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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书·列传·卷三十三译文

王僧虔是琅邪临沂人。他祖父王殉,是晋朝司徒。他伯父太保王弘,在宋元嘉时代是宰辅。宾客猜疑他有忌讳,王弘说:“身家忌讳同晋苏子高一样。”他的父亲是王昙首,为右光禄大夫。王昙首兄弟召集子孙们聚会,王弘的儿子僧达下地跳着戏耍,王僧虔当时祇几岁,独自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辨蜡烛油做凤凰。王弘说:“造孩子终究会成为显贵的人。”

王僧虔年轻时很忠厚,善于写隶书。宋文帝见到他书写的白扇,感叹说:“不仅书迹超过子敬,器度典雅也超过了他。”授王僧虔秘书郎,太子舍人。他退让沉默少有交往,和袁淑、谢庄交谊深厚。改任义阳王文学,太子洗马,升任司徒左西属。

王僧虔的哥哥王僧绰,被太初帝刘劬所害,亲戚宾朋都劝王僧虔逃走,王僧虔流着眼泪说:“我的哥哥以忠贞奉侍国家,以慈爱抚养我成人,今天的事,痛苦的是见不着哥哥了。假若能够同归九泉,就好像是羽化登仙啊。”孝武初年,出任武陵太守。他哥哥的儿子王俭在他上任途中患病,王僧虔为他吃不下睡不着。同行的人劝慰他。王僧虔说:“从前马援对待儿子和侄子情无二致,邓攸对他弟弟的儿子更超过亲生的,我怀的那心思,确实没有半点不同于古人。亡兄的血脉,不宜忽视,假若这个孩子不能救治,便当掉转船头辞去职位,不再有出来做官的兴致了。”返朝为中书郎,改任黄门郎,太子中庶子。

孝武帝想独揽书坛声名,王僧虔不敢显露自己善书迹象。大明时代,他常常把字写得很笨拙,因此孝武帝能容纳他。出任豫章王子尚抚军长史,迁散骑常侍,又做新安王子鸾北中郎长史、南柬海太守,行南徐州事,这两位藩王都是皇帝的爱子。

不久,王僧虔遥豫章内史。入朝任侍中,迁御史中丞,领骁骑将单。世家大族向来不做御史台官职,王氏是以分支居住在乌衣巷的,位宫稍减,王僧虔做了御史中丞,就说:“这可是乌衣巷中诸公子安然处之的,我也可以试一下。”复为侍中,领屯骑校尉。泰始年间,出任辅国将军、吴兴太守,秩俸为中二千石。王献之擅长书法,任吴兴郡太守,待到王僧虔工于书法,又作吴兴太守,议论的人称道这件事。

王僧虔被徙为会稽太守,俸禄为中二千石,将军职依旧不变。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会稽,请假束归。幕僚因为阮佃夫受皇帝宠信而劝王僧虔优礼接待。僧虔说:“我立身有素,岂能曲意逢迎这些人。他要觉得不好,就应当拂袖而去。”医{哒向塞旦嘘进谗言,唆使御史中丞莲复弹劾说:“王僧虔前往吴兴任职,错误的政令很多,经检查从王僧虔到任至离职转任,总共用功曹、五宫、主簿至二礼吏署三传及度与弟子,合计四百四十八人。又听由何系先等民一百一十家为旧门。委州检削。”王僧虔因此获罪被免官。

不久土僧虔以平民的身份兼侍中,出朝监吴郡太守,迁使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建武将军、行湘州事,又改任辅国将军,湘州刺史。他所到之处都因宽厚仁惠而被人称道。巴峡流民大多在湘州的管辖地,王僧虔上表奏请割益阳、罗、湘西三县沿江一带百姓设立湘阴县,皇上依从了他的奏请。

元徽年间,王僧虔升任吏部尚书。高平檀珪罢沅南令,王僧虔任用他做征北板行参军。擅珪因为求官禄没有得到向王僧虔申诉,他给王僧虔的信中说:五常之始,文武为先,文则要经天纬地,武则应拨乱定国。我弓虽说有欠文通,却也能愧居武达。那么多堂姑堂叔、三次同皂家通婚,祖辈兄辈,为国捐躯,可是竟然使得他们的”广侄在草野中饿死。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接连两道敕书,因在君王身边没有有权势的人,屡屡错失时机。经历了五个朔H,越过了四个晦日,写过十二封书柬,拜见了六七回,还是像身处涸辙的鱼,没有荷蒙雨水泽润,反遭曝鳃的苦痛。九流人物用一定标绳去衡最,白认属不应该独让我一人受苦,腹如蝉腹,肠似龟肠,迫于饥饿,已很长时间。饥饿的老虎可以吓退,是因为有人立即给其肉吃;饥饿的麒麟不反咬,谁为落毛。去冬求做豫章丞,被马超争去;今春敕命做南昌县县令,被史偃夺去。这两位的祖荫功德,本身才干,有哪点胜过了我?假如以富有贫穷决定予夺,则我白认不如.我自身虽说单薄,但百世国士,姻媾位宦,也不落后于他人。尚书的同堂姐是江夏王妃,我檀砖的同堂姑是南谯王妃;尚书媳妇是江夏王女,我的祖姑是长沙景王嫔;尚书的伯父为官江州,我的祖父也在江州做过官;尚书堂兄出身为后军参军,我的父亲脱下布衣也做了中军参军。对我和尚书来说,人和地本来都相距很远,但是至于结婚做官的欲望,我还不肯完全失去。现在仕途通塞虽说不同,但我还是忝列其中,尚书究竟因为何事如此作难我呢?泰始初年,八方之外,同为叛逆,我一门二世,粉骨碎身,保卫主上,这些非常的功勋业绩,已经不能彰明,常阶旧途,又被侵占压制。王僧虔回信说:征北板行参军近年来待遇小有优待,殷主钟由此府而受尊敬优待,何仪曹立即代殷任职,也没见说是苦差。足下积年受屈,要一朝破格超升,确有些困难。泰始初年勤苦十年,从未见封赏,而现在立即就要得到相应的官职,又怎能办到。我与足下向来没怨恨遗憾的事由,凭什么要作难你呢,衹是思想观点稍有出入罢了。檀珪又写信说:先前荀公达是汉的功臣,晋武帝给他的玄孙封爵。夏侯惇是曹魏的勋佐,晋朝刚刚建立,才着手提拔彰明,就封赏了他的孙子,栽培他的近族。羊叔子因为在晋泰始年间创建伐吴的策略,到咸宁末年,给予褒奖宠用,封赏了他哥哥和儿子。卞望之因为咸和初年在国难中殉职,到兴宁末年,给予尊敬优待的品级,让他的子孙做了官。蜀郡主簿田混,在黄初末年死于故君之难,到咸康年间就选拔他的子孙。似乎不因为年代久远了而遗弃。我屡屡遭逢六种凶难,天地之间少有能相比的,五丧停露,百口转命,存亡被迫,本来衹希图小有俸禄,无意于品秩的荣宠。自古以来衹有享受俸禄而无实职的所谓沐食侯,近代有天子之官的所谓王官。府佐不属于沐食一类的职位,参军也不是王官的称谓,我原本不是匏瓜,实在羞于这样地空挂着。殷、何二位由此职而受到尊崇优待,有的是出自府主的人情,有的是出自朝廷的旨意,怎能与我这个相距遥远的人同曰而语呢?假使我就任这一职位,尚书能让我由此转郎官吗?假如让我一天能有五升俸禄,我将不觉得为足下持鞭驾车是可羞耻的事。

王僧虔于是任用他为安城郡丞。檀珪是宋安南将军檀韶的孙子。不久,王僧虔加散骑常侍,转右仆射。升明元年,迁尚书仆射,不久转中书令,左仆射。升明二年,为尚书令。王僧虔爱好文史,懂得音律,因为朝廷礼乐多有违反典章法则,民间竞相编造新声杂曲,当时太祖辅政,王僧虔上表奏说:

悬钟一类的乐器,凭高雅而被采用;和悦圣颜的礼乐,用“八佾”才合仪礼。现在,在举行各种礼仪的西向堂裹,羽舞的行列,音乐服饰错误奇特。又歌钟一列十六枚,能够和合歌舞伎,以歌舞为正务,就不成其为雅器了。大明年问,就用宫悬和合《鞟》、《拂》,节数虽会,担心的是有违《雅》体,将来懂得音律的人,或许讥笑当今圣世。若说钟舞已经和谐也就罢了,可重又违反旧定法规,不参照旧例,更立了歌钟。四悬所奏,谨依《雅》条,顺其义理,或可附庸。再者现在的《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遣音充满耳际,京、洛相互推崇,江左更为尊贵。推想金石干羽的乐舞,不会陈设于私家内室,桑、濮、郑、卫的音韵,远远隔绝了绅冕势要的耳朵。中庸和雅的乐曲,从此难以恢复。而情感的变化,听觉的迁移,逐渐又销落了,十数年间,散失掉的将达半数。自此家家竞选新声,人人推崇谣俗,追求急促的噍杀之声,不顾及音纪,流宕无崖,不知极限,排斥纯正乐曲,崇尚播扬烦琐没有节制的俗乐。人有等级差别,不能无缘无故地去掉音乐;礼乐有远近序列,长幼不能共听。因此喧嚣丑陋的创作,在烟里盛一日;富有情趣的音响,独限于文明礼教的地方。应当命令有关官员,努力成就业绩,搜辑整理遗失散逸的佳作,不断互相开导启发,凡已经遗漏忘却的,全数予以补充连缀。乐曲全的给予厚禄,技艺精妙的处之优位。用名利激励,那么就会人人思谋刻苦用功。返本还源,可以有望。这个奏议被朝廷采纳了。建元元年,王僧虔转侍中,抚军将军,丹阳尹。建元二年,进爵号为左卫将军,王僧虔坚决推让不肯接受任命。改授左光禄大夫,侍中、丹阳尹依前未变。郡县监狱接连有用送汤药的方式杀死囚犯的事,僧虔上疏陈说这件事说:“汤药本来是用作救人治病的,可是实际上却用来施行冤杀,或者用来发泄怨气。假若罪行一定要处以重罚,自有正式法刑;假若除恶需要从速,那也应先行奏报。哪有事关生死的大事,而由地方上暗中操持。我认为治疗下囚的疾病,必须要先投刺告郡,求得职管官员与医生当面共同检验诊治;远县囚徒患病,也应让他家人省视,然后处理。这样可以使得死去的人不怀恨,而活着的人没有怨心。”皇上接纳了他的建议。

王僧虔对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颇为留意,升明年间奏陈的,虽然稍有更改,还是遗失很多。这时皇上刚想派遣使臣,王僧虔给他哥哥的儿子王俭写信说:“占话说‘中原失礼。问之四夷’。考虑音乐的事也是这样。苻坚失败之后,束晋才备有金石乐,所以不能全都否定。北国或许有遗留的音乐,确不可用来补充中夏的缺漏,能够了解它的存亡,也是一个理由。衹有《鼓吹》原先有二十一曲,现在会的入也就十分之一罢了,料想出使北国的人中该有干杂事的,能在现在的乐署找一个可以粗略地区别我与北国音乐同异的人,充作这个使团的人数,即使延州难追,但他能够了解到他所了解的,也自当不同了。假如认为我说的有理,能把我的意思申说给皇上听吗?想想这件事吧。”这事到底没实行。

太祖擅长书法,等到做了皇帝,仍然笃好不歇。与王僧虔比赛,书写完毕,对王僧虔说:“谁第一?”王僧虔说:“臣书第一,陛下书也是第一。”皇上笑着说:“爱卿可说是善于为自己谋划。”拿出十一帙古人书迹给王僧虔看,就便探求善书的人的名姓。王僧虔把从民间得到的而帙中没有的:吴大皇帝、景帝、归命侯书,桓玄书,及丞相王导、领军王洽、中书令王珉、张芝、索靖、卫伯儒、张翼十二卷上奏皇上。同时献上羊欣撰写的《能书人名》一卷。

那年冬天,王僧虔迁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征南将军、湘州刺史,侍中依前不变.清廉简朴,没有什么贪欲,不营谋财产,百姓因此安居乐业。世祖即皇帝位,王僧虔因患风疾想辞职,适逢遣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年轻时跟随宗族众人聚会,有客为他看相说:“僧虔寿位最高,做官会做到公的地位,其余的人没有比得上的。”等到授职时,王僧虔对他哥哥的儿子王俭说:“你的权职比朝臣都重,行将有八命的优礼,我若又得造一授命,那么我们一门将有两位台司,实在令人生畏。”于是坚决辞让不接受,皇上褒奖他并答应了他。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有人间王僧虔为何要坚决推让,王僧虔说:“君子忧愁的是没有德行,不忧愁不受宠幸。我周身衣食、荣誉、地位已经过分,惭愧的是自己平庸力薄,没有用来报效国家的,哪容再受高爵显位,留待他人非议呢!”他哥哥的儿子王俭为朝廷宰辅,建造长梁斋,规格稍为过分,王僧虔看着不高兴,居然不进门,王俭就拆毁了长梁斋。

永明三年,逝世。王僧虔颇能辨识星象,一天夜坐,看见豫章分野合当有事,当时王僧虔的儿子王慈做豫章内史,担心他那裹发生公事变故。不多久,王僧虔逝世,王慈丢下郡事赶忙奔丧。当时王僧虔六十岁。追赠司空,侍中一职依旧不变。谧号为简穆。

王僧虔评论书法时说:“宋文帝的书法,自己说可以同王子敬相比,当时评议的人说‘天然胜羊欣,功夫少于欣,。王平南王广,是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叔父,在晋室过江之前算是最好的.亡;竹祖领军将军王洽的书,右军将军王羲之说‘弟书遂不减吾,。变更汉魏质朴书风,现在惟推右军、领军;否则,至今还是效法钟繇、张芝.亡堂祖父中书令王珉的书,子敬说‘弟书如骑骡,驶驱恒欲度骅骝前’。庾征西庾翼的书,年轻时同右军齐名,王右军后来大有进步,庾翼还不分辨,在荆州给都下人的信说:‘小儿们以家鸡为贱,都学习逸少的书法,须我到都下,可要与他比比。’张翼书写的王右军自书表,晋穆帝让张翼写题后答,王右军当时没分辨出来是他人所书,久后才省悟,说‘这小于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张芝、索靖、韦诞、钟会、二卫都是前代名家,无法分辨他们谁优谁劣,衹是见到他们的笔力感到惊异罢了。张澄当时也称为有意象。郗悄章草亚于右军。郗嘉宾草书亚于二王,紧敛秀媚超过他的父亲郗情。桓玄自称是王右军一类,但论说的人把他比作孔琳之。谢安也名列能书人名录中,也自重,为子敬书写过嵇康诗。羊欣书法被推崇一时,直接受过于敬的教导,行书特别好,止书与他的名气不够相称。孑L琳之书法天然放纵,极有笔力,结构章法可能要落羊欣之后。丘道护和羊欣都曾受到子敬的当面指教,所以应在羊欣之下。范鞋和萧思话都以羊欣为师,后来小有背离,失掉了老步法,算是稍有意象罢了。萧思话书是羊欣的影子,风流趣好,几乎相当,遗憾的是笔力显弱。谢综的书,他舅父说,‘紧生起,是得赏鉴真趣,可惜少了秀媚。,谢灵运书法同他们不属同类,不过能被当时的人看重,也能步入能书人的行列。贺道力的书亚于丘道护。庾听学右军书,他的作品也可乱真。”王僧虔还着有《书赋》在世上流传。

他的第九个儿子名寂,字子玄,生性敏捷,喜好文章,读《范滂传》,没有不感慨叹服的。卫融败后,宾客大多投奔他。建武初年,想进献《中兴颂》,他哥哥王志对他说:“你是富贵人家子弟,年纪轻,担心什么将来不发达,不用沉静去镇治心性,将会贻笑他人。”王寂这才中止。起先做秘书郎,死时二十一岁。

王僧虔在宋时曾经有书信训诫儿子说:知道你恨我不赞许你的学识,想要你自己检讨而磨炼自己,或者用阖棺论定来欺骗自己,或者重新选择更好的事业,并且能有所激愤,也可慰我余生。衹是屡次听到这种高调,没看到你的实行.请让我遵从孔圣先师的教训,听其言而观其行,希望这一点不再在你身上落空。我不相信你,不是凭空的。往年你有志于史学,拿了《三国志》堆放床头,一百天左右,又转业去学玄学,玄学自然与史学稍有不同,但还不是差不多的程度。曼倩说过:“谈何容易。”见之于玄学的,心志被其涣散,肠胃被其抽取,专攻一书,转而要诵读数十家的注解,从小到老,手不释卷,还不敢轻易发言。你展开《老子》卷头五尺来艮,不懂得王弼辅嗣说的什么,何晏平叔说的是什么,马融、郑玄有哪些不同,《指》《例》阐明了什么,你便衣冠整齐手执尘的尾巴毛做的拂尘,自吹是谈士,这是最危险的事。假使袁令命你谈《易经》,谢中书挑选你来谈《庄子》,张吴兴请你谈《老子》,真的能说不曾看过吗?谈论典故犹如射覆,前人得破,后人应解,解不了也就输赌了。况且论注如许家数,荆州《八帙》,又有《才性四本),《声无哀乐》,这都是言谈家们必备的谀论资料,就像客来时应有的陈设。而你都不用耳去拂一下用眼去瞥一下。哪有不整治庖厨就想宴请贵宾的道理呢?就如张衡思维等同造化,变幻无穷;郭象言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不劳苦,何由至此?你不曾看到他的题目,不能辨别他的意向;六十四卦,不知各自叫做什么,《庄j-.》众篇,哪些属内篇,哪些属外篇;《八帙》记载的,总共有几家;《四本》之论说,是何说为长。却整天欺骗他人,他人也不受你欺骗。因我学识不渊博,所以没有训诫的凭依。然而虞舜没有受尊敬的父亲,唐尧没有好儿子,凡事都由各人自身的努力罢了。你们这些人私下议论也可能说:“哪天不学?在天地之间可嬉戏,为何忽然自己责难?幸而在少壮追衰老,何必有所减?”你衹见其中一点,不全面。假设让我的学识像马融、郑玄那样,也一定很强;再又我学识加倍不如现在这样,也必定大减。招致哪样的结果都有它一定的原因,这原因就产生于自身。你现正当壮年,衹要自己能有现在几倍的勤奋就能胜我;就是差了也能有我这样。世上类似的例子举目皆是,你足可明白这些,我不再一一说了。

我在世上虽说缺乏德望,要再在人间往后推移几十年,衹不过是件古董,但有的人或许还要拿我作比来数说你们。即使死后,假如自己没有一定安排,谁又能再知道你的事呢?家族中也有少年时起就有好声誉年纪轻轻就超越清级的,现时王家门中优秀的就成龙成凤,庸劣的还可成虎成豹,失去先世祖荫之后,难道还能有成龙成虎之说吗?况且我也不能成你的荫庇,正应该各自努力啊。有的人曾经贵为三公,转服如云雾消失了;有的人出身贫寒、身处平民百姓之中,却是卿相的贵体暂时受屈。有的人身为父子,却贵贱悬殊;有的人同为兄弟,声名却是大不相同。为什么呢?领悟了数百卷书罢了。我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想用前车的覆辙训诫你们这些后车的乘者,你已到三十而立的时候,刚刚做官,兼有家室拖累,牵制情性发展,何处再能放下室内帷幕像王郎时期一样呢?为可作世中学,取过一生罢了。请再多想想,不要顾及我说的话。好似鞭策志儿等人,希望或许于万一,在我未死的时间内,亟盼有所成就,不知会有益处不?事关你们各自的切身利害,难道还关系到我吗?做了鬼就衹知道欢喜坟头边松荫柏茂,如何知道子弟的声名好坏!我因你产生感触,所以略微叙述自己的想法。

张绪字思曼,吴郡吴地人。他祖父名叫茂度,曾任会稽太守。他父亲名叫寅,任太子中舍人。

张绪少时颇有名气,清雅简朴没有贪欲,他叔父张镜对人说:“这孩子是当今的乐广。”州官征张绪做议营从事,荐举他做秀才。任过建平王护军主簿,右军法曹行参军,司空主簿,抚军、南中郎:二府功曹,尚书仓部郎。都令史询问郡县米事,张绪面对这些表现冷淡,从不放在心上。授予他巴陵王文学、太子洗马、北中郎参军、太子中舍人、本郡中正、车骑从事中郎、中书郎、州治中、黄门郎。

宋明帝见到张绪时,每每为他的清淡而感叹。转太子中庶子,本州大中正,迁司徒左长史。吏部尚书袁粲对皇帝说:“臣观察张绪具有正始年间遗留下来的风尚,适合担任宫廷职官。”复转中庶子,领翊军校尉,转散骑常侍,领长水校尉,没多久兼侍中,遥吏部郎,参与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元徽初年,东宫罢,选曹拟任舍人王俭为格外记室,张绪认为王俭人地兼美,应当转秘书丞,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张绪又迁任侍中,吏部郎一职依前不变。

张绪对爵位俸禄不动情感,朝野都看重他的风度,他曾经同宾客聊天,说平生不懂曲意逢迎他人。当时袁粲、褚渊执掌朝政,有人把张绪的话告诉袁粲、褚渊,他们即让张绪外出做吴郡太守,张绪起初不知道这些。后迁祠部尚书,复领中正,迁太常,加散骑常侍,没过多久领始安王师。升明二年,迁太祖太傅长史,加征虏将军。

齐朝建立,张绪转散骑常侍,世子詹事。建元元年,转中书令,常侍职依前未变。张绪很会说话,家世清白,向来很被人敬重。太祖对他特别敬重。仆射王俭对人说:“北士中觅张绪,过江没有人,不知陈仲弓、黄叔度能超过他不?”太祖驾临庄严寺听僧达道人讲,离得太远,听不到张绪说话,皇上觉得把张绪迁到僧达道人附近是难于办到的,于是就把僧达道人迁移到张绪附近。

时隔不久,加张绪骁骑将军。皇上想用张绪做右仆射,征求王俭的意见,王俭说:“南士从来少有任此职的。”褚渊也在座,向皇上奏说:“王俭年轻,可能记不全。江左用陆玩、顾和,都是南方人。”王俭说:“束晋政治衰弱,不能作为准则。”皇上终于作罢。建元四年,刚刚设立国学,用张绪做太常卿,领国子祭酒,常侍、中正职依前不变.张绪调动了官职,皇上以王延之代替张绪为中书令,当时人认为遣次人选很合适,就像晋朝任用王子敬、王季琰。

张绪对《周易》很有研究,讲述精到,道理奥妙,被尊为一代宗师。经常讲何平叔不解的《易》中七事,诸卦中所有时义,就是其中之一。

世祖即皇帝位,张绪转吏部尚书,祭酒官职依前不变。永明元年,迁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常。第二年,领南郡王师,加给事中,太常官职依前不变。永明三年,转太子詹事,南郡王师、给事中宫职依前不变。张绪每次朝见,世祖都目送他。世祖对王俭说:“张绪因我的权位高贵而尊重我,我因他的德操高尚而看重他。”迁张绪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师职依前不变。给亲信二十人。复又领中正。长沙王萧晃嘱托张绪选用吴兴闻人邕为州议曹,张绪认为他资历不合,坚持不答应。萧晃派书佐再三要求他,张绪严肃地对萧晃的信使说:“这是我的州乡,殿下怎么能逼迫我呢!”永明七年,竟陵王萧子良领国子祭酒,世祖敕告王晏说:。我想让司徒辞祭酒,把这一官职授予张绪,舆论会因此说什么呢?”萧子良到底没受祭酒之职。皇上以张绪领国子祭酒,金紫光禄大夫、南郡玉师、中正之职依前不变。

张绪口不言利,有了财物就随意散发了。坐姿端庄,言谈清雅,有时整天不吃东西,门生看见他饥饿,替他具办了熟食品,但他从未要求过。逝世时六十八岁。遣命用芦苇做丧车,灵上放置香火和一杯水,不要设祭。他堂弟张融敬重他,待他就像亲哥哥,带酒在张绪灵前酌饮,十分哀痛地哭着说:“阿兄的风流顿刻全无了!”追赠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谧号为简王。

他的儿子张克,苍梧王时代是正员郎,因为行为邪恶而得到苍梧王宠幸,后受到罢官并禁止再任职的处治。

张克的弟弟张允,永明年间做过安西功曹,因淫乱通奸而杀人,被依法处死。

张允的哥哥张充,永明元年,做武陵王的幕友,因写给尚书令王俭的信中,言词激动,而被御史中丞到捅参劾,被免去官职并禁止再次录用。有人议论觉得这是因为与王俭有仇怨的缘故。

考建元初年,中枢在下诏序列朝臣时,原想把右仆射一职授予张岱。褚渊说他得遣一职位过分优待了,假若他另有忠诚的表现,特进升迁,那就是另外一个理由,仰由圣上裁照”。皇上韶为“另作考虑”。既有不同说法,现把两者都记录在这里。

史臣曰:王僧虔具有本可宏大声音而却能隐忍衹发极细微的声音的度量,更兼专精艺业。可他保守满足,力戒盈溢,委屈自身以便被他人所容纳,甘愿同诸公并驾齐驱,实在是太平盛世的好宰相。张绪质朴凝聚,气韵清钝,自然风范,捂绅楷模,朝臣宗师,百姓仰望。像张绪这样的风流人物,能不说是名臣吗?

赞曰:简穆是位显贵的人,他的义方宽广。精于声律草隶,仕宦三台协调治理国事。思曼清廉沉静,自绝风尘,潜心钻研《周易》,是公认的优秀人才。

北史·本记·卷二部分译文

世祖太武皇帝名焘,是明元皇帝的长子,母亲是杜贵嫔。天赐五年(408),生于东宫,长得体态容貌奇异过人。道武帝惊讶地说“:能成就我的大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了。”

泰常七年(422)四月,被封为太平王,五月,立为皇太子。当明元皇帝有病时,任命他总理百事。皇太子聪明又很有度量,心胸开阔。

泰常八年十一月初六,明元皇帝驾崩。初九,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十二月,追尊生母为密皇太后。司徒长孙嵩被晋爵为北平王,司空奚斤为宜城王,蓝田公长孙翰为平阳王,其余的人都晋升高低不等的爵位。于是解除各种禁令,开释相互间的嫌疑,打开粮仓,赈济贫民百姓。从河南逃亡的人们相继前来归附,人数众多。

始光元年(424)春正月初四,安定王弥死去。

夏四月十四日,东巡,到达大宁。六月,宋朝徐羡之杀死国君刘义符。

秋七月,车驾回宫。

八月,蠕蠕的六万骑兵入侵云中,杀死和掳掠平民和官吏,攻陷了盛乐。皇帝带领轻骑兵讨伐,敌人才退走。九月,在东郊大举选拔吏卒,准备北征。

冬十二月,派平阳王长孙翰等人攻打蠕蠕,当车骑到达祚山时,蠕蠕北逃,各路军队追击,大胜而回。

二年(425)春正月二十三日,皇帝车驾北伐归来。三月初一,尊封保姆窦氏为保太后。初二,以北平王长孙嵩任太尉,平阳王长孙翰任司徒,宜城王奚斤任司空。初五,营建原来的东宫为万寿宫,建永安、安乐两殿和临望观、九华堂。开始造一千多新字。

夏四月,诏令龙骧将军步堆出使宋朝。五月,下诏要全国每十家出一头大牛运送粮食到边塞。

秋八月,赫连屈丐死去。九月,永安、安乐两殿建成,十五日,大宴群臣庆贺两殿落成。

冬十月二十一日,车驾北征,分东西五路齐头并进。平阳王长孙翰等深入大漠极远处追击贼寇,蠕蠕北逃。

三年(426)春正月二十一日,皇帝北伐归来。乞伏炽盘派使者朝贡,请求讨伐赫连昌。二月,在城东建太学,祭祀孔子,以颜回配祭。

夏五月十三日,中山公纂被晋爵为王,恢复了南安公素原先的常山王爵位。六月,巡视云中旧宫殿,拜谒陵墓和祖庙。西行到达五原,在阴山田猎,东至和兜山。

秋七月,在长川修建马射台,皇帝亲自登台驰马。王公及各国君王首领驰马而射中目标的,赏赐金钱、锦帛、缯絮等物多少不等。八月,车驾回宫,宋人前来访问。

皇帝因赫连屈丐死后,几个儿子互相攻打,便在冬十月十一日,亲自西征,到云中时,亲临君子津。正好天气突然大冷,几天之内冰冻。十一月初三,带领轻骑奔袭赫连昌。初七,迁移一万多家而回。到达祚山时,把俘虏和战利品分赏给将士,数量多少不等。十二月,诏令奚斤西进占领长安。秦、陇两地的氐羌都背叛赫连昌而到奚斤军中投降。武都王杨玄和沮渠蒙逊等都派使者表示归附。

四年(427)春正月十一日,皇帝西征回朝,赏赐留守的文武官员们数量不等的物品。随从出征的人在路上死亡很多,回朝的只有十分之六七。二十五日,巡行到达幽州。赫连昌派他的弟弟赫连定进军长安。皇帝得到消息后,派人到阴山砍木材以制造作战器械。二月,皇帝回宫。三月初三,诏令执金吾桓贷到君子津造桥。初四,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夏四月初四,诏令员外散骑常侍步堆出使宋朝。

五月,皇帝西讨赫连昌,到达拔邻山,修建城堡存放辎重物资,用轻骑兵三万人先行出发。二十六日,到达黑水,皇帝亲自向上天祈祷,并祭告祖宗在天之灵,从而当众誓师。六月初一,日食。初二,大破赫连昌军,赫连昌逃往上圭阝。初三,皇帝进城,俘虏了赫连昌的几个弟弟和他的母亲、妹妹、妻妾、宫女等近万人。府库中的珍宝、车、旗和各种物品多得难以计算。十九日,回师,留常山王素、执金吾桓贷镇守统万。

秋七月初七,在祚岭建坛,驰马射箭为戏,射中的奖赏金帛、缯絮数量不等。蠕蠕进犯云中,听说魏大败赫连昌,恐惧而逃。八月十一日,皇帝西征回京,在宗庙欢饮庆贺,封赏军功,将军中物资赏给留守的百官,数量不等。

冬十一月,封氐王杨玄为假征南大将军、都督、梁州刺史、南秦王。十二月,巡行至中山,州郡守和令宰们因贪污而被免职的有十多人。初四,车驾回宫,免除所经过地方一半田租。

神瞏元年(428)春正月,由于天下的地方官员州郡守、县令等大多不守法令,皇帝便精心挑选忠诚而品质优良的人代替他们。初二,京兆王拓跋黎去世。二月,改年号。司空奚斤进军安定。监军侍御史安颉出战,抓住赫连昌。剩余的部众拥立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为主帅,逃回平凉。三月十三日,侍中古弼送赫连昌来到京都。司空奚斤在平凉的马髦岭追赶赫连定,被赫连定活捉。将军丘堆原守安定,听到奚斤兵败,往东逃回长安。皇帝大怒,命令安颉把他斩首。

夏四月,赫连定派使者来朝贡。十五日,西巡。二十一日,在河西打猎,大赦天下。南秦王杨玄派使者朝贡。五月,乞伏炽盘死去。

秋八月,东行到广宁,前去观看温泉。以太牢的礼节祭祀黄帝、尧、舜的庙。九月,车驾回宫。

冬十一月初一,日食。当月,行至河西,大举狩猎。十二月二十一日,车驾回宫。

二年(429)夏四月,宋人前来聘问。二十九日,皇帝北征。五月十六日,到达沙漠,放下辎重,以轻骑兵带双倍战马到达栗水,蠕蠕十分害怕,烧毁屋子,向西逃往没有人烟的荒漠。

冬十月,带领军队凯旋返回京城。并向宗庙告祭。把新迁来的人安置在漠南,东到濡源,西至五原、阴山,全长三千里。十一月西巡,在河西打猎,到达祚山后回来。

三年(430)春正月十三日,皇帝回到宫廷。十五日,大赦天下。十六日,行至广宁,到温泉,写了一篇《温泉歌》。二月初十,司徒、平阳王长孙翰去世。十一日,车驾回宫。三月十六,晋封会稽公赫连昌为秦王。

夏四月初八,出行到达云中。敕勒部的一万多村落百姓叛变逃走,诏令尚书封铁追赶并消灭他们。五月十三日,根据攻打敕勒部中的功劳大小,大张旗鼓进行封赏和惩罚。

秋七月十五日,下令所有征镇将军、王公持节杖驻守边远之地的官员,都由开府征召。其下增设官吏僚属。十六日,令大鸿胪卿杜超临时持节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行征南大将军、太宰,晋封为王爵,镇守邺郡,为各军的节度。

八月,宋将到彦之从清河进入黄河,逆流西上。十二日,到彦之派将领渡河攻打冶坂,冠军将军安颉指挥各军击败了宋军。九月二十一日,在邺城建密皇太后庙。二十二日,巡行至统万,进而攻打平凉。当月,冯跋死去。

冬十月初二,将军安颉渡过黄河攻打洛阳,二十三日,攻克洛阳。二十八日,安颉讨平武牢关。

十一月初三,车驾到达平凉。十七日,巡行至安定。十八日,皇帝从安定回至平凉,便挖沟围困平凉。又巡行至纽城,安抚初次归附的人,赦免秦、陇的罪人,并赐免租税七年。十九日,安颉领各军攻打滑台。沮渠蒙逊派使者朝贡。二十日,封寿光侯叔孙建为丹杨王。

十二月十五日,赫连定的弟弟社于度洛孤自缚出降,平凉讨平,收缴了所藏的珍宝。赫连定原在长安、临晋、武功的守将都逃走,关中战乱平息。二十日,皇帝东回,留下巴东公延普等人镇守安定。

四年(431)春正月初一,车驾到达木根山,大宴群臣。十五日,宋将檀道济、王仲德从清河来救滑台。丹杨王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拦阻敌军,檀道济等不敢前进。

当月,赫连定消灭乞伏慕末。

二月初十,安颉、司马楚之攻下滑台。二十一日,皇帝车驾回宫,在宗庙与群臣欢饮,庆贺胜利并论功行赏,告祭宗庙,赏赐留守百官多少不等的物品。赏赐战士免除十年租税。定州发生饥荒,诏令开仓赈济。宋将檀道济、王仲德向东退走。三月三十日,将军安颉献俘虏的宋人一万多人,铠甲、兵器三万件。

夏六月,赫连定北攻沮渠蒙逊,被吐谷浑慕瞐所俘获。闰六月十六日,蠕蠕国派使者朝贡。诏令散骑侍郎周绍出使宋朝。

秋七月初一,巡行至河西,建承华宫。八月初七,沮渠蒙逊派儿子安周前来入侍。吐谷浑慕瞐派使者呈上文书,请求送赫连定来魏。十一日,任命吐谷浑慕瞐为大将军,封西秦王。

九月初六,车驾回宫。十三日,加封太尉长孙嵩为柱国大将军,以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十六日,诏令兼太常卿李顺持节,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假持节、加侍中、都督凉州及西域的羌、戎诸军事、行征西大将军、太傅、凉州刺史、凉王。

二十五日,下诏说:“范阳的卢玄、博陵的崔绰、赵郡的李灵、河间的邢颖、渤海的高允、广平的游雅、太原的张伟等人都是贤俊的后裔,为州郡之首,有表率作用。《易》书中说:‘我有好爵,我和你一起使用它。’像卢玄这些人,隐居国门,不显名声的,全部让州郡以礼送来朝廷。”便下令征召卢玄等人。州郡所送来的有几百人,都分别加以录用。

冬十月初一,诏令司徒崔浩改定律令。巡行至漠南。十一月十日,北部敕勒的莫弗库若于领着他的部下几万骑兵驱赶着各种野兽几百万头来到皇帝行宫。皇帝便带领大家狩猎,以赏赐随从的人,并在漠南刻石,记载功德。宜城王奚斤因事而被降为公爵。十二月,车驾回宫。

延和元年(432)春正月初一,尊封保太后为皇太后,立赫连氏为皇后,以皇子晃为皇太子,拜谒太庙,大赦天下,改年号。三月初三日,追封夫人贺氏为皇后。二十八日,西秦王吐谷浑慕瞐押送赫连定到达京城。

夏五月,宋人前来聘问。六月初七,皇帝出征和龙。诏令尚书左仆射安原等人在漠南屯守,以防备蠕蠕。十八日,令兼散骑常侍邓颖出使宋国。

秋七月二十日,车驾到达和龙,挖沟以困守。当月,修建东宫。九月十四日,车驾西回。迁移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人三万家到幽州,开仓赈济他们。

冬十月,吐谷浑慕瞐派使者来朝贡。十一月二十七日,车驾从和龙回到京城。十二月十九日,冯弘的儿子长乐公冯崇和他同母所生的弟弟冯朗、冯朗的弟弟冯邈以辽西郡来归附。先前朝廷下诏征求贤良之士,各州郡便多方逼迫加以派送。下诏以礼相待说明原因,听从他们自愿前来或退隐。

二年(433)春二月初一,诏令兼鸿胪卿李继持节,暂封冯崇为车骑大将军、辽西王,按照皇帝的旨意,由他设置尚书以下的官员。十三日,令兼散骑常侍宋宣出使宋国。

夏四月,沮渠蒙逊死去,任命他的儿子沮渠牧犍为车骑将军,改封为河西王。

六月,派永昌王健、尚书左仆射安原督促各军攻打和龙。十四日,令乐安王范征发秦、雍的兵卒一万名在长安城内建小城。

秋八月,辽西王冯崇上表请求劝降他的父亲,太武帝不答应。九月,宋人前来聘问,并且进献已驯好的大象一头。二十二日,诏令大鸿胪卿崔赜持节,拜征虏将军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封南秦王。

冬十二月初五,大赦天下。初七,巡幸阴山北部地区。诏令散骑常侍卢玄出使宋朝。

三年(434)春正月初一,车驾巡行到女水,大宴群臣。初四,冯弘派人前来求和,太武帝不答应。二十二日,南秦王杨难当攻下汉中,送雍州逃亡的民户七千家到长安。二月十五日,下诏说:由于连年多次出征,西北多事,运输服役,百姓辛劳,命令各郡县将百姓按照贫富分为三等级,富裕户照常交纳租税;中等户减免二年租赋;下等贫困户免交三年租赋。二十八日,车驾回宫。三月二十一日,巡行至河西。

闰三月十一日,秦王赫连昌叛变出奔,十三日,河西守将击杀了他。验证了他确属谋反之后,他的几个弟弟都被杀死。十六日,车驾回宫,晋封彭城公粟的爵位为王。

秋七月二十,东宫建成,配备了守卫人员,从西宫分去了三分之一。二十一日,巡行到美稷,进而到隰城。命令各部在西河进攻山胡白龙。九月二十八日,攻克,斩了白龙和他的将帅,在全城大屠杀。

冬十一月,车驾回宫。十二月十六日,巡行至云中。

太延元年(435)春正月初一,日食。二十四日,死罪以下的罪犯各减刑一等。二十五日,将道武和明元帝时的宫女们放出宫,让她们嫁人。二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二月十三日,蠕蠕、焉耆、车师各派使者朝贡。诏令从长安和平凉迁到京都的难以维持生计的孤寡老人,听任回故乡。二十日,车驾回宫。

夏五月初四,宜都公穆寿被晋爵为宜都王。汝阴公长孙道生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为恒农王,广陵公娄伏连为广陵王。派使者二十人出使西域。十八,巡行至云中。

六月初八,下诏以“天降嘉赐”而“令天下人聚饮五天,以礼报答百神,由郡守、县宰等祭祀境内的名山大川,以报答天意。”二十一日,高丽、善阝善国都派人来朝贡。

秋七月,在木固阳田猎。二十四日,乐平王丕等五将东征,到和龙,迁移男女六千人回京。八月初一,巡行到河西。粟特国派使者朝贡。九月,车驾回宫。

冬十月十九日,尚书左仆射安原谋反,被杀。二十日,出巡到达定州,住在新城宫。十一月十六日,在广川围猎。二十三日,到达邺城,祭祀密太后庙。在所有经过的地方,皇帝亲自慰问老年人,表扬和礼遇贤俊之士。十二月二十日,派使者以太牢的礼节祭祀北岳。

二年(436)春正月初二,车驾回宫。二月初六,冯弘派使者进贡,请求送儿子入侍,皇帝不答应。初十,派使者十多批人出使高丽和东夷各国,让他们知道皇帝的诏令。三月初五,宋人来聘问。十九日,派平东将军俄清、安西将军古弼攻打冯弘。冯弘向高丽求救,高丽派大将葛蔓卢去迎接他。

夏四月初三,皇子小儿、苗儿都去世。五月初五,冯弘逃奔高丽国。初八,令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丽,让送回冯弘。十七日,巡行到河西。

赫连定西逃之后,杨难当私占上圭阝。秋七月初一,命令乐平王丕等讨伐他。诏令散骑常侍游雅出使宋国。八月初八,派使者六批出使西域。皇帝在河西围猎,诏令广平公张黎征发定州七郡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二十五日,高车国派使者朝贡。

九月初二,乐平王丕等到达略阳,杨难当接受皇帝诏令为上圭阝太守。高丽不肯送回冯弘,皇帝打算讨伐它,后来采纳了乐平王丕的计策而终止。

冬十一月初一,到达木固阳。在云中驱赶野马,设野马苑。闰十二月初五,车驾回宫。十八日,改封颍川王提为武昌王。河西王沮渠牧犍派使者朝贡。

当年,吐谷浑慕瞐死去。

三年(437)春正月初七,中山王纂去世。十二日,太尉、北平王长孙嵩去世。二十九日,丹杨王叔孙建去世。二月初九,巡行至幽州,慰问和抚恤孤寡老人,访问民间疾苦。回来时到上谷,进而至代郡,所经过的地方减一半田租。三月初四,车驾回宫。二十二日,宋人前来聘问。

夏五月十五日,下诏让全国所有官吏和民众举报地方上的守、令中不依法行事的人。二十二日,巡行至云中。

秋七月十五日,派永昌王健、上党王长孙道生到西河攻打山胡白龙的余党,全部消灭了他们。八月初一,巡行到河西。九月十二日,车驾回宫。二十五日,派使者封西秦王慕瞐的弟弟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为西平王。

冬十月初一,巡行至云中。十一月初一,车驾回宫。

当年,河西王沮渠牧犍的世子封坛前来朝见。高丽、契丹、龟兹、悦般、焉耆、车师、粟特、疏勒、乌孙、渴盘瞓、善阝善、破洛那、者舌等国各派使者朝贡。

四年(438)春三月初十,善阝善王的弟弟素延耆来朝见。十三日,让五十岁以下的僧人还俗。江阳王根去世。当月,高丽杀死冯弘。

夏五月初九,大赦天下。

秋七月初四,皇帝北伐。

冬十一月初一,日食。十二月,车驾北伐归来。上洛巴、泉艹单等相继归附。诏令兼散骑常侍游雅出使宋国。

五年(439)春正月二十五日,巡行至定州。三月初七,车驾回宫。二十六日,以去世的南秦王之世子杨保宗为征南大将军、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圭阝。

夏五月二十日,遮逸国进献汗血马。

六月十一日,皇帝西征沮渠牧犍。侍中、宜都王穆寿留在京城辅助皇太子处置国家要事。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带领二万人屯守漠南,以防备蠕蠕。

秋七月初七,车驾到达上郡属国城,大宴群臣,讲习武艺,骑马射箭。二十日,留下辎重物资,分别安排各军队的任务。八月初四,车驾到达姑臧,牧犍哥哥的儿子祖越城投降。便分兵包围了城池。

九月二十五日,牧犍和左右文武大臣五千人自缚到营中见皇帝。皇帝解下他的绳索,以藩王的礼节来对待他。收得城内户口二十多万人,仓库中各种珍宝难以计数。晋封张掖公秃发保周为王爵,和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收复各郡。牧犍的弟弟张掖太守宜得西逃投奔酒泉太守无讳,后又逃奔晋昌;乐都太守安周南逃投奔吐谷浑。

二十七日,蠕蠕入侵边境,进至七介山,京城大为恐慌。皇太子命令上党王长孙道生等迎击。

冬十月初一,车驾回宫,迁移凉州人三万多家到京城。留乐平王丕、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初三,派张掖王秃发保周传谕鲜卑各部人,秃发保周便乘机领着鲜卑各部在张掖背叛朝廷。十一月十五日,宋人来聘问,并进献驯养的大象一头。十二月二十二日,车驾北伐归来,欢饮于宗庙,论功行赏,告祭祖宗。杨难当侵犯上圭阝,守将元勿头和他作战后把他赶走了。

当年,鄯善、龟兹、疏勒、焉耆、高丽、粟特、渴盘瞓、破洛那、悉居半等国都派使者朝贡。

太平真君元年(440)春正月二十,沮渠无讳围困酒泉。二十二日,皇帝分派侍臣巡行各州郡,观察民间风俗,访问民众疾苦。二月十一日,诏令代通直常侍邢颖出使宋国。征发长安五千人疏浚昆明池。三月,酒泉失陷。

夏四月初一,日食。二十三日,沮渠无讳进犯张掖。秃发保周驻兵删丹。六月二十一日,皇孙拓跋..出生,大赦天下,改年号。

秋七月,巡行到达阴山。初三,永昌王健大破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初十,保太后窦氏在行宫去世。二十七日,秃发保周自杀,首级被传送到京城。八月二十九日,沮渠无讳投降。九月十七日,车驾回宫。

当年,各州镇十五处发生饥荒,诏令开仓赈济民众。封河南王曜的儿子羯儿为河间王,后来又改封为略阳王。

二年(441)春正月二十日,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三月初九日,把惠太后埋葬在崞山。二十八日,新兴王俊、略阳王羯儿犯罪,贬为公爵。二十九日,封蠕蠕的郁久闾乞归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夏四月初五,宋人前来聘问。

秋八月初一,诏令散骑侍郎张伟出使宋国。九月十九日,永昌王健去世。

冬十一月二十二日,镇南大将军奚眷打下酒泉。十二月二十八日,宋人前来聘问。

三年(442)春正月初七,皇帝来到道坛,亲自接受符..,准备了法驾,旗帜全用黑色。三月二十五日,北平王长孙颓有罪,降为侯爵。

夏四月,酒泉王沮渠无讳西走,渡过流沙,占领善阝善。凉武昭王的孙子李宝占据敦煌,派使者前来归顺。五月,皇帝巡行到阴山北。六月十一日,杨难当到行宫朝见皇帝。起先,在阴山北建造宫殿,宫殿建成时杨难当来见,因此给这座殿命名为广德殿。

秋八月三十,日食。

冬十月初六,封皇子伏罗为晋王,翰为秦王,谭为燕王,建为楚王,余为吴王。十二月初九,太保、襄城公卢鲁元去世。二十五日,车驾回京。李宝派使者朝贡,任命李宝为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

四年(443)春正月二十九日,巡行至中山。二月初五,到达恒山之南,诏令有关部门在石头上刻下铭文。当月,攻克仇池。三月二十,车驾回宫。

夏四月,武都王杨保宗谋反,被众将抓住送到京城。氐、羌人又推举保宗的弟弟当首领,围困仇池。六月二十一日,下诏免除人口赋三年,田租每年照常交纳。各州刺史、太守不得随意征发人员。二十四日,在西郊大阅兵。

九月初三,巡行到达漠南。初六,放下辎重物品,以轻骑兵奇袭蠕蠕,把军队分为四路。

冬十一月二十七日,车驾回到朔方郡。下诏说“:阴阳有反复,四时有代谢,传业子孙,任用贤能,这是古今不变的规矩。将令皇子辅助处理万机,总领百事。各功臣长期辛劳,都应以爵位回府,随时朝见,宴饮朕前,讲论治国之道,进献良谋奇策而已,不应再委以重职。另举贤俊之士,以备百官之选,明定科制,以称我心。”十二月二十五日,车驾北伐归来。

五年(444)春正月初六,皇太子开始总管百事。侍中中书监宜都王穆寿、司徒东郡公崔浩、侍中广平公张黎、侍中建兴公古弼辅佐太子处置日常事务。所有上书的人都自称臣,上书时使用的仪式和奏表相同。十二日,下诏说:从王公以下直至平民百姓,如果有私养僧人、巫者以及制作金银器物的工匠在家的,都送到官府,限期至今年二月十五日。如果过了期限不交出来,巫者和僧人都处死,藏匿的主人满门抄斩。十四日,诏令自三公以下直至卿士,他们的子孙都要送往太学,而那些百工艺人、官府中吏役的子孙应当学习他们父兄的事业,不得私设学校,违犯者老师处死,主人满门抄斩。

二月初六,中山王辰等八人因北伐时晚到,贻误军机而被斩于京都之南。初八,乐平王丕去世。十五日,巡行至庐。三月初二,在那南大会兵。派使者四批出使西域。初九,车驾回宫。

夏四月十一日,太宰、阳平王杜超被帐下人所杀。五月初三,巡行至阴山北。六月,西平王吐谷浑慕利延杀了他哥哥的儿子纬代,纬代的弟弟叱力延等人来投奔,请求派兵征讨。封叱力延为归义王。

秋八月初三,在河西田猎。二十日,诏令员外散骑常侍高济出使宋国。九月,皇帝从河西到达马邑,观看了崞川。初七,车驾回宫。十五日,巡行到漠南。冬十月二十一日,晋王伏罗大败慕利延,慕利延逃走,投奔白兰,他的部属一万三千户归顺朝廷。十一月,宋人来聘问。十二月二十五日,车驾回宫。

六年(445)春正月二十一日,巡行到达定州,召见年长的老人们,慰问了他们。诏令兼员外散骑常侍宋..出使宋朝。二月,西巡到达上党,在玄氏那里观看了连理树。到吐京时,讨伐并迁移了原来叛乱的胡人,把他们分开送到各郡县。三月庚申日,车驾回宫。诏令将所有久疑不决的案件都移交中书处置,按经典的古义量刑。

夏六月初一,日食。初五日,皇帝北巡。

秋八月初六日,散骑常侍成周公万度归用轻骑兵到达善阝善,抓了国王真达,和他一起来到京都。皇帝十分高兴,很隆重地接待了他们。车驾前往阴山北,住在广德宫。诏令天下各州郡征发三分之一军队,各部注意戒严,等待接受命令。迁移各种族混杂人五千多家到北面边境。又让人北移到广阔的大漠中放牧,以引诱蠕蠕。十一日,征西大将军、高凉王那等征讨吐谷浑慕利延。军队到达蔓头城时,慕利延驱赶本部落人西渡流沙。高凉王那在后面急追不舍,原西秦王慕瞐的世子被囊回军对战,被那打败了。中山公杜丰追过三危,到达雪山,活捉了被囊和慕利延哥哥的儿子什归、炽盘的儿子成龙,送到京都。慕利延便往西进入了于阗国。

九月,卢水胡人盖吴聚众在杏城谋反。

冬十一月,高凉王那带军队回到京都。初五,辽东王窦漏头死去。河东蜀薛永宗聚众进入汾曲,和西面的盖吴勾结,接受了他的封号。盖吴自称天台王,设百官。十六日,皇帝车驾回宫。选拔六州勇猛有力的人当兵,由永昌王仁和高凉王那分领为两路,南取淮河、泗水以北的土地,迁移青州、徐州的民众充实河北一带。二十八日,皇帝西巡。

七年(446)春正月十四日,车驾到东雍,抓住了薛永宗,把他斩首。薛家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投水而死。十七日,南巡至汾阴。盖吴退往北地。二月初二,到达长安,慰问父老们。初三,到昆明池,便在岐山南面田猎。凡所经过的地方杀掉那些和盖吴勾结叛乱而且杀害了守将的人。

三月,命令各州活埋那些和尚,捣毁佛像,从长安城内迁移二千多家有技艺的工匠到京都。

夏四月初一,车驾从长安归来。初五,毁坏邺城的五层佛图,在泥像中得到两枚玉玺,上面都刻有文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其中有一枚的旁边刻有“魏所受汉传国玺”字。

五月,盖吴又聚集在杏城,自称为秦地王。六月初四,发司州、幽州、定州、冀州四州共十万人修筑京畿的塞围,起自上谷,西到黄河,土地宽广达千里之远。六月初一,日食。

秋八月,盖吴被他的部下所杀,首级传送京城。恢复略阳公羯儿的爵位为王爵。

八年(447)春正月癸未,巡行到中山。三月,河西王沮渠牧犍谋反,被杀。

夏五月,车驾回宫。六月,西征的将领扶风公处真等八人犯罪,贪污军用物资,在所到之处掳掠民众,得到的赃物各达千万以上,全部处斩。

秋八月,乐定王范去世。

冬十一月,侍中、中书监、宜都王穆寿去世。十二月,晋王伏罗去世。

九年(448)春正月,宋人前来聘问。二月初一,巡行至定州。山东一带民间饥荒,下诏开仓赈济。停止修筑塞围。进而巡行至上党。诏令在壶关东北的大王山上堆积起三堆大石头,又在大王山的北面挖掉凤皇山的南足。三月,车驾回宫。

夏五月初四,以交趾公韩拔为代征西将军、领护西戎校尉、鄯善王,镇守鄯善,那里的民众承担的租赋劳役,和一般郡县相同。六月二十一日,行至广德宫。二十七日,悦般国派使者请求发兵联合攻打蠕蠕。皇帝应许了。

秋八月,诏令中外各军队戒严。九月十六日,在西郊练兵。十七日,前往阴山。

当月成周公万度归沿着千里驿道向前,大破焉耆国,国王鸠尸卑那逃奔龟兹。

冬十月初三,恒农王奚斤去世。初五,因当时举办婚事过于奢侈浪费,而办理丧事也过度铺张,诏令有关方面制定条文加以限制。二十五日,诏令成周公万度归从焉耆往西讨伐龟兹。皇太子在行宫朝见皇帝,便跟随皇帝北征。到达受降城以后,不见蠕蠕的踪影,便在城内屯积粮食,留下军队守护,然后回军。北平王长孙敦因事而被降为公爵。

十年(449)春正月初一,皇帝在漠南宴请百官。初六,蠕蠕国的吐贺真很害怕,便远逃了。三月,在河西打猎。二十四日,车驾回宫。

夏四月丙申,日食。九月,在河滩上检阅部队,进而北伐。

冬十月初八,皇太子和群臣在行宫里迎候皇帝。十二月十六日,车驾北伐归来。十七日,封平昌公托真为中山王。

十一年(450)春正月初四,巡行到达洛阳,所经过的郡国,皇帝都亲自看望老年人,慰问孤寡人。二月初三,在梁川大举围猎。皇子真去世。当月,大举修建宫室,让皇太子住在北宫。车驾便征伐悬瓠。

夏四月十三日,车驾回宫。赏赐随从的和留守的郎官以上人员牲口,数量不等。六月初十,杀了司徒崔浩。十二日,北行到阴山。

秋七月,宋将王玄谟攻打滑台。八月初六,在河田打猎。二十六日,在西郊练兵。九月初四,车驾南征。初六,皇太子北伐,屯兵漠南。吴王余留守京城。十三日,特赦定州、冀州、相州三州死罪以下囚犯。

冬十月初九,车驾渡过黄河,王玄谟丢下军队逃走,皇帝命令各将领分几路齐头并进。皇帝从中路前进,十一月初五,到达邹山。派使者以太牢的礼节祭祀孔子。当月,安页盾国进献一头狮子。十二月十二日,车驾到达淮河,下令割芒苇制成筏子几万只渡淮河,淮南全部归降。二十八日,皇帝到达长江边,在瓜步山建造行宫。各军都在同一天到达江北,所经过的城池,人们无不望尘奔逃,前来投降的难以计算数量。二十九日,宋文帝派人进献各种食品和进贡地方特产,又请求将女儿嫁给皇孙为妻,请求相互和好。皇帝认为以军队进逼而成婚姻是不合礼节的,同意两国和好而不答应婚姻,派散骑侍郎夏侯野去答复宋人。皇帝又令皇孙写书信,送去马匹并表示问候。

正平元年(451)春正月初一,在江上大宴群臣,文武官员被封爵的有二百多人。初二,车驾北回。二月二十九日,到达鲁口。皇太子到行宫朝见。三月十五日,皇帝南征归来,在宗庙大宴群臣,论功行赏,告祭祖先于宗庙,把投降的五万多家分别安置到京畿附近的地方。赏赐给留守京城的文武官员们缴获的军用物资和牲口多少不等。

夏五月十九日,大赦天下。六月初九,改年号。车师国王派儿子入侍。下诏说刑罚的律令过多,犯罪的人更多,命令有关部门依照法律办案时,务必做到量刑适中,其中有不便于使用的,依照上述要求增删。诏令太子太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人改定法律。略阳王羯儿、高凉王那有罪而被赐死。十五日,皇太子去世。十九日,在金陵安葬了景穆太子。

秋七月二十五日,巡行至阴山。让各部减少官员三分之一。九月十二日,车驾回宫。

冬十月初九,巡行至阴山。宋人来聘问。诏令殿中将军郎法..出使宋国。十八日,司空、上党王长孙道生去世。十二月二十七日,车驾回宫。封皇孙..为高阳王,不久又因为他是世嫡的皇孙,不适合封为藩王,便去了封号。改封秦王翰为东平王,燕王谭为临淮王,楚王建为广阳王,吴王余为南安王。

二年(452)春正月初一,从南方来归降的五千多家在中山策谋叛乱,被州中的部队镇压下去。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因和投降过来的人合谋叛乱,被赐死。

三月甲寅日,中常侍宗爱在宫中作乱,皇帝在永安宫驾崩,享年四十五岁。宫中先秘不发布皇帝去世的消息。宗爱又假传皇后的命令,杀东平王拓跋翰,迎南安王余为皇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平。尊谥号为“太武皇帝”,埋葬在金陵,庙号为世祖。

皇帝生下来后就没有见到密太后,当他开始懂事以后,一提起来就十分悲伤,这种哀伤的感情使旁人都为之动心,明元帝知道以后很赞赏并感叹不已。明元帝有病时,太武帝衣带不解一直在身旁照料。他喜爱清静俭朴,衣服饰品和日常用具、饮食等,够用而已,不喜欢珍美艳丽的东西。吃饭没有两种以上品味的菜肴,所宠爱的昭仪、贵人,衣服没有两种以上的色彩。众官上奏皇帝,请他按照《周易》中所说的高险的意图而加高城墙和深挖护城河,并且引用汉代萧何建宫殿使京城壮丽的故事。太武帝说:“古人曾经说过,治国在德不在险。屈丐蒸土修筑城池,使之更加坚固,也被我灭掉了,难道在乎城池是否坚固险要吗?如今天下未平,正需要大量人力,大兴土木的做法,不是我所要做的。萧何对汉高祖所说的话,也不是美言啊!”他常说财富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消耗浪费。至于他所赏赐的,都是建立功勋和政绩显著的人,亲戚和受他宠爱的人,没有人能够因此得到封赏。

每当和敌军对阵时,他常常和士卒们一起站在飞石乱箭四射的危险地方,左右人一个个被射死或受伤,太武帝依然神色自若,所以人人都愿意为他出力,所向无敌。他任命将领出兵时,都告诉他们指挥作战的方法,听从命令的人无不克敌制胜,而违反命令的则大多遭受失败。他知人善任,经常在普通士兵中选拔将领,并根据他们的才能发挥其特长,不管原出身如何。他兼听各种意见而又勇于决断,刑赏分明,立功而受赏时不漏掉卑贱者,因罪而受刑时不偏袒亲近者,虽然是平时深受宠爱的人,也决不破坏法律。他常说:“法律,是我和天下人所共同的准则,怎敢轻易改变?”所以大臣们违反法令,也决不宽恕。

太武帝善于倾听和观察,瞬息之间,部下难以设法隐瞒真情。但他杀人很果断,过后又常感到后悔。司徒崔浩被处死后,皇帝北伐时,正好宣城的李孝伯病重,外面传说他已经死去,皇帝知道后十分痛惜,对身旁人说:“李宣城真是可惜啊!”又说“:我刚才的话说错了,崔司徒真可惜,李宣城可是令人悲哀啊!”他对人褒贬很慎重,就像这种情况。

北齐书·列传·卷三十四部分译文

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人氏。父津,魏时官至司空、侍中。愔孩提时,好像不能说话,但风度深敏,出入门闾,不曾嬉戏。六岁学史书,十一接受《诗》、《易》,喜欢《左氏春秋》。幼年丧母,曾在舅源子恭家生活过一段时间。子恭同他一块吃饭,问读什么书,答:“《诗》。”子恭说:“读到《渭阳》篇了吗?”愔便号哭不止,子恭也跟着愔欷感叹,这样,一顿饭也没有吃完。子恭后来对杨津讲:“我们常说秦王不聪明,从今天开始,当刮目相看。”愔家一门四世同堂,家道隆盛,兄弟读书的三十多人。学馆庭院中有棵李树,李子掉到了地上,儿童们都争着去抢,只杨愔一个人坐着不动,其叔父日韦刚好有事来学馆,看见此景后大为嗟叹,回过头来对宾客们说:“此儿恬适,有我们家的家风。”宅园中有茂竹,杨日韦就为愔在竹林边做了一间房子,让他独处其中,常常用铜盘盛最好的饭菜送给他吃。并且督促别的孩子说:“你们如果也像遵彦那样谨慎好学,自然就会得到竹林别室、铜盘鱼肉之食的。”杨愔的从父兄黄门侍郎杨昱尤其器重他,曾对人夸赞道:“这小家伙乳齿未落,已是我家的龙文。再过十年,当求之千里之外。”昱曾和十多个人在一块赋诗,愔看了这些诗一眼后,马上背诵,没有遗漏。长大了,能清谈,且声音节奏优美,风神俊悟,容止可观。士人见了,莫不敬仰,有识者则认为他前程远大。

正光中,跟随父亲到了并州。由于愔性好恬默,又乐山水,因而就入晋阳西边的悬瓮山读书。孝昌初,其父津做定州刺史,愔也随父赴任。津因军功升为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不拜。当中山被杜洛周攻陷,愔全家便遭到囚禁。不久,洛周败灭,却落入葛荣之手,荣想把女儿嫁给他,又用伪职引诱。愔便称病,口含牛血,在众人面前呕吐,还装扮成哑巴。葛荣信以为真,才没有逼他。永安初,回洛阳,拜通直散骑侍郎,只有十八岁。元颢入洛,此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镇守河梁。愔跑到侃处,告知乘舆失守,侃便来到黄河边上。侃虽奉迎皇帝北渡,但内心里想跑到南方,经愔反复劝说,他才回心转意。这样他们就扈从车驾抵达建州。授通直散骑常侍。愔因时事艰难,志在隐退,于是装病,同朋友中直侍郎河间人邢邵隐居到嵩山。

当庄帝诛杀尔朱荣时,愔从兄侃参预帷幄,朝廷拜愔父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愔随父到任。邯郸人杨宽,请求跟随在津左右,愔便劝其父亲收纳他。不久孝庄幽崩,愔刚好想回京城去,走到邯郸,路过杨宽的家,却被宽抓住。押解到相州,拜见刺史刘诞,诞认为愔为名家之子,甚是哀怜,交付长史慕容白泽拘禁。之后,派队主巩荣贵护送进京。抵安阳亭,愔对荣贵说:“仆家世代忠臣,忠心魏室,家亡国破,以至于此。虽说是囚虏,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君、父的仇敌。请让我自缢而死,再将头颅送去,这便是你对我的恩惠。”荣贵被他说服了,两人一同逃亡。愔于是投奔了高昂兄弟。

逃窜民间数年后,恰逢神武抵达信都,愔便向辕门投送名刺。很快得到召见。愔赞颂义举,陈诉家祸,言辞哀壮,涕泪俱下,神武为之动容,马上署为行台郎中。大军南攻邺城,经过杨宽村庄,宽在愔的马前叩头请罪。愔说:“人不知道恩义,大概也是一种常情。我不恨你,你也不必惊恐。”此时未能攻下邺城,神武就请愔作祭天之文,祭文刚焚烧完,城就被占领了。由是转任大行台右丞。此时霸图草创,军国事繁,文檄教令,皆出愔和崔愔之手。因家遭难,愔常自居丧礼,所食只有盐米之类,哀毁瘦弱。神武可怜,经常开导劝慰他。韩陵大战时,愔时常冲锋在前,朋友同僚都觉惊奇,说:“杨氏儒生,一下子成了武士,仁者必勇,实非虚语。”

不久,上书请求辞职归家处理葬事。一门之中,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的两人,太尉、录尚书及中书令的三人,仆射、尚书的五人,刺史、太守的二十多人。追荣之盛,古今未有。当丧柩出门,吉凶仪卫连绵二十多里,赶来送葬的多达万人。这天寒风凛冽,风雪交加,愔却赤脚号哭,见者没有不哀怜他的。很快被征召到晋阳,依然充任原职。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因直言忤旨被诛。愔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悲恸,与此同时,突然发病,迅速派人火速赶往雁门求温泉水治疗。郭秀向来嫉妒他的才能,便写信恐吓说:“高王想把你送到皇上那边去。”,还劝他逃走。愔于是将衣服帽子弃置在水边,佯装投水自尽的样子,改换名姓,自称刘士安,进嵩山,与沙门昙谟征等隐居起来。又潜赴光州,向东入田横岛,以讲诵为业,海边的人们称他为刘先生。太守王元景则暗暗地护佑着他。

神武明白愔还活着,派愔从兄宝猗带着书信慰抚,还遣光州刺史奚思业搜寻查访。愔依礼答报。神武见后十分欢悦,委任他做太原公开府司马,转长史,再授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迁给事黄门侍郎,还妻以庶女。又兼散骑常侍,做过聘梁使主。当其往梁,抵愔郂戍时,州内有自家的旧佛寺,便入精庐进行礼拜,看到太傅遗像,悲感恸哭,呕血数升,病发不能赶路,坐车返回邺城。过了很长时间,才以本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年,因其声名美好,超拜为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依然是侍学、典选。

天保初,以本官领太子少傅,别封阳夏县男。又诏监太史,迁任尚书右仆射。尚太原长公主,公主就是魏孝静帝的皇后。当野鸡聚集其宅时,又拜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华山郡公。九年(558),迁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大将军。十年,封开封王。文宣驾崩,百官没有不掉泪的,愔更是悲不自胜。济南王嗣位后,礼遇更重,凡朝章国命,就是他一个人办理,推诚体道,时无异议。乾明元年(560)二月,愔遭孝昭帝诛杀。时年五十。天统末,追赠司空。

杨愔为贵家公子,早著声名,风度仪表,学识人品,为朝野称道。家门遭祸,只有二弟一妹以及兄之孙女几人幸免于难,他抚养孤幼,慈旨温颜,都在众人之上。重义轻财,凡朝廷赐赠,多分发给了亲族。跟着他生活的十几个弟妹侄子,都等着他生火做饭。愔不断地遭受厄运,凡受人一顿饭之惠,必定重重酬谢。若是仇敌,他则是舍弃不问。主持二十多年的选举,以奖擢人才为己任。不过,愔取士多重言论容貌,以此招致谤语,时人认为他的用人,就像穷人买瓜,选大的拿。愔听说后,并不放在心上。其博记强识,过目不忘。召问举子时,对他们或是称姓,或是呼名,从来没有搞错过。愔自从娶公主后,身穿紫罗袍,腰束金缕大带。路遇李庶,深以为耻,解释说:“我穿的这身衣服,都是内裁,突然遇见子将,不能没有羞愧。”

及为宰相,权综机衡,千头万绪,井井有条。自天保五年之后,皇上丧德,维持匡救,不可或缺。每当天子临轩,愔便令公卿跪拜,发号施令,宣读诏册。愔温文尔雅,神仪秀发,百僚听观,莫不悚动。自居高位之后,家门里禁绝私交。轻财货,重仁义,前后赏赐,累积巨万,散发九族,箱柜之中,只有数千卷书。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愔隔壁,愔曾看见隆之的门外有几位富胡,就对左右道:“我的门前幸亏没有这种东西。”胆小慎微,常常感觉自己的不足。每每提任新的官职,总是愀然变色。

文宣病情加重,还时常担忧常山、长广二王野心膨胀,威逼其子。愔便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他们都认为二王威望过重,因此就有猜忌之心。当初在晋阳,以大行皇帝在殡,天子守孝,议定常山王处东馆,想上奏的事情,都必须先行咨决。二十天才止。依然打算让常山王随梓宫往邺,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执政者们又生疑心,于是二王又都跟着到了邺城。燕子献定计,想让太皇太后居住北宫,并归政皇太后。又由于天保八年(557)以来,爵赏太滥,到这个时候,愔主动上表请求解除自己开府封王的资格,很多人的恩荣奖赏也宣布作废。这样,那些嬖宠失职之徒,全部投靠了二王。高归彦开始与愔一德同心,很快背叛了他,并将疏忌之举尽数向二王作了报告。愔等议论出二王为刺史。因帝仁慈,上奏大概不能施行,于是就启禀皇太后,陈说利害,详述安危。有个宫人名叫李昌仪,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仲密犯事而连坐入宫。太后由于昌仪与之同宗,极其喜爱。太后将启给昌仪看,昌仪便偷偷地报告了太皇太后。愔等又议不能让二王一同出京,便奏请拜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当二王接受职务,在尚书省大会百僚时,愔等打算一同参加。郑子默制止说:“事不可测,勿要轻举。”愔说:“我等至诚奉国,岂有常山拜职,不去祝贺的道理?为何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长广王事前指使家僮几十人埋伏在录尚书室的后室,并向几位勋贵通报了计划,并约定说:“敬酒到杨愔等人身边后,我就劝他们每人喝两杯,他们必定推辞。我说一遍‘捉酒’,又说一遍‘捉酒’,再说‘何不捉’时,你们就马上把他们捉起来。”阴谋实现。愔高声说:“诸王造乱,想杀忠良啦!尊崇天子,削弱诸侯,忠心奉国,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下场。”常山王想饶恕他,长广王说:“不行。”此时愔及天和、钦道等都遭受了拳棒的殴击,血流满面,依然被许多的人按押着。常山王又派薛孤延、康买到尚药局抓捕了郑子默。子默说:“不听智者的话,终于落到了这样的田地,这难道不是命吗?”

二王带领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等押持着愔等人冲进了云龙门。看见都督叱利骚,招他,他不来,就派骑士杀了。开府成休宁把守着宫门,高归彦劝说后,这伙人才一拥而入。他们将愔等人挟持到了废帝面着。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亲临昭阳殿,太后及帝站在她的旁边。常山王用砖打着头,走近几步,说:“臣与陛下是骨肉相连,杨遵彦等人想擅朝政,威福自己,王公以下,都吓得战战兢兢。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然是宗庙社稷之害。臣与湛等认为国事重大,贺拔仁、斛律金等珍惜献皇帝基业,一同抓了遵彦等人,并将他们押进宫来,我们不敢处罚他们。先斩后奏,罪该万死。”此时废帝默不作声,领军刘桃枝之徒卫护在阶下,敲着刀仰视,帝却不看他们一眼。太皇太后命令他们后退,不听。又厉声说:“你们还要不要脑袋?”这才退下。太皇太后便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便说:“一只眼睛已被挖出。”太皇太后凄怆地说:“杨郎能做什么,留着眼不好吗?”接着责备废帝说:“这帮人怀有叛逆之心,想杀掉我的两个儿子,然后再处死我,你为何纵容他们?”废帝还是不能说话。太皇太后愤怒而且悲哀,王公都泣涕涟涟。太皇太后说:“哪能让我母子受汉人老太婆的取舍。”太后叩头请罪。常山王不停地磕头。太皇太后对废帝说:“你为何不安慰安慰你的叔叔?”废帝才说:“天子连叔父也不敢怜惜,岂敢怜惜这些汉辈?但愿留儿一条性命,让儿自下殿去,这些人就交给叔父随便处分。”于是,愔等人都被处死了。 

南齐书·列传·卷三十九译文

刘瓛字子圭,是沛国相地人,晋丹阳尹刘恢的第六代孙。他祖父刘弘之曾做给事中。他父亲刘惠,是治书御史。刘瓛起初被州征做祭酒主簿。宋大明四年被举荐为秀才,他哥哥刘琏也颇有名气,在这之前就应了州的举荐,至此,别驾柬海王元曾给刘珊父亲刘惠的信中说:“连年由你的好儿子充任秀才,州裹闾裹可说是有合适人才。”授予刘奉朝请,他没有接受。

刘瓛从小酷爱学习,《五经》全部精通。聚集门徒进行教授,门徒通常都有数十人。丹阳尹袁粲曾在他的后堂晚上聚会,刘当时在座,袁粲指着庭中柳树对刘瓛说:“有人说这是刘尹时的树,每每想念他的高尚风范;现在又看到你的廉洁德行,可以说门风不衰啊。”荐举他做秘书郎,没有被任用。除授邵陵王郡主簿,安陆王国常侍,空虚王抚军行参军,后因公事被免职。刘瓛一向没有做官的兴趣,从这以后没有再出来作官。除授他车骑行参军,南彭城郡丞,尚书祠部郎,他都没接受任命。袁粲遭诛,刘瓛身着便服前往哀哭,并且送了葬丧费。

太祖即皇帝位,召刘瓛进华林园谈话,对刘瓛说:“我顺应天意实行革命,人们的议论会怎么样?” 刘瓛回答说:“陛下以前车之失作为告诫,又宽厚待民,即使有危险也会平安;假若沿着前车的覆辙走下去,虽说暂时乎安,终必危险。”刘瓛出园后,太祖回头对司徒褚渊说:“这般正直,学士毕竟超过常人。”后来皇上多次传敕召塑噬,而型銮自己不是召见,就不曾到宫门来。

皇上想任用刘瓛做中书郎,派吏部尚书何戢说明旨意。何戢对刘城说:“皇上的意思想把你安置在中书省,遗憾的是你的资历浅了,可以暂时接受前面的任命,遇些日子会转国子博士,随后就可授后面的任命。”刘瓛说:“平生就没有荣耀进取的想法,现在听说能就职中书郎,哪是我的本心呢!”后来他因母亲老了缺少家用,重又就职彭城郡丞。他对司徒褚渊说:“我自省不是朝廷大臣之才,心中的愿望衹要保住彭城丞就够了。”皇上又任用刘瓛兼总明观祭酒,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丞一职依前不变。刘瓛最终没有接受。武陵王刘晔为会稽太守,皇上想让刘瓛为刘晔讲学,除授铋艳为会稽郡丞,跟随他的学生越来越多。

永明初年,竟陵王子良请他做征北司徒记室。刘瓛给张融、王思远的信说:奉承教令使人庄重地召请:理当停止原本的公事,衹是想到我平生志愿,违背好意惠顾。我生性笨拙、惯于闲适,没有学习过仕途进取,先前曾经做行佐,便因为不能胜任公事而罢免,这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的。衡量自己掂量职分,不敢期望荣耀。早年因为受贫困缠绕,加上疏懒成性,衣裳头发容貌,够吓人的。期间因为亲老供养,拎着衣裳走来走去,从那时到现在,跨越二代共十二年。先朝让我自行修正,劝勉鼓励在阶级的末端,见我衣衫破烂,有时赏赐些衣裳,袁、褚诸公都劝我鼓励我,最终还是不能自己改正过来。一次以后就不能再次,怎能重来呢?从前的人头上的冠一摘除就不再戴到头上,每每认为这是符合进止的礼仪的。古代以贤德设置爵位,或许有人轶满而告老辞归,以功勋设置禄位,或许有人身体患病而求归乡里,远望前代贤良,自己与他们有哪些相像。加上上上下下的人年龄大了,更加不愿做着官而不能早晚问安。先朝因为逭一点经我委婉申说而批准了我,所以能够连年不接受那些荣耀的职街,而祇是附带薄禄。已经这样过了好多年了,而今年龄大、疾病侵袭,怎么能适合提起衣摆恭恭敬敬地在河闲听命,跻身于东平的幕僚之中呢?原本没有超脱尘俗的操行,也不傲慢地白高自大,这又是诸位贤良应当仔细体察的。最近刚刚得到要我出来做官的教令后,就希望自己能寄身于出京做官的后列,可是坚决推辞光荣的地位,那是什么缘故呢?古代王侯大人,有些是用这延揽四方的士人,最为突出的是七人投奔明主,就像车辐趋向车轴一样挤满了去燕国的道路,追慕君王的高义,奋蹄扬镳在魏国宫外的阙门。推崇公子的仁德,相继有人追崇申、白而进入楚地,羡慕邹阳、枚乘而游于梁,我不是敢叨先前那些贤人的光,是希图顺应阴阳天道留下的一点踪迹。既然在集泮闻道没有什么不同,而我幸好没官职的约束妨碍,可以侍奉老母能冬暖夏凉,实施我个人的打算,我的志趣在这点罢了。除授步兵校尉,他也不接受任职命令。

刘瓛身材矮小,儒家学识却是当时最渊博的,京城的士人贵戚没有不坐下接受他的教育的。他为人谦恭坦率平和,不以名声大自居。拜访老朋友时,衹用一个学生拿着交椅跟在后面,主人尚未出来相会前,就坐下来进行问答。住在擅摄,数间瓦屋,屋顶都穿孔漏雨了。学徒敬仰他,没有敢指责的,把这裹称为青溪。竟陵王王皇亲往进见请教。永明七年,上表世祖请求给刘瓛建立教馆,把扬烈桥的故主府第给刘瓛做了教馆,学生们都来恭贺。刘瓛说:“房屋华美会成为人的灾祸,这座华美的屋宇能作我的住宅吗?幸而是有诏作为讲堂,还担心被害啊!”没来得及迁去居住,遇上生病,子良派遣跟刘瓛学习的人彭城刘绘、从顺阳范缜带着厨具在刘瓛的住宅做饭。等到死时,门生和受过他教育的人都来吊服送丧。当时他五十六岁。

刘瓛性情纯厚,祖母经年生疽。他亲手敷膏药,手指被药汁浸渍烂了。他母亲孔氏很严明,对亲戚说:“阿称就是当今的曾子。”阿称是刘珊的小名。四十多岁,尚未婚配。建元年间,太祖与司徒褚渊为刘娶了姓王的女子。王氏在墙上钉木钉挂鞋,泥土落到孔氏的床上,孔氏不高兴,刘珊当即把他妻子打发走了。待到他为父亲守丧,他不走出守墓的庐屋,腿弯屈久了,拄着拐杖都站不起来。天监元年,当今皇上下韶为刘珊树立碑石,给他的谧号是贞简先生。所撰著的文集,都是《礼》的义理,在社会上流行。

先前,刘瓛讲解《礼记月令》完毕,对学生严植说:“自从晋室江左中兴以来,阴阳律数的学问荒废了。我现在讲的这些内容,还够不上一个大概。”当时济阳蔡仲熊尊重学问、知识渊博,对人说:“钟律在南方,不能再得音调协谐,从前五音金石,原本在中原,现在迁来南方,士气偏斜,音律不够顺畅。”刘聪也认为这话说得对。蔡仲熊曾做过安西记室,尚书左丞。刘瓛的弟弟名叫刘璡。

刘璡字子璥。方正耿直与刘瓛不相上下。宋泰豫年间,为明帝挽郎。举荐为秀才,建乎王景素征北主簿,很受尊重信用。邵陵王征虏安南行参军。建元初年,为武陵王萧晕冠军征虏参军。萧毕同幕僚助手饮酒,亲自剖鹅肉烤。刘稚说:“用刀在砧板上切割,这是厨师的事,殿下亲自执刀,下官不敢安稳而坐。”因而起身退出。他跟朋友孔澈同船到东边去,孔澈注目观看岸上的女人,刘稚拿起席子把自己遮隔起来,不再跟他坐在一起。为豫章王太尉板行佐。他哥哥刘夜晚隔着墙壁呼喊刘雌去谈话,刘珐迟迟不答话,直待他下床穿好衣服站立后,才答应。刘佩问他怎么那样久才答应,刘珐说:“刚才穿衣结带没完好。”他立身操守到这般地步。文惠太子召刘糙到束宫承侍,每次陈说事情,都要谨慎地反复删改草稿。不久署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死在官任上。

陆澄字彦渊,吴郡吴人人。他祖父陆邵,任临海太守。他父亲陆瑗,任州从事。陆澄从小好学,博览群书、无所不知,行路安坐睡觉吃饭,他都手不释卷。起始离家出来做官为太学博士,中军卫军府行佐,太宰参军,补太常丞,郡主簿,北中郎行参军。

宋泰始初年,做尚书殿中郎,在议论皇后避讳以及以下的称谓时,主张依旧称姓。左丞徐爰考查司马孚评议主张皇后不称姓,《春秋》有到齐迎王后的句子,陆澄不引用经典据以说明,而凭自己的想法提出建议,因而受到免官的处罚,而以干民百姓的身份兼管职事。郎官以前还要因此受杖刑,但有名无实,陆澄在官任累积前后应受的处罚,一天合应受一千杖责。转通直郎,兼中书郎,时隔不久转兼左丞。

泰始六年,有诏令皇太子朝贺时穿戴饰有九种图纹的衮衣和冠冕,陆澄和仪曹郎丘仲起提议说:“穿戴一定的服饰冠帽朝贺,确实在经文上有记载。秦废除了穿六种冕服的制度,到汉明帝时,才恢复服饰的古制。魏晋以来,不想让臣下穿戴衮衣和冠冕,所以地位到了公的人外加侍官。现今皇太子的礼服超越了历代君主,应遵循圣明君主时代的盛典,革除近代的礼制。”事隔不久转著作正员郎,兼任官职依前未变。除授安成太守,转刘报抚军长史,加封绥远将军、襄阳太守,他都没接受任职命令。还是转刘秉后军长史、东海太守。迁御史中丞。

建元元年,骠骑谘议沈宪等因家奴门客为劫盗,子弟被纠劾,沈宪等反而安逸的事,左丞任遐弹奏陆澄不进行纠察,请求罢免陆澄的官。陆澄上表自己申说理由说:

周时称说先前的章程,汉朝则讲说过去的事例,于是自河雒开始,降到淮海,朝廷宪章制度,动辄崇尚先前的法则。假如竟是任由情感违背古制,由着自己的意思专心造就,哪还能说从以前诸多实例中斟酌出来,选择其中美好的制度?考查任遐弹奏新除授的谘议参骠骑大将军军事沈宪、太子庶子沈旷及其弟弟和子嗣,有敕交付建康,可是沈宪当时已被派做使臣,沈旷受假,都没有追究罪责的情状。我因为没有对沈宪等督察检举而被指责为过失。随即检核晋、宋的左丞文书案卷,那时弹劾的奏章不少,其中追究到中丞的,几乎从来没有。王献之对朝廷制度熟悉通达,是近世的宗师,他做左丞,弹劾司徒属下的吏员王濛担心受罚白行辩解,带病行走,起初没有究及到中丞。桓秘没去祭皇陵,左丞郑袭不弹劾桓秘,而直接弹劾中丞孔欣时,又说及别摄兰台检校,造才属于直接弹劾中丞的说法。衹有左丞庾登之弹奏镇北将军檀道济北伐不进取,致使虎牢关陷落,州府大吏、朝廷重臣,纷纷引咎谢罪,可是对于身负重要责任的主帅的弹劾,竟然没有奏明,当请收治檀道济,罢免中丞何万岁。对于皇陵的拜祭这是人情中至关重要的,北伐这是用兵中的大事,桓秘是霸业时代的权贵,檀道济是元勋重臣中声威鼎盛的人物,所以追究罪责涉及南司,事情不属寻常法典,然而桓秘的事也还未追及中丞。现在假如把这当作先例,恐怕贵人贱人,重事轻事,各有类别,不能相比。

左丞江奥弹劾段景文,又弹劾裴方明;左丞甄法崇弹劾萧珍,又弹劾杜骥,又弹劾段国,又弹劾范文伯;左丞羊玄保又弹劾萧汪;左丞殷景熙弹劾张仲仁;兼左丞何承天弹劾吕万龄.都没归罪,都属重要弹劾。总此十次弹劾,差不多可与沈宪、沈旷的事情相比,全都没涉及评议中丞的过错。左丞荀万秋、刘藏、江谧弹劾王僧朗、王云之、陶宝度,没有追究到中丞,是近代最显明的例证。江谧弹劾在今宠琶的后面,事行圣照。从距今时间远的选取十次弹奏,从距今时间近的选取两例案卷,自然适宜把这些作为体例,哪能舍弃不遵从呢?

我窃处这缺乏人才的时候,错误地得有执掌国家的法制刑律的职责。现在任遐检举弹奏的说法,已流传一时,我若默不作声,那么就使先前的事例成了后来事情的标准,待到后人被以此为准绳比照处治时,无功受禄的指责,要使我千载蒙受尘垢了。所以详尽列举明显的事例,以贯彻弘扬国家典章制度,虽说有一番蠢笨的心意,却没有一点功劳。我请求将我的这份奏表交付外廷审察讨论。假若我陈奏的错了,任由皇上审察裁定。

皇帝诏示将奏表委交外廷审察讨论。尚书令褚渊奏说:“宋世左丞萄伯子弹劾彭城令张道欣等,因管辖地界内劫案屡次发生不能擒捉受追究,免了张道欣等的官;中丞王准不纠察检举,也因此免官。左丞羊玄保弹劾豫州刺史管义之所管辖谯、梁地方出现群盗,免了管义之的官;中丞傅隆没有检举弹劾,也免去了傅隆的官。左丞羊玄保又弹劾兖州刺史郑从之滥用税赋名目以及增加租绵课税,免去郑从之的官;中丞傅隆没有检举弹劾,免去了傅隆的官。左丞陆展弹劾建康令丘珍孙、丹阳尹孔山士出了劫盗不去擒捉,免了丘珍孙、孔山士的官;中丞何勖没有检举弹劾,也免去了何勖的官。左丞刘蒙弹劾青州刺史刘道隆失火烧了府库,免去刘道隆的官;中丞萧惠开没有检举弹劾,免了萧惠开的官。左丞徐爰弹劾右卫将军薛安都托辞有病不当值,免了薛安都的官;中丞张永以免官具结。陆澄小有名声见识肤浅,给后代子孙留下枉屈,对上掩蔽了皇帝的圣明,对下蒙混了朝臣的识辨,请以此事免去陆澄所任的官职。”皇帝有诏说:“陆澄的表章依据错误很多,不足深入弹劾,可用平民身份领管原有职事。”

第二年,陆澄转给事中、秘书监,迁吏部。建元四年,又为秘书监,领国子博士。迁都官尚书。外任辅国将军、镇北镇军二府长史,廷尉,领骁骑将军。永明元年,转度支尚书。不久领国子博士。当时国学裹设有郑王注<易》,杜服注《春秋》,何氏注《公羊》,麋氏注<谷梁》,郑玄注《孝经》。陆澄对尚书令王俭说:“《孝经》,小学之类,不适宜开列在帝王的法典中。”于是在给王俭的信中讨论这件事说:

《易》近取之于自身,迩取之于它物,充满天地间的道理,通晓万物的情状。自商瞿至田何,其间传五代。年代不算久远,没有讹误错杂的缺陷;秦始皇时不曾焚烧,没有毁坏的弊病。虽说有不同学家的阐说,都以象数为根本,数百年后,才有了王弼。王济说王弼领悟的多,何必能一下废黜前代儒学,假若说《易》的道理被王弼领悟尽了,正是需要很好讨论,料想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似的见解不同。况且《易》的道理没有什么事物不可以从个体去探求,屡屡变化不可以凭一次变化去把握。晋太兴四年,太常荀崧请求设置《周易》郑玄注博士,在前代实行了,当时由王、庾辅政,他们神情俊美见识高明,能讲述深奥的玄理,舍王辅嗣而用郑康成,那是他的狂乱。太元年间设立王肃的《易》,学术见解应是介于郑玄与王弼之间。元嘉年间,建立学校的起始,郑玄、王弼两派学说一起设立。直到颜延之任祭酒,罢黜郑学而设置王学,用意在贵重玄学,事情办成损害了儒学。假如现在不大力弘扬儒学风范,那么就没有地方建立学校,众多经典都是儒家的,衹有{易》一经独自倡导玄学,玄学不能舍弃,儒学也不能缺少。说它应当并存,是以此符合无体的本意。而且王弼在注经中已举(系辞》,因而不再另外注释。现在假如专意选用王弼的《易经》,则《系》说就无注。

《左氏》太元年间采用服虔注的,而兼用买逵的《经》,这是由于脓虔注的《传》没有《经》,《经》虽在注中,可《传》又有无《经》的缘故。现在若用服虔的而舍弃买逵的,那就缺了《经》。考察丝预注《传》,王弼注《易》,都是后来才作出的,并被年轻人推崇。杜预的注同古人不同,却没有像:王强那样失实,师法前代儒学大师进行陈述,特意列举与他们不同的说法。又《释例》的写作,阐发的义理是很深奥的。

《谷梁》太元年间原先有麇信注,颜延之把范宁的补充进来,麋信注的仍然如前不变。颜延之论闰时分范注,认为应亲近和我相同的。常说《谷梁》低劣;《公羊》作注的又不完美。竟然没提及《公羊》注中有何休的注,恐怕不值得两者一起设立。一定说是范注的《谷梁》好,就应除去麋信的注。社会上有一种《孝经》,题作郑玄注,观察那运用的词语,不和郑玄注的书相似。考察郑玄自己叙说所注的各书,也没有《孝经》。

王俭答覆说:“《易经》道理精微深远,其实体现在各种《易经》书籍中,施雠传的《易》学和孟喜传的《易》学说法是不相同的,周、韩的要旨也不一样,怎么能专一依据小王,便算是该备?依旧存有郑玄之说,高同来说。杜元凯注的《传》,超越了前代儒家学者,假若不在学宫中开列,那就可以废弃这部书不用。贾氏注的《经》,世上的人少有学习的,《谷梁》小书,用不着要两注并用,保存糜信的注而省去范宁的注,就按旧有的样子。大凡这书籍阐说的各种义理,应共同视作高雅之论。怀疑《孝经》不是郑玄所注,我认为这书阐明了百行之首要的孝的义理,遣实在是人伦的先导。《七略》、《艺文》并陈的六艺,与《苍颉》、《凡将》不属同一类。郑注是虚是实,前代并不疑惑,意思就是可以,仍然按旧有的设立。”

王俭自以为学识广博,读书超过陆澄。陆澄说:“我年轻时没有别事,衹把读书作为自己的职业。况且我的年龄已是令君的两倍,令君年纪轻轻便执掌皇家政务,即使看一遍就记熟了,然而看见的书卷文轴也未必比我多。”王俭召集学士包塞等举行盛大的商讨会,陆攫待王俭说完,然后再谈遗漏的数百上千条,都是王俭没有看过的,王俭才感慨心服。王俭在尚书省,拿出衣箱几案各种服饰,让学士们分门别类编撰相应的从前的事例,事例编撰多的就多分舱,每位都得了一两件,陆澄后到,更拿出各位不知道的每类几条事例,把各位学士得的服饰夺下带走了。

陆澄转散骑常侍,秘书监,昱郡中正,光禄大夫。后加给事中,中正职依前未变。随后领国子祭酒。竞陵王子良得到一古代器皿,口小腹方而底是干的,可容纳七八升,拿去询问陆澄,陆澄说:“这个器皿北方人叫作服匿,单于曾把它送给苏武。”子良后来仔细观察器皿的底部,有字,虽然模糊,但可识别,跟陆澄说的一样。隆昌元年,陆澄因为年老有病,转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没有接受任命,逝世了。当时七十岁。谧号为靖子。

陆澄在当时被称为大学问家,读《易》三年不理解文中的意义,想撰写《宋书)最终没有成功,王俭同他开玩笑说:“陆公是书厨。”家中古代典籍很多,是人们极少见到的。撰写了地理书及杂传,他死后才出版。

陆澄的弟弟陆鲜,宋朝时犯了罪,应当处死。陆澄在路上看到舍人王道隆,向他叩头求情以至于流出血来,因而被原谅。扬州主簿顾测用两个奴仆到陆鲜那裹抵押换钱。陆鲜死了,他的儿子陆睥诬赖作卖券,陆澄任中丞;顾测与他书信往来争议,后又写信给太守萧缅蜕:“陆澄想实现子弟非分之想,远离做人正道的训教。这是小商贩不干的事,何况捂绅的领袖,儒学的宗师贤达呢?”顾测于是被陆澄排挤压抑,世人因此小看他.

当时东海王摛,也研究历史,知识渊博,任尚书左丞。竞陵王:丛校试诸学士,衹有王撞祇要问没有不能答覆的。永明年问,天上忽然有黄颜色光气照耀大地,没有人能解释。刘摛说是五色祥云。世祖很高兴,任用他做永阳郡太守。

史臣曰:儒家风范在世上,是做人的正道;圣哲的简短话语,可作百代的通用训教。孔子在洙泗教授之后,义理分授给七十贤人;齐宣王在稷门设馆纵横议论,折服千人。从这以后专门的学问兴起,著名的儒学家产生了,漠宣帝与诸儒学家在石渠合讲《五经》,由漠宣帝裁决划一,汉章帝集合各著名儒学家在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六经》五典,各自相信各自师长的话,继承固守其章句,希望不要失传。西京的儒学士子,没有能独专擅的;东都的学术领域,郑玄、贾逵领先。郑康成生长在汉代,解说义理优美恰当,一生在孔门习学,褒成与他并驾齐驱,年老阅历广的人把他们看成前代有品德的人,年轻人没有敢对他表示异议。但是王肃依据经文辩说义理,同大学问家辩驳,才创作了《圣证》,据以应用的《家语》,对帝王母族和妻族的尊重,在晋代大多施行。江左以后儒家学派的人物,纷纭并出,虽说那时也是络绎不绝,但也难得有专门研究的著名学者。晋世用玄学谈论来抵制儒学正道,宋代用文章离间儒业,衷心信服从事经艺的学习,这种风气不纯良,二代以来,儒家礼教衰败了。建元开运,战乱尚未平定,天子少年时是儒生,端身拱手想弘扬儒学,把兵器收藏起来,立即下诏各地设立学校。永明承袭前代做法,各学校更为兴隆,王俭做辅臣,擅长经书礼学,朝廷景仰他的风范,国子学生把他的言行视为自己的准则,由此家家追寻孔门教诲,人人诵读儒学书籍,高高兴兴地手捧书卷,这时儒学十分兴盛。建武帝萧鸾继位做皇帝,沿袭陈旧的一套做法,当时流行风气不好文学,辅臣宰相没有学识,学校虽然设置了,先前行事规范再也难找.,刘锹承继马融、鄯玄之后,一个时期学生门徒把他看作是师长楷模。帝王视朝的路寝之门刚刚打开,皇帝的车驾亲自来到,等待询问却没有古代帝王敬重那年老而经历丰富的人那种所谓五更的礼节,满庭院摆着皇帝用的车辇仪仗而缺少征聘贤士驾御时用蒲草裹轮的礼敬,一生空有道义,始终处在下等职位,这原本是荐引贤能的人的责任。其余的儒家学者,大多处在卑下的地位,有的隐藏人世躲避荣禄,在其他的篇章裹可以见到。

赞曰:继承儒学彰明义理,子珪学识最为渊博。深得儒学奥秘而教授学生,事迹超越了后汉的关西。刘璡身居暗室,树立操行,连结根衣带都不马虎。彦渊对于书籍史事,深入钻研认真考查不放过任何疑问。

陈书·列传·卷十八译文

周弘正字思行,汝南安城人,是晋光禄大夫周顗的第九世孙。祖父周颙,是齐朝的中书侍郎,领著作。父亲且宣丝,是梁的司徒祭酒。弘正逗幼年丧父,与弟至递、至堕都由伯父侍中护军且捡抚养。弘正那时十岁的时候就懂《老子》、《周易》,周舍每次与他谈论总是感到惊异,说:“看你敏捷聪悟,精明事理而又发语惊人,将来必定会在我之上。”河东裴子野非常赏识他并与他结交,还表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十五岁那年,且至逗被召补为国子学生,随即在国学裹讲解《周易》,儒生们都学习和撰述他的见解。他在三月入学,当年的十月就接受推荐参加对策考试,主管学校的官员认为他的资历太浅,不同意他应试。博士到洽议论说:“周郎还不N——十岁,就独自主讲一经,虽说是诸生,但实际上却可以当老师,他就不必参加对策考试了。”于是周弘正就在家中以布衣身份直接出任梁朝的太学博士。晋安王蔻锢担任且盐尹时,请他为主簿。后来从且荡调往经历任县令,因母亲去世而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历任曲阿、安吉县县令。普通年间,朝廷开始设置司文义郎逭一官职,在寿光省当值,并任命周弘正为司义侍郎。

中大通三年,梁昭明太子去世,他的儿子被封为华容公而没有立为皇位继承人,却立晋宝王为皇太子,且至弘正上书说:

我私下听说谦逊这种美德,产生于伏羲、轩辕创立的《易。谦》,让位于贤的源头,是尧、舜的惮让,这一良好的风尚距离今天已经非常久远了,但仍然可以从古籍和传闻中详知其情。以庙堂执政、汾水归隐而言,两者途径不同但目标一致,以后稷、商契、巢父、许由而论,他们名号各异而寓理则一,出世而任者即称世间君主,隐世而处者就叫方外之臣,而世间君主和方外之臣都无不相辅相成,共成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千秋万代都应共同遵循的准则,历代帝王都不会改变的吧。然而到了夏、商、周三代,这种谦让之风,开始逐渐衰落,帝王们都家传天下给自己的子弟亲属。接着战国七雄争夺天下,刘邦项羽竞逐帝位,汉代传布这种恶习,晋朝变本而加利,于是谦让遣一优良传统遂告废绝,至今已经是年深Et久了。啊,代代风尚依时序而转变,浇漓浮薄与淳朴敦厚互相替代,恢复远古的质朴之风,现在正是好时机啊。

我虔诚地认为明大王殿下您,天资卓越比得上圣人,既聪慧明智又神圣威武,朝中公卿拥护,天下黎民归心,因此皇上开恩德之口,下英明之诏,立大王您为皇太子,这乃是国脉延续的根基。即使是夏代的启、西周的姬诵、漠代的太子、曹魏的嗣君,这些王位帝位的继承人,哪裹值得向大王您道及呢。不过我还是希望听说殿下能抗心希古,坚持春秋时期目夷崇尚仁德辞让宋国的大义,恪守春秋时期曹国子臧拒绝君位的高节,不乘龙车凤辇,抛弃君位就像脱掉鞋子那样干脆,那么就有可能改革上述那种由来已久的争权夺利的恶习,从而发扬光大吴国太伯的退让之风。古时有揖让之人,现在也能听到对谦逊的赞美之声,今天能对此身体力行的人,除了殿下还有谁呢?能够使顺应自然而不强求的教化,从远古复兴于当代,使谦辞王权帝位的风尚不泯减于将来,殿下的功德岂不是盛大丰美吗!岂不是盛大丰美吗!

我周弘正是个学识浅陋的书生,羞愧于稽考古代道义,但我们家族在汝、颍一带,世世代代忠烈相传,我先祖周颤任执法官员曾经多次直言切谏,在御宴时批评晋元帝自词为尧舜之君,表现出了高风亮节,又曾在逆贼大将军王敦面前义正辞严铮铮铁骨。如今虽然尧舜的德业濒临灭绝,但我为人的疏狂直率的作风并没有消失,所以敢于冒死说出肺腑之言,表达愚昧之见。假如我这些微不足道的村言鄙说,能供殿下听取一二,那么我纵然置身在烹鼎之中,绝命在伸冤石上,也好比是死而犹生、生而长存。他的坦率耿直笃守正道的诸多言行,都与逭相类似。

连续升任为国子博士。当时在都城建康城西设立了士林馆,周弘正在馆裹讲学任教,朝廷和社会上的学术人士全都前去听讲。周弘正向梁武帝奏陈了关于《周易》的五十条疑义,又请求解释《干》、《坤》、《二系》诸篇,说:“臣听说《易》中称说圣人取法万物来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又附以诠释性的文字以充分表达自己的见解,如此,那么后人就可以通过研究而懂得圣人的C/志,《易》中寓含的玄机奥妙也就灼然可见了。然而如果对《易》不能品味隐微领悟透彻,不能曲尽其妙地掌握它千变万化的规律,又怎么可能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怎么可能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呢。所以孑L子把精求《易》理比喻为戴上脚缭手铐行走,他反反复复地翻阅《易》书,以至于穿连书简的牛皮条磨断了几根,连黄帝也疑惑不明,把握不住《易》的真谛。我虔诚地认为陛下日理万机,不费一时片刻的思索即可尽善尽美,而聚精会神地研思《易》理,则常常能领悟到纯真的本义。面对陛下,即使是圣人智者也不可能掩饰他们内心深处的隐情,神祇鬼怪也无法掩藏他们难以测度的变幻。至于爻画的深意寓含在《六经》裹面,诠释的要义尽在《两系》之中,对此,名儒大家长年累月地高谈阔论,鸿生巨子经岁成年地抵掌而辩,但都没有谁能进入《易》的边缘,连皮毛也不曾达到。而自从陛下圣意下谕,审定了《易》义,剖析得至捆至微,于是诸多疑难涣然冰释。微臣我领受陛下旨意,在士林馆任职宣讲《易》学,后辈学子众多,今后《易》学不乏传人。衹是《干》、《坤》二卦的底蕴还没有剖析,《系辞》体现出的征兆也不曾诠释,使我们一深入到它们的堂奥,便有颇多疑惑。臣资质子庸浅薄,行事粗疏见识狭小,谨与儒生弟子清河张讥等三百一十二人,因《干》《坤》《二系》《象》《爻》诸篇尚未启蒙,惟愿陛下在处理国务之余,给以周详的讲解,使我得以深入研究,指导我专心学习,也使爱好《易》的后代弟子领受教诲而精通这门学问。我自以为非常幸运,欣然受恩于当今如尧似舜的有道之君.终身修习《易》学,以至不知老之将至。我们的上述愿望,陛下也许还不知道,所以冒着死罪请求如上,心裹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似的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梁武帝下诏书回答说:“圣人通过《卦》来观照万事万物,这种事已经非常古远而《卦》理也莫测高深,圣人又撰写《系辞》以表述见解,却也辞意艰涩义理深奥,东鲁孑L宣尼对《易》的穷思苦研,玺伯塑旦被拘囚在羞旦时发愤对《易》的推演,这类事都已远在夏商周三古时期,到现在人世历史已经换了秦遵魏置塞查銮七个朝代,自从查挞末期叠厘的童瞿领受王迂的《易》学,初期垒厘钟王卢传授直瞿的学说,至今已是岁月悠久,他们的书稿讲义都已湮没不存。西汉武帝时期苗川的田生享有《易》学表率的盛誉,宣帝时期琅邪的梁丘贺也独擅《易》学之长,后来束汉明帝时期住锂的茎生,萱墓时期旦屋的王翅,他们对《易》都有卓越的见解,各自充分地阐发了《易》的旨趣,但各家的取舍详略,却又互有不同。近来官宦士大夫们学《易》,也都提出疑询,我已随问随答,给各人作了诠释。现在又得知你和张讥等三百一十二人要我解释《干》《坤》《文言》以及《二系》,当于处理国务而略有余暇之时,与你们一起共同探讨。”

周弘正知识渊博,能看透一些微妙的迹象,善于从中预测吉凶祸福。大同末年,曾经对弟弟周弘让说:“国家将有厄运,数年之内必有战乱,我和你不知逃到哪裹去才能避开这次灾难。”到梁武帝接纳北朝束魏的降将侯景时,周弘正对周弘让说:“战乱就从遣裹开始了。”当京城建康被侯景攻陷时,周弘直正在衡阳担任内史,梁元帝萧绎在江陵,写信给周弘直说:“刚从都城来了一位使者,从他那裹得知你两位哥哥平安。但京城裹的官员,几乎没有不变节依附逆贼侯景的,王克已经做了侯景的家臣,陆缅加入了侯景的军队,惟有你哥哥周生,坚守大义不变节。他谈到我们西军时,泪水如流,常常盼念我去解救他们,就像农夫盼望年成丰收那样心切,孔子曾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当前具备这种品格的就衹有令兄弘正一人罢了。”王僧辩率领西军讨伐侯景的时候,周弘正与周弘让主动地逃出建康奔向西军,王僧辩见了他们非常欣喜,当天就派人告知了梁元帝,梁元帝亲笔写信给周弘正说:“自从像古代獯鬻那样的外族小丑侯景作乱以来,寒来暑往的几年之中,天下的知交朋友,死亡殆尽。当年富有才智的韩非,尚且不免死在秦国狱中,学识丰富的刘歆,也在王莽新朝失败的混乱中自杀,如今你陷在建康城中音讯全无,我常常心怀耿耿忧思焦虑。我常常打算像西汉人访求山东终子云,东汉人寻找关西杨伯起那样找你,今天恰恰见了王僧辩派来的人,他把你的信息全说给我听了,我正等待着你的来信,宽慰我对你的期盼。”于是派遣特使去迎接周弘正,又对朝廷官员说:“晋氏司马炎平定孙吴,很高兴地得到了陆机陆云,现在我讨伐侯景,也得到了周弘正周弘让,前代的司马炎和今天的我都在相同的时机下得到两位英才异士,足可以连类而及互相媲美了。”当周弘正到了江陵时,受到了非常隆重的礼遇,朝中臣僚无人可以与之相比。梁丞童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在侍中省值勤。不久升任为左民尚书,接着加任散骑常侍。

元帝尝著《金楼子》一书,书中说:“在诸位高僧中我敬重招提琰法师,在隐士中敬重华阳陶贞白,在士大夫中敬重汝南周弘正,听他们讲说义理,清晰畅达,韵味无穷,他们都是当代的名流学士啊。”到侯景被消灭后,王僧辩将建康宫禁中的藏书图籍送到江陵,梁元帝诏令周弘正加以校勘考正。

那时朝廷官员们议论是否迁都,凡是家在荆州的都不主张迁回建康,衹有周弘正和仆射王裒对梁元帝说:“如果在学校受过正规教育因而熟知古今历史的各位士大夫,他们知道帝王定都之处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对目前迁都与否应该不会产生疑义。至于黎民百姓就不一样了,他们如果没有亲眼看见陛下圣驾进入建邺,就会认为陛下衹不过是诸侯等级的国王,是没有正式名分的天子。所以我们认为应该迁回建康,以迎合百姓的心理,顺从天下人的愿望。”逭时荆陕籍贯的人都说王裒、周弘正是东部地区人氏,所以他们主张东回建康,但恐怕不是好办法。周弘正当面批驳他们,说:“如果东部人主张束迁回建康,就被认为不是好办法,那么你们西部人士希望就此定都西部的江陵,又难道是妥善之策?”梁元帝听了大笑起来,最终还是决定不迁回建康。

到江陵失陷时,周弘正悄悄地逃出敌军重围,回到京师建康,梁敬帝任命他为大司马王僧辩的长史,代理扬州政事。太平元年,被任命为侍中,兼国子祭酒,又升任为太常卿、都官尚书。矗担速玺先受挥为帝,任命他为太子詹事。天嘉元年,升任为侍中、国子祭酒,被派往长安迎接遭北周羁留的高宗陈顼。天嘉三年,从北周回来,天子下诏书任命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兼慈训太仆。废帝接位,周弘正兼都官尚书,总管吉、嘉、宾、军、凶五种礼仪的事务。随后又被任命为太傅长史,加授明威将军称号。高宗即帝位,赐他为特进,又兼国子祭酒,迁任为蛰豫州大中正,赏赐扶护人员。太建五年,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祭酒、中正两职仍旧。不久产塞韶令他在东宫侍讲《论语》、《孝经》。太子认为周弘正是朝廷旧臣,一向德高望重,于是放弃自己的尊贵身份,鞠躬礼敬,横摆经书请教,对他就如对师长那样敬重。

周弘正特别擅长玄学,也兼通佛家经典,即使是饱学之士得道高僧,也没有不向他请教质疑的。太建六年,在任上去世,这年七十九岁。为此,天子下韶书说:“追念和赞颂德行高尚的前人,这是永久不变的原则。前尚书右仆射、兼国子祭酒、豫州大中正周弘正,仪容端庄见识精深,才艺齐备学业精通,好比是文章的苑林、义理的府库,他是国家享有盛誉的老臣,是民望所归的宗师,他的德行在学界光辉垂照,他的威望在礼部最为崇高,如今忽然去世,我为之恻然哀伤。可追赠为侍中、中书监,丧事费用,由国库优厚供给。”又亲自吊唁致哀。谧号简子。周弘正所著的《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两卷,《集》二十卷,都流行于世。儿子周坟,官至吏部郎。

周弘正有两位弟弟:周弘让、周弘直。周弘盏生性简约朴素,通晓多门学问,天嘉初年,以平民的身份领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周弘直字思方,幼年即聪明机敏。初入仕任梁朝的太学博士,逐渐升任为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舆东海鲍泉、南阳宗懔、平原刘缓、迪郅塑噬同掌书记。后来调入朝廷担任尚书仪曹郎。湘束王出京镇守江、荆二州时期内,周弘直连续任职,被任命为录事谘议参军,兼柴桑、赏堡二县县令。当凿五童秉承皇帝旨意时,又被任命为假节、英果将军、世子长史。不多久又被任命为智武将军、衡阳内史。升任贞毅将军、平南长史、匡丝内史,代理渔业府政务,封为周遗星趣,食邑六百户。历任亘噬、墨医太守、云麾将军、旦业刺史。王壁起兵时,且至堕正在翅任职,王琳兵败后,才回到朝廷。天嘉年间,历任国子博士、庐陵王长史、尚书左丞、兼羽林监、中散大夫、秘书监,职掌国史官署。升任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左建七年,周弘直患病将死,于是写了遣书告诫家裹人说:“我今年以来,体力亏减,可以说是已经衰老了,不过我因为热恋生活,居然没有察觉到这种衰老,平时总是追求快乐自娱,以至于不知不觉地到了老年。现在年寿的时限已经来临,生命如同早晨的露水很快就要消失,七十多年的岁月,很符合人生寿命的常规而说得上满足了,能够四肢俱在形体完备地善终,也比较满意而无所遗憾了。我气绝之后,你们就买街市上现售的棺木,棺木要小型的,便于扛抬运载。为我的遗体装殓现时通行的服装,衹是自古以来通行约定,在阴间见到祖先,必须躬行大礼,所以必须穿单衣裙衫和原来的旧鞋。既然要侍奉先人,就应准备好抹布拭巾,有时良朋好友相聚,也要点燃香烟,因此棺内祇需放入白布手巾、粗糙香炉便可,除此之外全都不用。”在家去世,逭年七十六岁。有集二十卷。儿子叫周确。

周确字士潜,仪容秀美,度量宽宏而严于律己,阅读了大量的经书史籍,非常爱好玄言哲理,为伯父周弘正所特别钟爱。初入仕为梁朝的太学博士、司徒祭酒、晋安王主簿。高祖陈霸先受禅为帝,任命他为尚书殿中郎,后经多次升迁而为安成王限内记室。高宗即位后,任命他为东宫通事舍人,他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到欧阳纥之乱被平定后,周确夺情出任中书舍人,奉命前往尘州慰劳平叛将士,服丧期满后,任太常卿。历任太子中庶子、尚书左丞、太子家令,又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不多久起用为贞威将军、吴县令,却再三推辞不肯赴任。至德元年,被任命为太子左卫率、中书舍人,升任散骑常侍,加贞威将军、信州南平王府长史,代理扬州政事。周确处理政事公平允当,被称赞为良吏。后又升任都官尚书。祯明之初,患病。在任上去世,遣年五十九岁。天子下诏追赠为散骑常侍、太常卿,由官府供给丧事费用。

袁宪字德章,是尚书左仆射直担的弟弟。他幼年即聪明机敏,好学,有宽宏的度量。梁武帝兴办学校时,另外开设了五馆,其中一馆在袁宪的住宅西边,袁宪经常邀请儒生弟子,与他们谈论学术,常有新的见解,出乎一般人的见识之外,同辈人都表示赞叹佩服。

大同八年,梁武帝撰写了《孔子正言章句》,并诏令下发给国学,宣讲由他裁定的主旨义理。袁宪这年十四岁,被召入国学为《正言》弟子,他拜见了祭酒到溉,到溉以赞许的目光看着他送他出来,欣赏他的神采。袁宪学了一年,国子博士周弘正对他的父亲袁君正说:“令郎今年参加策试吗?”袁君正说:“他懂得的经义还肤浅,不敢让他策试。”遇了几天,袁君正派门客岑文豪跟袁宪一道去问候周弘正,恰逢周弘正正要登座讲学,等弟子都到齐了,周弘正这才请袁宪进入讲堂,给他一柄麈尾,叫他首先立论。当时谢岐、何妥在座,周弘正对他们说:“两位贤才虽然研究透了经义的深奥玄妙,是不是也有点畏惧这位后生呢!”于是何妥、谢岐二人轮番提出一个接一个的命题,这些命题都深奥到了思理的极致,袁宪与他们一来一往辩驳了多个回合,辩答之际意态悠闲、谈锋机敏。周弘正对何妥说:“任凭你们提问发难,不要以小孩子的水平来低估了他。”当时学者满堂,观者如堵,而袁宪面色平静神态如常,论辩应对裕如。周弘正也数次发言多方诘难,也终于不曾难倒他,于是就告知岑文豪说:“你回去和袁吴郡商议一下,逭小家伙现在就可以充任博士了。”那时参加策试的人,往往贿赂考官,岑文豪也提出为袁宪准备好馈赠礼品,袁君正说:“我怎么能用钱为儿子买一个中举及第呢!”主管学校的官员对此怀恨在心。当袁宪现场策试时,他们纷纷而起,抢着抛出一个个特大难题来刁难袁宪,但袁宪却应答如响,高言雄辩,剖析如流。到溉面向袁宪说: “袁君正有个好后代啊。”当袁君正去吴郡时,到溉为他在征虏亭饯行,并对他说:“上次策试,策生萧鱼岖、涂耋直并不是不懂经义,但风度神采和才识度量,距离令郎太远了。”不久袁宪以成绩优等而中试。以贵公子的资格被选配给南沙公主,南沙公主就是后来的个塞童蔻捆的女儿。

中大同元年,初入仕为秘书郎。太清二年,升任太子舍人。侯景逆乱时,袁宪出京向东到吴郡,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哀伤过度而损坏了身体。董嘘秉承皇帝旨意时,特征他入京任命为尚书殿中郎。高祖陈霸先任梁相时,任命他为司徒户曹。永定元年,又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兼散骑常侍。袁宪与黄门侍郎王瑜出使到北齐,被羁留了数年不让返回,直到天嘉初年才回到南陈。天嘉四年,天子下韶恢复袁宪中书侍郎的官职,在侍中省值勤。太建元年,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接着又主持礼乐郊庙社稷的事务。二年,转任尚书吏部侍郎,不多久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侍奉东宫。三年,升任御史中丞,兼羽林监。当时豫章王叔英不遵法度,强行索取人马,袁宪依据实情在天子面前弹劾他,叔英因此遭到罢免贬斥,从此朝野人士都十分畏惧袁宪。

袁宪详知熟谙朝廷的法规制度,尤其能准确判决诉讼,如有案情还没有充分暴露而有关官员却行文了结的案件,就常常瞅准天子的闲暇时间,乘机提及,由于他申说而重新办理的案件很多。他曾经在承香合侍陪御宴,宾客散退之后,高宗留下袁宪和卫尉樊俊把筵席移到山亭裹,君臣谈话侍宴终日。高宗目光向着袁宪对樊俊称说“袁家仍然是有英才”,袁宪就是这样地被看重。

太建五年,袁宪调入宫廷担任侍中。六年,被任命为吴郡太守,袁宪因为父亲曾任此职而一再推辞不受任命,于是改任他为明威将军、南康内史。九年,任期届满,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兼吏部尚书,不久即实授吏部尚书。袁宪认为自己担任轻闲而重要显贵的职务为时过久,感到有所不宜而多次表奏天子请求解职。高宗说:“许多在职官员,屡屡被人书面检举,而你处理了很多事务,可以说清白廉洁,我不考察选用别的人,你也用不着辞职了。”十三年,升任右仆射,参与职掌官员的遴选工作。在这以前袁宪的长兄简堑王已经担任左仆射,现在塞塞又担任右仆射,尚书省内的官员把简凿子看成大仆射,把袁宪看成小仆射,朝廷亦以此为荣。

当高宗病重临终之时,袁宪舆吏部尚书毛喜一同领受遣韶而为顾命大臣。始兴王叔陵背叛作乱,童塞指挥部署平息这场叛乱,起了重大作用。篷王身上长了恶疮,病得很厉害,他握着袁塞的手叮嘱说:“我儿子还幼小,我死后的一切事情就委托给你了。”袁宪说:“陛下被众情所仰慕,盼望圣体康复,至于陛下所谓的后事,我不敢领受圣旨。”因为有功被封为建安县伯,食邑四百户,兼太子中庶子,其他官职仍旧。没多久又被任命为侍中、信威将军、太子詹事。

至德元年,太子加冕,二年,为太子举行了用牛、羊、猪、皮、玉、帛祭奠先圣先师的入学大礼,这时袁宪又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后主没有同意,还赐给他两名扶护人员,进升官号为云麾将军,授权让他自行安排下属官吏。皇太子很不遵守规章制度,袁宪就亲手写奏表提出了共十条规谏意见,都援引了古今事例,措词恳切而直率,太子虽然表面上接受,但内心并无悔改之意。后主打算另立宠姬张贵妃所生的儿子始安王为皇位继承人,曾经不露声色地谈到了遣一想法,吏部尚书蔡征顺着后主的意思而称颂赞赏,袁宪就正言厉色地指责他:“皇太子是已经确定了的皇上的继承人,已经深入万民百姓之心,你是何等样人,敢轻率地谈说废立太子这样的大事!”结果这年的夏天,还是把太子废为吴兴王。篷主知道袁宪有规谏之事,赞叹地称说“袁德章实在是一位骨鲠之臣”,当天下旨任命他为尚书仆射。

祯明三年,隋军南下伐陈,隋将贺若弼攻入京城焚烧皇宫北掖门,宫廷卫士都四散逃走,朝廷官员也陆续各自退避离开了,惟有袁宪一人还在后主身边侍奉。后主对袁宪说:“我对你向来就没有比其他人更优惠,今日危难之际却衹见你一人,真可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呀!”后主惊惧恐慌打算躲起来,袁宪面色严正地说:“隋军入宫,必不会冒犯圣驾,国家大事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陛下也祇好泰然处之。我希望陛下穿好帝衣戴上冕旒,高坐前殿,就像当年身处危境的凿盏童召见贼臣±彊加以叱责那样堂堂正正地召见鹰军主将。”篷主不听从,随即下床奔逃而走,塞塞从后堂垦区屘尾追而入后苑,但后主还是跳入井中藏匿,袁宪只好拜哭一番然后离去。

京城失陷后,高祖进入隋曲,隋朝任命他为使持节、旦丛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昌州刺史。开皇十四年,天子下旨任命他为置王府长史。十八年去世,这年七十岁。追赠为大将军,封为安城郡公,谧号是个。长子塞丞塞,在瞪曲任职官至秘书丞、国子司业。

史臣曰:梁元帝说在士大夫中最为推重汝南周弘正,造句话是极为可信的!试看周弘正气度高超,尤其是精通玄学义理,的确是那个时代的国师啊。袁宪作风严正品行峻洁,履行道义信守臣责。韩子曾说人臣向君主表示了献身大礼,就应永无二心。袁宪对陈后主的忠心始终不渝,是非常值得称赞的。

宋史·列传·卷二百一十八部分译文

谯定字天授,涪陵人。幼年喜欢学习佛学,把佛教的理论解析归于儒家。后来向郭曩氏学习《易》学,从“见乃谓之象”一句入门。郭曩氏,世代家居南平,始祖在汉代时为严君平的老师,世传《易》学,大概是象数之学。谯定一天到达汴州,听说伊川程颐在洛阳讲道,穿着干净衣服前往拜见,弃其《易》学而学习程氏之学。于是得闻程学精义,造诣愈加深厚,盛大而迫归。其后程颐被贬谪涪州,确为谯定的家乡,北山有石崖,师友前往其间,涪州人为它取名为读易洞。

靖康初年,吕好问推荐谯定,钦宗召他为崇政殿说书,因议论不相合,辞谢不赴任。高宗即皇帝位,谯定还在汴州,右丞许翰又推荐他,诏令宗泽由津渡送他到行在。到达维扬,寓居旅舍,非常贫寒,皇帝所宠幸的一个宦官碰巧与他是邻居,赠给他食物不接受,给他衣物也不接受,留下金钱而离去,谯定把它纳于袖内还给了他,其自立的操行就像这样。皇帝打算任用他,适逢金兵来到,失去谯定所在的地方。谯定再返回蜀地,喜爱青城山大面的景胜,隐居在山中,蜀人指他所在的地方叫谯岩,敬爱谯定而不敢直呼其名,称他为谯夫子,有绘其肖像而祭祀的,久而不衰。谯定《易》学得之于程颐,传授给胡宪、刘勉之,而冯时行、张行成就得到谯定的其他学问。谯定后不知所终,樵夫牧童往往有看见他的,世人传说他成了仙。

刘勉之字致中,建州崇安人。自幼努力学习,一天背诵几千句。过了二十岁,因乡举进入太学。当时蔡京专权,禁止不得挟带元..书籍,从此伊、洛之学不能传布。刘勉之求得伊、洛之书,每到深夜,同宿舍的学生都睡了,就偷偷抄写而默默背诵。谯定到达京城,刘勉之听说他跟从程颐交游,精于《易》学,于是师事谯定。不久刘勉之厌恶科举业,告别诸生返归,见到刘安世、杨时,都去他们那里请教学业。等回到家里,就在县城近郊构屋为书堂,读书其中,力耕自给,身心淡泊,于世无求。与胡宪、刘子翼互相往来,每天以讲论切磋学问为事。

绍兴年间,中书舍人吕本中疏奏刘勉之的行义志业以闻,朝廷特召他前往宫廷。秦桧正主张和议,担心刘勉之见到皇帝后坚持主战主张,于是不予引见,只令在后省策试发给笔札而已。刘勉之知道与秦桧合不来,就谢病归家。闭门谢客十多年,求学的人连续不断,按照他们的才能品德,为他们讲说圣贤教学的门径以及圣贤以往言行的美德。刘勉之所居住的地方有白水河,人们称他叫白水先生。贤士大夫自赵鼎以下都对他尊敬仰慕愿意与他交往。后来秦桧日益专横,赵鼎被流窜而死,许多贤士大夫被禁锢,刘勉之最终不再出仕。

刘勉之丝毫不妄求取。妻子的娘家富有,没有子嗣,谋划把资产全部归于女儿,刘勉之不接受,把这些资产赠给同族的贤能之人,命他们祭祀。他的朋友朱松去世,把后事嘱托给他,而且训诫儿子朱熹受学于他。刘勉之经营管理朱家,又像儿子侄子一样教导朱熹。朱熹得到道学,从刘勉之开始。绍兴十九年(1149),刘勉之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郭雍字子和,他的先世是洛阳人。父亲郭忠孝,官至太中大夫,以师礼相待程颐,撰写《易说》,别号兼山先生,自己有传。郭雍继承了父学,通晓时务,隐居峡州,在长扬山谷之间放纵不受拘束,别号白云先生。

乾道年中,因峡州太守任清臣、湖北安抚使张孝祥向朝廷推荐,旌表召用不去,赐号冲晦处士。孝宗熟知郭雍贤能,每每对辅佐大臣称赞他,命令所在州郡每年季节时令致礼存问。后来改封颐正先生,命令监司派遣官员前去询问郭雍所想说的话,全部记录交进朝廷。这时,郭雍年纪有八十三岁了。

淳熙初年,求学的人辑集程颢、程颐、张载、游酢、杨时以及郭忠孝、郭雍共七家,为《大易粹言》传布于世。此书记述郭雍的学说说:

《易》贯通天地人,包括万理。伏羲氏画八卦,得于上天而使天显明。文王的功德,得于人而使人显明。伏羲氏为上天画八卦,天,是君王的意志,所以至尊中正的五对人来说是君王。文王的功德为大地,地,是做臣民之道,所以具备中庸德行的二对人来说是臣民。以五、二上下二卦分别而言之就是这样。综合六爻来说,那么九三、九四卦都是人道,所以叫作中爻。

《乾》卦,万物创始的伟大根元,通行无阻,祥和有益,无所不正,而且执著,起初叫四德。后来又叫乾元,是开始通行无阻。只有像柔顺健行的母马般,执著于正道,才会有利,君子只有安详地执著于正道,才会吉祥。因此四德作为乾、坤二义也是可以的。乾,是阳健的东西。坤,是阴柔的东西。按《乾》一卦来说,那么元与亨是阳健之类,利与贞是阴柔之类。这就像春夏秋冬虽然作为四季,按阴阳来看,那么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天的功能之所以说元亨利贞,就像立天的道理,是属阴与阳之类。地的功能之所以说元亨利贞,就像立地的是阴柔与阳刚之类。人之所以说元亨利贞,就像立人的道理,是仁与义之类。

又《坤》卦的六五,坤虽然是臣道,五其实是君王的位置,虽然用柔德,但不妨害其为君王,就像《乾》卦的九二,虽然具有君王的德行,但不妨害他为君王。所以乾有二君,德无两君;坤有两臣,德无二臣。六五爻以柔德居于尊位,是最屈己尊人的君王。江河大海之所以能够成为众多溪流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屈己尊人。屈己尊人本来是坤的德性。黄色,是中色,颜色中最完美的色;裳,是下衣,这是用最完美的德行而尊人屈己。

郭雍的创新精到到这样的程度。淳熙十四年(1187),去世。

北齐书·列传·卷十三译文

赵郡王高琛,字永宝,高祖的弟弟。少时熟习弓马,有志气。高祖匡正天下,中兴初,授散骑常侍、镇西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琛位居禁卫,恭勤慎密,以身示范。太昌初,拜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封南赵郡公,食邑五千户。不久拜骠骑大将军、特进、开府仪同三司、散骑常侍。永熙二年(533),为使持节、都督定州刺史、六州大都督。琛推诚抚纳,拔用人才,极有声誉。当斛斯椿等人结成团伙,高祖准备讨伐之时,认为晋阳是根本,召琛使其留掌后事,并委任他为并、肆、汾大行台仆射,领六州九酋长大都督。而相府的大事都由琛来处理决定。天平中,任御史中尉,认真纠弹,无所顾忌,所有的人对他肃然起敬。不久淫乱高祖的后宫,遭受责罚,被杖击而死,时年二十三。赠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沧瀛幽殷并肆云朔十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太尉、尚书令,谥号贞平。天统三年(567),又赠假黄钅戊、左丞相、太师、录尚书事、冀州刺史,晋爵为王,配享高祖庙庭。子睿嗣继。

睿小名须拔,生下一个月其父就死了。但因聪慧早成,极得高祖钟爱,被收养在宫中,为游娘抚养,同皇子们一样的待遇。魏兴和年中,袭爵南赵郡公。直到四岁,还不知道母亲是谁。其母是魏华阳公主。有位郑氏,是睿母亲的叔伯姊妹的女儿,对睿开玩笑说:“你是我的姨侄儿子,为什么不亲我却要亲游氏?”睿问明原因,精神就不太振作了。高祖极其奇怪,怀疑他身体有病,想请医生给治治。睿说:“我没有病的痛苦,只是想见见我的生身母亲。”高祖惊异,问:“谁告诉你的?”睿就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报告。高祖便请元夫人在宫里同睿见面,睿向前几步跪在地上,拜见母亲,两人于是抱头痛哭。高祖也十分悲伤,对平秦王讲:“此儿天生的孝顺,在我的儿子中没有人赶得上他。”并且为睿特意一天不理朝事。睿初次诵读《孝经》,读至“资于事父”一语,则泪流满面,..欷不已。十岁时母亲去世,高祖亲自把他送到领军府,还帮他料理丧事。睿大声号哭,几乎闭过气去,三天没喝一口水,使左右十分感动。高祖与武明娄皇后殷勤劝慰,他才有所克制。守孝尽礼,依佛法长斋,以至于骨瘦如柴,依仗手杖才能站立。高祖下令常山王日夜陪伴,用道理说服他。还敕令左右不准给他进水,虽然没有了水,但他还是不肯吃饭。因此高祖吃饭时一定把他叫来坐在同一张桌上。其可怜爱惜即可见一斑。高祖驾崩,睿哭得吐了血。成人了,准备结婚时,脸上还留存着忧戚悲哀。世宗问他:“我帮你娶郑述祖的女儿,她家门第十分高大,你好像嫌弃而有些精神不乐吧?”睿答:“自从我成了孤儿之后,常羡慕别人有父有母,到了结婚的时候,此种情感更是强烈。”话还没有说完,又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世宗也因此默然无语。睿勤奋好学,经常读书到深夜。武定末年,授太子庶子。显祖受魏禅,晋封爵为赵郡王,食邑一千二百户,迁散骑常侍。

睿身长七尺,容仪俊伟,熟悉吏事,且有知人之明。天保二年(551),出任定州刺史,加抚军将军、六州大都督,年仅十七岁。睿用心政事,纠察奸非,劝课农桑,礼接民俊,所管辖的地区治理得井井有条,时人称之为良牧。三年,加仪同三司。六年,帝诏睿带山东数万兵卒修筑长城。这时恰好是盛夏的六月,睿在途中,命令撤除盖扇,与军人一样同甘共苦。定州城早就有冰室,每年也收藏冰块,长史宋钦道认为睿顶着酷暑,就派人用车拉着冰块,兼程追赶。中午睿部众停下休息,正是特别热的时候,人们都受不了了,正好送冰的人到,兵卒们都希望能够得到一点冰水。睿对冰叹息说:“三军之人,喝的是热水,我有什么仁义,独饮寒冰,不是想摹仿古代的名将,是现实情况逼迫我这样作。”他统统地让给了兵士们,而自己则未尝一滴。士兵们个个感动,很长时间都在津津乐道。以前的规矩是劳役结束,让人们自己回家。年轻力壮的先走了,老弱病瘦的却被抛弃在山的北边,加上饥饿疾病,很多的人就这样死了。睿于是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众,和他们一块回家,并依照州郡县乡,划分营伍,置帅监领,强弱相配,遇到好的水草,就停下来休息,分有余,补不足,依靠此法活下来的十有三四。

七年,帝诏睿以本官都督沧、瀛、幽、安、平、东燕六州诸军事,沧州刺史。八年,征召睿赶赴邺城,又拜他为北朔州刺史,都督北燕、北蔚、北恒三州以及库推以西黄河以东长城各镇诸军事。睿安抚慰问新迁入的人户,设置烽戍,内防外御,定有条令,极得兵民拥戴。在没有水的地方,祈祷后掘井,锹铲才下,水就流出来了,直到现在,人们都把这种井叫做“赵郡王泉”。

九年,帝巡行到了楼烦,睿朝见行宫,就跟着返回了晋阳。此时济南王以太子身份监国,于是就设立了大都督府,同尚书省分理政务,依然按制度开府设立僚佐。显祖特别重视这一人选,便拜睿为侍中、摄大都督府长史。睿后来赴宴,显祖回过头来对常山王演等人说:“原先也有这样的长史吗?我用的这位长史怎么样?”演答:“陛下留心政事,优贤礼物,须拔晋升,就占居了蝉珥的光荣;贬退,也当委以重任,自古至今,确实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铨授。”帝说:“对此,我也认为安排得合适。”十年,转仪同三司,侍中、将军、长史、王依然保留。很快又加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太子太保。

皇建初年,行并州刺史事。孝昭帝死前,预受托付,从邺迎接世祖归来,因功拜尚书令,别封为浮阳郡公,监太史、太子太傅,议定律令。又由于征讨北狄的功劳,封颍川郡公。再拜尚书令,摄大宗正卿。天统中,朝廷追赠睿父琛假黄钅戊,赠母元氏赵郡王妃,谥贞昭,华阳长公主封号依然保留,有关部门备好礼仪到琛墓前拜授。时隆冬盛寒,睿光着脚号哭,脸皮都被冻破了,还吐了许多的血。回家后,连拜谢的力气也没有了,帝亲自来到家里看望。拜司空,摄录尚书事。突厥曾侵扰到并州,帝亲自统领军队围剿,而军队的前进后退都令睿节度。以功复封宣城郡公。摄宗正卿,进拜太尉,监议五礼。睿久掌朝政,清真自守,声誉日盛,这样慢慢地受到了疏远,于是他选录古代忠臣义士的事迹,编成一书,名叫《要言》,以表达自己的情怀。

世祖崩,埋葬后的几天,睿与冯翊王润、安德王延宗及元文遥上书后主说:“和士开不应该再任朝官。”还向太后做了报告,于是朝廷出士开为兖州刺史。太后说:“士开为旧臣,我们想留过先帝的百日。”睿正色不同意。几天之中,太后多次向他提及这样的意思。有一中官要人知晓太后的密旨,对睿说:“太后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殿下何必与她对抗?”睿说:“国家大事,死也不能逃避,如果苟且偷生,使国家扰攘,不是我的思想。何况我接受过先皇的遗诏,任务更重。如今嗣主年幼,岂能让邪臣在他身旁。不守正,我有何面目见人。”因而再次进言,极其恳切。太后令左右斟酒赐给睿。睿满脸严肃地说:“现在讨论的是国家大事,不是喝酒!”说完就走出去了。这天晚上,睿刚睡下,看见一身长一丈五尺、臂长丈多的人,站立门口面对着床铺,用胳膊压着睿,很久,才不知去向。睿心情极不好,坐起来哀叹着说:“大丈夫的命就是这样的!”他担心太后派人谋杀,早晨就想入朝,妻子儿女一齐劝谏,这才作罢。睿说:“自古忠臣,哪个不珍惜生命,社稷大事,我当用死来抗抵,哪能让一妇人危害宗庙!再说,士开是个什么东西,这样猖狂,我宁可用死来服侍先皇,也不忍心看着朝廷颠覆。”到宫殿门口,又有人说:“请殿下不要进去,恐怕有危险。”睿说:“我上不负天,死也无憾!”入殿见了太后,太后又提起前话,睿还是不同意。出来走到永巷,被兵士捉住,押送到华林园,在雀离佛院被刘桃枝杀了,时年三十六。睿死后的三天,天天大雾,朝野都称冤枉。一年后,帝诏用王礼安葬,但一直没有赠谥。

子整信嗣继。整信曾任官散骑常侍、仪同三司。好学有德行。少时因狩猎从马背上跌下,腰、腿重伤,不能走路,死在长安城。琛同母弟惠宝早死,元象初,赠侍中、尚书令、都督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天统三年(567),重赠十州都督,封陈留王,谥文恭,以清河王岳第十子敬文为后嗣。

清河王高岳,字洪略,高祖从父弟。父高翻,字飞雀,魏朝赠太尉,谥孝宣公。岳幼年孤单贫穷,很少人认识他。长大后敦厚朴直,身材高大,深沉且有气量。最早岳的家在洛阳,高祖每次接受使命来洛,必定住在岳家。岳的母亲山氏,曾半夜起来,看见高祖的住室有光亮,偷偷地往里看,却没有灯,第二天让高祖睡另外的房间,还是这样。她十分惊奇,就到卜者那里求筮,占语称:“吉,《易》说‘龙飞天上,是大人的造化’,飞龙九五是大人的卦象,贵不可言。”山氏回家将占筮之事报告给了高祖。后高祖于信都起兵,山氏听到后,十分高兴,对岳说:“红光的瑞兆,今天当要验证了,你可以从小路赶去投奔,同他一道共谋大事。”于是岳赶赴信都。高祖见岳,极其欢悦。

中兴初年,授散骑常侍、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领武卫将军。高祖在韩陵同四胡交战,高祖统中军,高昂率左军,岳将右军。中军大败,胡贼乘势推进,岳举旗大喊,率先冲进敌阵,高祖才挥师反击,里外夹攻,大破四胡。因功拜卫将军、右光禄大夫,仍领武卫将军。太昌初,除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领左右卫,封清河郡公,食邑二千户。母亲山氏,封为郡君,授女侍中,入宫服侍皇后。此时尔朱兆还占领着并州,高祖准备出兵攻讨,令岳留守京师,迁官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天平二年(535),除侍中、六州军事都督,不久加开府。岳招纳贤士,以为僚属,受时论赞美。很快总监典书,复为侍学,除使持节、六州大都督、冀州大中正。不久拜京畿大都督。他所管辖的六州事务都在京畿处理。时高祖在晋阳理事,岳与侍中孙腾等人则在京师辅政。元象二年(539),因母死而去职。岳十分孝顺,尽心赡养,母亲若有疾病,他便会衣不解带地认真照顾。守孝时,哀毁骨立。高祖极其担忧,每天都要派人上门问候安慰。很快起复本官。二年,除兼领军将军。兴和初年,世宗入京总理朝政,岳出为使持节、都督、冀州刺史,侍中、骠骑、开府仪同等职依旧。三年,转任青州刺史。岳掌权时间长,一向让朝野畏服,当任职青、冀二州后,百姓望风战栗。武定元年(543),任晋州刺史、西南道大都督,得到了“绥边”的称誉。此时岳患病,高祖请他回并治疗,病愈,又回到了晋州。

高祖崩,侯景叛,世宗召岳回并,共商攻讨侯景的大计。这时,梁武帝趁机派贞阳侯萧明率众赶往寒山,阻挡泗水淹灌彭城,与侯景互为犄角支援。岳统率诸军南讨,与行台慕容绍宗等击打萧明,大获全胜,在战场上活捉了萧明和他手下的大将胡贵孙,俘虏以及杀死的有几万人。侯景就拥众在涡阳,与左卫将军刘丰等人相对抗。岳又回军向侯景进攻,大败景军,景一个人骑马逃遁。六年,以功任侍中、太尉,其余官职如故,别封为新昌县子。又拜使持节、河南总管、大都督,率领慕容绍宗、刘丰等人讨伐王思政。思政据长社城以固守,岳等人便引来洧水灌城。绍宗、刘丰被思政虏获,关西出兵增援思政,岳内防外御,胸有成竹。长社城涌进了很多的水。适逢世宗亲临督战,几天就将长社城攻破,并且抓获了思政等人。因功别封真定县男,世宗认为攻下长社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对岳的奖赏不太丰厚。

世宗死,显祖出京安抚晋阳,令岳以本官兼尚书左仆射,留守京师。天保初,晋封清河郡王,不久为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宗师、司州牧。五年(554),加太保。梁朝萧绎被周军逼迫,遣使告急,还请求支援。冬,帝诏岳为西南道大行台,都统司徒潘相乐等援救江陵。六年正月,军队驻扎义阳,正好荆州城被周军攻陷,岳乘机抢占了向南一直到郢州的土地,还抓获了梁的郢州刺史陆法和,占领了郢州城。岳先派人将法和送往京城,命令仪同慕容俨据守郢城。朝廷得江陵陷落消息,诏令岳回师。

岳自率军攻讨寒山、长社,及进攻随、陆,均有战功,威名更重。但他喜好奢侈,尤悦酒色,歌姬舞女,陈鼎击钟,诸王都赶不上他。当初,高归彦少孤,高祖请岳抚养,岳认为他年少,待其刻薄。归彦心里不高兴但没有挂在嘴上。当归彦做了领军,大受宠幸时,岳以为他会感谢自己,因此十分地依赖他。归彦秘密地搜寻他的短处。岳在城南修建宅第,在听事厅后开小巷。归彦向帝报告说:“清河王修建的住宅,规格与帝宫相似,还造有永巷,只不过没有阙而已。”显祖听报告后心中厌恶,就渐渐地疏远了他。岳又请显祖征召邺城妇女薛氏入宫,但岳却把薛氏传唤到了自己的住宅,这是由于薛氏姊姊的缘故。帝将薛氏姊吊起来砍掉了脚后杀死了她,责备岳奸淫民女。岳辩解道:“我本来是想娶她为妻的,但她轻薄,我讨厌,不是奸污。”帝更加恼怒。六年十一月,遣高归彦到他的家中给以严厉责备。岳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几天后就死了,因此社会上议论纷纷,认为是皇帝赐鸩的结果。朝野都为他惋惜。岳死时四十四岁。帝诏大鸿胪监护丧事,赠使持节、都督冀定沧瀛赵幽济七州诸军、太宰、太傅、定州刺史,假黄钺,给..车京车,..物二千段,谥号昭武。

当初岳与高祖筹谋天下,家有私兵,收藏着武器,储集铠甲多领。世宗末年,岳认为四海太平,上表请求交纳。世宗极其看重至亲的关系,对岳十分信任,说:“叔叔位居肺腑,职在卫国,所有兵甲,本为国用,叔叔为何疑惑而要上交呢?”文宣帝时,岳也多次请求交纳,但没有得到同意。临死之前,上表谢恩,并请将兵甲上交武库。直至葬事完毕,朝廷才批准他的生前请求。皇建中,配享世宗庙庭。后来归彦叛逆,世祖明白归彦原先对岳的诬陷,说:“清河忠烈,尽心皇室,但归彦攻击他,是离间我们的关系。”籍没归彦家口财产,将良贱百口赏赐给岳家。后又思念岳的功劳,重赠太师、太保,余官依旧。子劢嗣继。

劢,字敬德,夙智早成,为显祖钟爱。年七岁,被派去侍奉皇太子。后任青州刺史。拜官之日,显祖告诫他说:“叔父前为青州刺史,有很多的惠政,所以派你去安抚那里的民众,要好好用心,不要败坏了你父亲的名声。”劢流着泪说:“我年纪尚小,就蒙受如此的提拔,虽要竭尽全力,但还是害怕愧对先父。”帝说:“你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也就不须担心了。”很快又追授武卫将军、领军、祠部尚书、开府仪同三司。由于清河地在京畿之内,改封乐安王。转侍中、尚书右仆射,出为朔州行台仆射。

后主败晋州,胡太后从土门道返回京城,帝敕劢统领兵马,侍卫太后。这时的佞幸宦官,依然肆行暴虐,看见老百姓的鸡猪,他们就放出鹰犬追逐猎取。劢抓住了仪同三司苟子溢,示众后想将他处死,太后下令,劢被迫将其释放。刘文殊私底下对劢说:“子溢之徒,一语可成祸福,怎能容忍他们胡作非为,难道没有考虑后世的诽谤?”劢捋袖伸臂对文殊讲:“从献武皇帝以来,抚养士卒,委政贤士,用武行师,未尝出现破绽。眼下西寇已经占领了并州,达官贵人很多投敌叛国,正是因为这伙人的专政弄权,所以内外离心,衣冠解体。如果今天能斩杀此辈,明日我被处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王是国家的亲戚,应同朝廷一样的好恶。反而讲出了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希望!”

太后刚刚回到邺,周军就接踵而至,所以人们都很害怕,几乎没有了斗志,朝士投降,日夜相继。劢因此上书后主说:“眼下叛投的,多是达官贵人,但老百姓却还没有生出贰心。请将五品以上官吏的家属,在三台安置,并威胁他们说:‘如果仗打败了,后撤时就要焚毁三台。’这些人顾惜妻子,一定要拼命战斗。再说王师多次失败,周军轻视我们,现在背城一战,一定可以打败周军,这是上等计策。”后主始终没有采纳劢的建议。齐亡后劢入周,依制度授开府。隋时分别做过扬、楚、光、洮四州刺史。开皇中卒。

史臣曰:《易经》上说:“天地也是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何况人呢?”总是因为人世上顺利险阻都有个定敷,兴衰成败都随着大道而消长。全社会都期待国治民安时,则大行仁道来应和天意人心;小人当道弄权时,则收敛自己以避其锋。至若接受了托孤顾命的重任,处于屏藩皇家的颢贵地位,而希圃逃避职责,那怎么行呢?趟郡王以皇亲血脉,处于顾命大臣的要位,拱手揖让则国家危难,力除奸小则入神皆庆。因而他坚持报国大德,心怀安邦大志,明知践畏途而无所顾忌,履险境而一往直前。以他这样的一腔忠义,却终于取死于奸小之手。难道真的是道德光照四海而不遇周成王鉴人之明;难道一定会因朝中失去三贤士而殷商终归灭亡!不然的话,北齐的倾覆灭亡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呢?高岳生当龙虎风云际会之期,参与创业,自致青云,出将入相,襄成高齐大业,即使拿汉代刘贾,魏室曹洪等相比,都不足以论其高下。天保年间时运乖舛,滋生祸端,然而掩盖不了清河王的高风亮节,适足以显示显祖皇帝的失德而已。

赞曰:趟郡王英迈雄伟,一代风范正直凝重。天道无亲不佑善人,竟使斯人陷于斯命!功烈赫赫的清河王,是位经邦治国的真人才。后期生活上一点小毛病,不足以损毁他光荣的一生。

明史·列传·卷二十四

陶安(钱用壬詹同朱升崔亮)牛谅答禄与权张筹朱梦炎刘仲质陶凯曾鲁任昂李原名乐韶凤

陶安,字主敬,当涂人。少敏悟,博涉经史,尤长于《易》。元至正初,举江浙乡试,授明道书院山长,避乱家居。太祖取太平,安与耆儒李习率父老出迎。太祖召与语。安进曰:“海内鼎沸,豪杰并争,然其意在子女玉帛,非有拨乱、救民、安天下心。明公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应天顺人。以行吊伐,天下不足平也。”太祖问曰:“吾欲取金陵,何如?”安曰:“金陵,古帝王都。取而有之,抚形胜以临四方,何向不克?”太祖曰:“善。”留参幕府,授左司员外郎,以习为太平知府。习字伯羽,年八十余矣,卒于官。

安从克集庆,进郎中。及聘刘基、宋濂、章溢、叶琛至,太祖问安:“四人者何如?”对曰:“臣谋略不如基,学问不如濂,治民之才不如溢、琛。”太祖多其能让。黄州初下,思得重臣镇之,无逾安者,遂命知黄州。宽租省徭,民以乐业。坐事谪知桐城,移知饶州。陈友定兵攻城,安召吏民谕以顺逆,婴城固守。援兵至,败去。诸将欲尽戮民之从寇者,安不可。太祖赐诗褒美,州民建生祠事之。

吴元年,初置翰林院,首召安为学士。时征诸儒议礼,命安为总裁官。寻与李善长、刘基、周祯、滕毅、钱用壬等删定律令。

洪武元年,命知制诰兼修国史。帝尝御东阁,与安及章溢等论前代兴亡本末。安言丧乱之源,由于骄侈。帝曰:“居高位者易骄,处佚乐者易侈。骄则善言不入,而过不闻;侈则善道不立,而行不顾。如此者,未有不亡。卿言甚当。”又论学术。安曰:“道不明,邪说害之也。”帝曰:“邪说害道,犹美味之悦口,美色之眩目。邪说不去,则正道不兴,天下何从治?”安顿首曰:“陛下所言,可谓深探其本矣。”安事帝十余岁,视诸儒最旧。及官侍从,宠愈渥。御制门帖子赐之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时人荣之。御史或言安隐过。帝诘曰:“安宁有此,且若何从知?”曰:“闻之道路。”帝大怒,立黜之。

洪武元年四月,江西行省参政阙,帝以命安,谕之曰:“朕渡江,卿首谒军门,敷陈王道。及参幕府,裨益良多。继入翰林,益闻谠论。江西上游地,抚绥莫如卿。”安辞。帝不许。至任,政绩益著。其年九月卒于官。疾剧,草上时务十二事。帝亲为文以祭,追封姑孰郡公。

子晟,洪武中为浙江按察使,以贪贿诛。其兄昱亦坐死。发家属四十余人为军,后死亡且尽。所司复至晟家勾补,安继妻陈诣阙诉,帝念安功,除其籍。

初,安之裁定诸礼也,广德钱用壬亦多所论建。

用壬,字成夫。元南榜进士第一,授翰林编修。出使张士诚,留之,授以官。大军下淮、扬,来归。累官御史台经历,预定律令。寻与陶安等博议郊庙、社稷诸仪。其议释奠、耤田,皆援据经文及汉、魏以来故事以定其制。诏报可,语详《礼志》。洪武元年分建六部官,拜用壬礼部尚书。凡礼仪、祭祀、宴享、贡举诸政,皆专属礼官。又诏与儒臣议定乘舆以下冠服诸式。时儒生多习古义,而用壬考证尤详确,然其后诸典礼亦多有更定云。其年十二月,请告归。

詹同,字同文,初名书,婺源人。幼颖异,学士虞集见之曰:“才子也。”以其弟槃女妻之。至正中,举茂才异等,除郴州学正。遇乱,家黄州,仕陈友谅为翰林学士承旨。太祖下武昌,召为国子博士,赐名同。时功臣子弟教习内府,诸博士治一经,不尽通贯。同学识淹博,讲《易》、《春秋》最善。应教为文,才思泉涌,一时莫与并。迁考功郎中,直起居注。会议袷禘礼,同议当,遂用之。

洪武元年,与侍御史文原吉、起居注魏观等循行天下,访求贤才。还,进翰林直学士,迁侍读学士。帝御下峻,御史中丞刘基曰:“古者公卿有罪,盘水加剑,诣请室自裁,所以励廉耻,存国体也。”同时侍侧,遂取《戴记》及贾谊疏以进,复剀切言之。帝尝与侍臣言:声色之害甚于鸩毒,创业之君,为子孙所承式,尤不可不谨。同因举成汤不迩声色,垂裕后昆以对。其因事纳忠如此。

四年进吏部尚书。六年兼学士承旨,与学士乐韶凤定释奠先师乐章。又以渡江以来,征讨平定之迹,礼乐治道之详,虽有纪载,尚未成书,请编《日历》。帝从之,命同与宋濂为总裁官,吴伯宗等为纂修官。七年五月书成,自起兵临濠至洪武六年,共一百卷。同等又言:《日历》秘天府,人不得见。请仿唐《贞观政要》,分辑圣政,宣示天下。帝从之。乃分四十类,凡五卷,名曰《皇明宝训》。嗣后凡有政迹,史官日记录之,随类增入焉。是年赐敕致仕,语极褒美。未行,帝复命与濂议大祀分献礼。久之,起承旨,卒。

同以文章结主知,应制占对,靡勿敏赡。帝尝言文章宜明白显易,通道术,达时务,无取浮薄。同所为多称旨,而操行尤耿介,故至老眷注不衰。

子徽,字资善,洪武十五年举秀才。官至太子少保兼吏部尚书。有才智,刚决不可犯。勤于治事,为帝所奖任。然性险刻。李善长之死,徽有力焉。蓝玉下狱,语连徽及子尚宝丞绂,并坐诛。

同从孙希原,为中书舍人,善大书。宫殿城门题额,往往皆希原笔也。

朱升,字允升,休宁人。元末举乡荐,为池州学正,讲授有法。蕲、黄盗起,弃官隐石门。数避兵逋窜,卒未尝一日废学。太祖下徽州,以邓愈荐,召问时务。对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太祖善之。吴元年,授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以年老,特免朝谒。洪武元年进翰林学士,定宗庙时享斋戒之礼。寻命与诸儒修《女诫》,采古贤后妃事可法者编上之。大封功臣,制词多升撰,时称典核。逾年,请老归,卒年七十二。

升自幼力学,至老不倦。尤邃经学。所作诸经旁注,辞约义精。学者称枫林先生。子同官礼部侍郎,坐事死。

崔亮,字宗明,藁城人。元浙江行省掾。明师至旧馆,亮降,授中书省礼曹主事。迁济南知府。以母忧归。洪武元年冬,礼部尚书钱用壬请告去,起亮代之。初,亮居礼曹时,即位、大祀诸礼皆其所条画,丞相善长上之朝,由是知名。及为尚书,一切礼制用壬先所议行者,亮皆援引故实,以定其议。考证详确,逾于用壬。

二年,议上仁祖陵曰“英陵”,复请行祭告礼。太常博士孙吾与以汉、唐未有行者,驳之。亮曰:“汉光武加先陵曰‘昌’,宋太祖亦加高祖陵曰‘钦’,曾祖陵曰‘康’,祖陵曰‘定’,考陵曰‘安’,盖创业之君尊其祖考,则亦尊崇其陵。既尊其陵,自应祭告,礼固缘人情而起者也。”廷议是亮。顷之,亮言:“《礼运》曰‘礼行于郊,则百神受职。’今宜增天下神祗坛于圜丘之东,方泽之西。”又言:“《郊特牲》‘器用陶匏’,《周礼疏》‘外祀用瓦’。今祭祀用瓷,与古意合。而槃盂之属,与古尚异,宜皆易以瓷,惟笾用竹。”又请大祀前七日,陪祀官诣中书受誓戒,戒辞如唐礼。又依《周礼》定五祀及四时荐新、稞礼、圭瓒、郁鬯之制。并言旗纛月朔望致祭,烦而渎,宜止,行于当祭之月。皆允行。帝尝谓亮:“先贤有言:‘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今祭祀省牲于神坛甚迩,心殊未安。”亮乃奏考古省牲之仪,远神坛二百步。帝大喜。

帝虑郊社诸祭,坛而不屋,或骤雨沾服。亮引宋祥符九年南郊遇雨,于太尉厅望祭,及元《经世大典》坛垣内外建屋避风雨故事,奏之。遂诏:建殿于坛南,遇雨则望祭。而灵星诸祠亦皆因亮言建坛屋焉。时仁祖已配南北郊,而郊祀礼成后,复诣太庙恭谢。亮言宜罢,惟先祭三日,诣太庙以配享告。诏可。帝以日中有黑子,疑祭天不顺所致,欲增郊坛从祀之神。亮执奏:汉、唐烦渎,不宜取法。乃止。帝一日问亮曰:“朕郊祀天地,拜位正中,而百官朝参则班列东西,何也?”亮对曰:“天子祭天,升自午陛,北向,答阳之义也;祭社,升自子陛,南向,答阴之义也。若群臣朝参,当避君上之尊,故升降皆由卯陛,朝班分列东西,以避驰道,其义不同。”亮仓卒占对,必傅经义,多此类。

自郊庙祭祀外,朝贺山呼、百司笺奏、上下冠服、殿上坐墩诸仪及大射军礼,皆亮所酌定。惟言“大祀帝亲省牲,中祀、小祀之牲当遣官代”,帝命:“亲祭者皆亲省”。又请依唐制,令郡国奏祥瑞。帝以灾异所系尤重,命有司驿闻,与亮议异焉。三年九月,卒于官。其后牛谅、答禄与权、张筹、牛梦炎、刘仲质之属,亦各有所论建。

牛谅,字士良,东平人。洪武元年,举秀才,为典簿。与张以宁使安南还,称旨,三迁至礼部尚书。更定释奠及大祀分献礼,与詹同等议省牲、冠服。御史答禄与权请祀三皇。太祖下其议礼官,并命考历代帝王有功德者庙祀之。七年正月,谅奏:三皇立庙京师,春秋致祭。汉、唐以下,就陵立庙。帝为更定行之,亦详《礼志》。是年怠职,降主事。未几,复官。后仍以不任职罢。谅著述甚多,为世传诵。

答禄与权,字道夫,蒙古人。仕元为河南北道廉访司佥事。入明,寓河南永宁。洪武六年,用荐授秦府纪善,改御史。请重刊律令。盱眙民进瑞麦,与权请荐宗庙。帝曰:“以瑞麦为朕德所致,朕不敢当。其必归之祖宗。御史言是也。”明年出为广西按察佥事。未行,复为御史。上书请祀三皇。下礼官议,遂并建帝王庙。且遣使者巡视历代诸陵寝。设守陵户二人,三年一祭,其制皆由此始。又请行禘礼,议格不行。改翰林修撰,坐事降典籍,寻进应奉。十一年以年老致仕。禘礼至嘉靖中始定。

张筹,字惟中,无锡人。父翼,尝劝张士诚将莫天佑降,复请于平章胡美勿僇降人,城中人得完。以詹同荐,授翰林应奉,改礼部主事。奉诏与尚书陶凯编集汉、唐以来藩王事迹,为《归鉴录》。洪武九年,由员外郎进尚书,与学士宋濂定诸王妃丧服之制。筹记诵淹博,在礼曹久,谙于历代礼文沿革。然颇善附会。初,陶安等定圜丘、方泽、宗庙、社稷诸仪,行数年矣。洪武九年,筹为尚书,乃更议合社稷为一坛,罢勾龙、弃配位,奉仁祖配飨,以明祖社尊而亲之之道,遂以社稷与郊庙祀并列上祀。识者窃非之。已,出为湖广参政。十年坐事罚输作。十二年仍起礼部员外郎。后复官,以事免。

朱梦炎,字仲雅,进贤人。元进士,为金谿丞。太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集古事,为质直语,教公卿子弟,名曰《公子书》。洪武十一年,自礼部侍郎进尚书。帝方稽古右文,梦炎援古证今,剖析源流,如指诸掌,文章详雅有根据。帝甚重之。卒于官。

刘仲质,字文质,分宜人。洪武初,以宜春训导荐入京,擢翰林典籍,奉命校正《春秋本末》。十五年拜礼部尚书,命与儒臣定释奠礼,颁行天下学校。每岁春秋仲月,通礼孔子如仪。时国子学新成,帝将行释菜。侍臣有言:孔子虽圣,人臣也,礼宜一奠再拜。帝曰:“昔周太祖如孔子庙,左右谓不宜拜。周太祖曰:‘孔子,百世帝王师,何敢不拜!’今朕有天下,敬礼百神,于先师礼宜加崇。”乃命仲质详议。仲质请帝服皮弁执圭,诣先师位前,再拜,献爵,又再拜,退易服。乃诣彝伦堂命讲,庶典礼隆重。诏曰“可”。又立学规十二条,合钦定九条,颁赐师生。已,复奉命颁刘向《说苑》、《新序》于学校,令生员讲读。是年冬改华盖殿大学士,帝为亲制诰文。坐事贬御史。后以老致仕。仲质为人厚重笃实,博通经史,文体典确,常当帝意焉。

陶凯,字中立,临海人。领至正乡荐,除永丰教谕,不就。洪武初,以荐征入,同修《元史》。书成,授翰林应奉,教习大本堂,授楚王经。三年七月与崔亮并为礼部尚书,各有敷奏。军礼及品官坟茔之制,凯议也。其年,亮卒。凯独任,定科举式。明年会试,以凯充主考官,取吴伯宗等百二十人程文进御,凯序其首简,遂为定例。帝尝谕凯曰:“事死如事生,朕养已不逮,宜尽追远之道。”凯以太庙已有常祀,乃请于乾清宫左别建奉先殿,以奉神御。明奉先殿之制自此始。五年,凯言:“汉、唐、宋时皆有会要,纪载时政。今起居注虽设,其诸司所领谕旨及奏事簿籍,宜依会要,编类为书,庶可以垂法后世。下台省府者,宜各置铜柜藏之,以备稽考,俾无遗阙。”从之。明年二月,出为湖广参政。致仕。八年起为国子祭酒。明年改晋王府左相。

凯博学,工诗文。帝尝厌前代乐章多谀辞,或未雅驯,命凯与詹同更撰,甚称旨。长至侍斋宫,言:宜有篇什以纪庆成。遂命凯首唱,诸臣俱和,而宋濂为之序。其后扈行陪祀,有所献,帝辄称善。一时诏令、封册、歌颂、碑志多出其手云。凯尝自号“耐久道人”。帝闻而恶之。坐在礼部时朝使往高丽主客曹误用符验,论死。

曾鲁,字得之,新淦人。年七岁,能暗诵《五经》,一字不遗。稍长,博通古今。凡数千年国体、人才,制度沿革,无不能言者。以文学闻于时。元至正中,鲁帅里中豪,集少壮保乡曲。数具牛酒,为开陈顺逆。众皆遵约束,无敢为非义者。人号其里曰“君子乡”。

洪武初,修《元史》,召鲁为总裁官。史成,赐金帛,以鲁居首。乞还山,会编类礼书,复留之。时议礼者蜂起。鲁众中扬言曰:“某礼宜据某说则是,从某说则非。”有辨诘者,必历举传记以告。寻授礼部主事。开平王常遇春薨,高丽遣使来祭。鲁索其文视之,外袭金龙黄帕,文不署洪武年号。鲁让曰:“龙帕误耳,纳贡称藩而不奉正朔,于义何居?”使者谢过,即令易去。安南陈叔明篡立,惧讨,遣使入贡以觇朝廷意。主客曹已受其表,鲁取副封视之,白尚书诘使者曰:“前王日熞,今何骤更名?”使者不敢讳,具言其实。帝曰:“岛夷乃狡犭会如此耶!”却其贡。由是器重鲁。

五年二月,帝问丞相:“鲁何官?对曰:“主事耳。”即日超六阶,拜中顺大夫、礼部侍郎。鲁以“顺”字犯其父讳,辞,就朝请下阶。吏部持典制,不之许。戍将捕获倭人,帝命归之。儒臣草诏,上阅鲁稿大悦,曰:“顷陶凯文已起人意,鲁复如此,文运其昌乎!”未几,命主京畿乡试。甘露降钟山,群臣以诗赋献,帝独褒鲁。是年十二月引疾归,道卒。淳安徐尊生尝曰:“南京有博学士二人,以笔为舌者宋景濂,以舌为笔者曾得之也。”鲁属文不留藁,其徒间有所辑录,亦未成书云。

洪武中,礼部侍郎二十余人,其知名者,自曾鲁外,有刘崧、秦约、陈思道、张衡数人。崧自有传。

约,崇明人,字文仲。博学,工辞章。洪武初,以文学举。召试《慎独箴》,约文第一,立擢礼部侍郎。母老乞归。已,复召入陈三事,皆切直。仍乞归,卒。

思道,山阴人,字执中。以进士授刑部主事。帝赏其执法,超拜兵部侍郎,益励风节,人莫敢干以私。改礼部,乞归。居家,不殖生产。守令造门不得见。久之,卒。

衡事别载。

任昂,字伯颙,河阴人。元末举进士,除知宁晋县,不赴。洪武初,荐起为襄垣训导,擢御史。十五年拜礼部尚书。帝加意太学,罢祭酒李敬、吴颙,命昂增定监规八条。遂以曹国公李文忠、大学士宋讷兼领国子监事。会司谏关贤上言:“迩来郡邑所司非人,师道不立,岁选士多缺;甚至俊秀生员,点充承差,乖朝廷育贤意。”昂乃奏定天下:岁贡士从翰林院考试,以为殿最。明年,命科举与荐举并行。昂条上科场成式,视前加详,取士制始定。广东都指挥狄崇、王臻以妾为继室,乞封。下廷议,昂持不可,从之。遂命昂及翰林院定嫡妾封赠例,因诏偕吏部定文官封赠例十一,荫叙例五,颁示中外。

寻请更定冕服之制。及朝参坐次。又奏毁天下淫祠,正祀典称号:“蜀祀秦守李冰,附以汉守文翁、宋守张咏;密县祀太傅卓茂;钧州祀丞相黄霸;彭泽祀丞相狄仁杰,皆遗爱在民。李龙迁祀于隆州,谢夷甫祀于福州,皆为民捍患。吴丞相陆逊以劳定国,宜祀于吴,以子抗、从子凯配。元总管李黼立祀江州,元帅余阙立庙安庆,皆以死勤事。从阙守皖,全家殉义者,有万户李宗可,宜配享阙庙。”皆报可。明年命以乡饮酒礼颁天下,复令制大成乐器,分颁学宫。是时,以八事考课外吏,及次第云南功赏,事不隶礼部,帝皆令昂主其议。寻予告归。

李原名,字资善,安州人。洪武十五年,以通经儒士举为御史。二十年使平缅归,言:“思伦发怀诈窥伺,宜严边备。靖江王以大理印行令旨,非法,为远人所轻。”称旨,擢礼部尚书。自是远方之事多咨之。高丽奏辽东文、高、和、定州皆其国旧壤,乞就铁岭屯戍。原名言:“数州皆入元版图,属于辽,高丽地以鸭绿江为界。今铁岭已置卫,不宜。”复有陈请,帝命谕其国守分土,无生衅。安南岁贡方物,帝念其劳民,原名以帝意谕之,令三年一贡,自是为定制。又以帝命行养老之政,申明府州县岁贡多寡之数,定官民巾服之式,皆著为令。

初,以答禄与权言,建历代帝王庙。至是原名请以风后、力牧等三十六人侑享。帝去赵普、安章、阿术而增陈平、冯异、潘美、木华黎,余悉如原名奏。鲁王薨,定丧服之制。进士王希曾请丧出母,原名谓非礼,宜禁。凡郊祀、宗庙、社稷、岳渎诸制,先后儒臣论定,时有详略,帝悉令原名更正之。诸礼臣惟原名在任久。二十三年以老致仕。

乐韶凤,字舜仪,全椒人。博学能文章。谒太祖于和阳,从渡江,参军事。洪武三年,授起居注,数迁。六年拜兵部尚书,与中书省、御史台、都督府定教练军士法。改侍讲学士,与承旨詹同正释奠先师乐章,编集《大明日历》。七年,帝以祭礼驾还,应用乐舞前导,命韶凤等撰词。因撰《神降祥》、《神贶惠》、《酣酒》、《色荒》、《禽荒》诸曲以进,凡三十九章,曰《回銮乐歌》,皆寓规谏。礼部具《乐舞图》以上,命太常肄习之。

明年,帝以旧韵出江左,多失正,命与廷臣参考中原雅音正之。书成,名《洪武正韵》。又命孝陵寝朔望祭祀及登坛脱舄诸礼议,皆详稽故实。俱从之。寻病免。未几,复起为祭酒。奉诏定皇太子与诸王往复书劄礼,考据精详,屡被褒答。十三年致仕归,以寿终。弟晖、礼、毅,皆知名。

赞曰:明初之议礼也,宋濂方家居,诸仪率多陶安裁定。大祀礼专用安议,其余参汇诸说,从其所长:祫禘用詹同,时享用朱升,释奠、耕耤用钱用壬,五祀用崔亮,朝会用刘基,祝祭用魏观,军礼用陶凯。皆能援据经义,酌古准今,郁然成一代休明之治。虽折中断制,裁自上心,诸臣之功亦曷可少哉。

明史·列传·卷一百七十一

◎儒林二

○陈献章(李承箕张诩)娄谅(夏尚朴)贺钦陈茂烈湛若水(蒋信等)邹守益(子善等)钱德洪(徐爱等)王畿(王艮等)欧阳德(族人瑜)罗洪先(程文德)吴悌(子仁度)何廷仁(刘邦采魏良政等)王时槐许孚远尤时熙(张后觉等)邓以赞(张元忄卞)孟化鲤(孟秋)来知德邓元锡(刘元卿章潢)

陈献章,字公甫,新会人。举正统十二年乡试,再上礼部,不第。从吴与弼讲学。居半载归,读书穷日夜不辍。筑阳春台,静坐其中,数年无户外迹。久之,复游太学。祭酒邢让试和杨时《此日不再得》诗一篇,惊曰:“龟山不如也。”扬言于朝,以为真儒复出。由是名震京师。给事中贺钦听其议论,即日抗疏解官,执弟子礼事献章。献章既归,四方来学者日进。广东布政使彭韶、总督朱英交荐。召至京,令就试吏部。屡辞疾不赴,疏乞终养,授翰林院检讨以归。至南安,知府张弼疑其拜官,与与弼不同。对曰:“吴先生以布衣为石亨所荐,故不受职而求观秘书,冀在开悟主上耳。时宰不悟,先令受职然后观书,殊戾先生意,遂决去。献章听选国子生,何敢伪辞钓虚誉。”自是屡荐,卒不起。

献章之学,以静为主。其教学者,但令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或劝之著述,不答。尝自言曰:“吾年二十七,始从吴聘君学,于古圣贤之书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专求用力之方,亦卒未有得。于是舍繁求约,静坐久之,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呈露,日用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勒也。”其学洒然独得,论者谓有鸢飞鱼跃之乐,而兰溪姜麟至以为“活孟子”云。

献章仪干修伟,右颊有七黑子。母年二十四守节,献章事之至孝。母有念,辄心动,即归。弘治十三年卒,年七十三。万历初,从祀孔庙,追谥文恭。

门人李承箕,字世卿,嘉鱼人。成化二十二年举乡试。往师献章,献章日与登涉山水,投壶赋诗,纵论古今事,独无一语及道。久之,承箕有所悟,辞归,隐居黄公山,不复仕。与兄进士承芳,皆好学,称嘉鱼二李。卒年五十四。

张诩,字廷实,南海人,亦师事献章。成化二十年举进士,授户部主事。寻丁忧,累荐不起。正德中,召为南京通政司参议,一谒孝陵即告归。献章谓其学以自然为宗,以忘己为大,以无欲为至。卒年六十。

娄谅,字克贞,上饶人。少有志绝学。闻吴与弼在临川,往从之。一日,与弼治地,召谅往视,云学者须亲细务。谅素豪迈,由此折节。虽扫除之事,必身亲之。景泰四年举于乡。天顺末,选为成都训导。寻告归,闭门著书,成《日录》四十卷、《三礼订讹》四十卷。谓《周礼》皆天子之礼,为国礼。《仪礼》皆公卿大夫士庶人之礼,为家礼。以《礼记》为二经之传,分附各篇,如《冠礼》附《冠义》之类。不可附各篇者,各附一经之后。不可附一经者,总附二经之后。其为诸儒附会者,以程子论黜之。著《春秋本意》十二篇,不采三传事实,言:“是非必待三传而后明,是《春秋》为弃书矣。”其学以收放心为居敬之门,以何思何虑、勿忘勿助为居敬要旨。然其时胡居仁颇讥其近陆子,后罗钦顺亦谓其似禅学云。

子忱,字诚善,传父学。女为宁王宸濠妃,有贤声,尝劝王毋反。王不听,卒反。谅子姓皆捕系,遗文遂散轶矣。

门人夏尚朴,字敦夫,广信永丰人。正德初,会试赴京。见刘瑾乱政,慨然叹曰:“时事如此,尚可干进乎?”不试而归。六年成进士,授南京礼部主事。岁饥,条上救荒数事。再迁惠州知府,投劾归。嘉靖初,起山东提学副使。擢南京太仆少卿,与魏校、湛若水辈日相讲习。言官劾大学士桂萼,语连尚朴。吏部尚书方献夫白其无私,寻引疾归。早年师谅,传主敬之学,常言“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魏校亟称之。所著有《中庸语》《东岩文集》。王守仁少时,亦尝受业于谅。

贺钦,字克恭,义州卫人。少好学,读《近思录》有悟。成化二年以进士授户科给事中。已而师事陈献章。既归,肖其像事之。

弘治改元,用阁臣荐,起为陕西参议。檄未至而母死,乃上疏恳辞,且陈四事。一,谓今日要务莫先经筵,当博访真儒,以资启沃。二,荐检讨陈献章学术醇正,称为大贤,宜以非常之礼起之,或俾参大政,或任经筵,以养君德。三,内官职掌,载在《祖训》,不过备洒扫、司启闭而已。近如王振、曹吉祥、汪直等,或参预机宜,干政令,招权纳宠,邀功启衅。或引左道,进淫巧,以荡上心。误国殃民,莫此为甚。宜慎饬将来,内不使干预政事,外不使镇守地方掌握兵权。四,兴礼乐以化天下。“陛下绍基之初,举行朱子丧葬之礼,而颓败之俗因仍不改,乞申明正礼,革去教坊俗乐,以广治化。”疏凡数万言。奏入,报闻。正德四年,刘瑾括辽东田,东人震恐,而义州守又贪横,民变,聚众劫掠。顾相戒曰:“毋惊贺黄门。”钦闻之,急谕祸福,以身任之,乱遂定。钦学不务博涉,专读《四书》、《六经》、《小学》,期于反身实践。谓为学不必求之高远,在主敬以收放心而已。卒年七十四。子士谘,乡贡士,尝陈十二事论王政,不报。终身不仕。

陈茂烈,字时周,莆田人。年十八,作《省克录》,谓颜之克己,曾之日省,学之法也。弘治八年举进士。奉使广东,受业陈献章之门,献章语以主静之学。退而与张诩论难,作《静思录》。寻授吉安府推官,考绩过淮,寒无絮衣,冻几殆。入为监察御史,袍服朴陋,乘一疲马,人望而敬之。以母老终养。供母之外,不办一帷。治畦汲水,身自操作。太守闻其劳,进二卒助之,三日遣之还。吏部以其贫,禄以晋江教谕,不受。又奏给月米,上书言:“臣素贫,食本俭薄,故臣母自安于臣之家,而臣亦得以自逭其贫,非有及人之廉,尽己之孝也。古人行备负米,皆以为亲,臣之贫尚未至是。而臣母鞠臣艰苦,今年八十有六,来日无多。臣欲自尽心力,尚恐不及,上烦官帑,心窃未安。”奏上不允。母卒,茂烈亦卒。

茂烈为诸生时,韩文问莆田人物于林俊,曰:“从吾。”谓彭时也。又问,曰:“时周。”且曰:“与时周语,沉疴顿去。”其为所重如此。

湛若水,字元明,增城人。弘治五年举于乡,从陈献章游,不乐仕进。母命之出,乃入南京国子监。十八年会试,学士张元祯、杨廷和为考官,抚其卷曰:“非白沙之徒不能为此。”置第二。赐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时王守仁在吏部讲学,若水与相应和。寻丁母忧,庐墓三年。筑西樵讲舍,士子来学者,先令习礼,然后听讲。嘉靖初,入朝,上经筵讲学疏,谓圣学以求仁为要。已复上疏言:“陛下初政,渐不克终。左右近侍争以声色异教蛊惑上心。大臣林俊、孙交等不得守法,多自引去,可为寒心。亟请亲贤远奸,穷理讲学,以隆太平之业。”又疏言日讲不宜停止,报闻。明年进侍读,复疏言:“一二年间,天变地震,山崩川涌,人饥相食,殆无虚月。夫圣人不以屯否之时而后视贤之训,明医不以深锢之疾而废元气之剂,宜博求修明先王之道者,日侍文华,以裨圣学。”已,迁南京国子监祭酒,作《心性图说》以教士。拜礼部侍郎。仿《大学衍义补》,作《格物通》,上于朝。历南京吏、礼、兵三部尚书。南京欲尚侈靡,为定丧葬之制颁行之。老,请致仕。年九十五卒。

若水生平所至,必建书院以祀献章。年九十,犹为南京之游。过江西,安福邹守益,守仁弟子也,戒其同志曰:“甘泉先生来,吾辈当宪老而不乞言,慎毋轻有所论辨。”若水初与守仁同讲学,后各立宗旨,守仁以致良知为宗,若水以随处体验天理为宗。守仁言若水之学为求之于外,若水亦谓守仁格物之说不可信者四。又曰:“阳明与吾言心不同。阳明所谓心,指方寸而言。吾之所谓心者,体万物而不遗者也,故以吾之说为外。”一时学者遂分王、湛之学。

湛氏门人最著者,永丰吕怀、德安何迁、婺源洪垣、归安唐枢。怀之言变化气质,迁之言知止,枢之言求真心,大约出入王、湛两家之间,而别为一义。垣则主于调停两家,而互救其失。皆不尽守师说也。怀,字汝德,南京太仆少卿。迁,字益之,南京刑部侍郎。垣,字峻之,温州府知府。枢,刑部主事,疏论李福达事,罢归,自有传。

蒋信,字卿实,常德人。年十四,居丧毁瘠。与同郡冀元亨善,王守仁谪龙场,过其地,偕元亨事焉。嘉靖初,贡入京师,复师湛若水。若水为南祭酒,门下士多分教。至十一年,举进士,累官四川水利佥事。却播州土官贿,置妖道士于法。迁贵州提学副使。建书院二,廪群髦士其中。龙场故有守仁祠,为置祠田。坐擅离职守,除名。信初从守仁游时,未以良知教。后从若水游最久,学得之湛氏为多。信践履笃实,不事虚谈。湖南学者宗其教,称之曰正学先生。卒年七十九。时宜兴周冲,字道通,亦游王、湛之门。由举人授高安训导,至唐府纪善。尝曰:“湛之体认天理,即王之致良知也。”与信集师说为《新泉问辨录》。两家门人各相非笑,冲为疏通其旨焉。

邹守益,字谦之,安福人。父贤,字恢才,弘治九年进士。授南京大理评事,数有条奏,历官福建佥事,擒杀武平贼渠黄友胜。居家以孝友称。

守益举正德六年会试第一,出王守仁门。以廷对第三人授翰林院编修。逾年告归,谒守仁,讲学于赣州。宸濠反,与守仁军事。世宗即位,始赴官。嘉靖三年二月,帝欲去兴献帝本生之称。守益疏谏,忤旨,被责。逾月,复上疏曰:

陛下欲隆本生之恩,屡下群臣会议,群臣据礼正言,致蒙诘让,道路相传,有孝长子之称。昔曾元以父寝疾,惮于易箦,盖爱之至也。而曾子责之曰:“姑息”。鲁公受天子礼乐,以祀周公,盖尊之至也。而孔子伤之曰“周公其衰矣”。臣愿陛下勿以姑息事献帝,而使后世有其衰之叹。且群臣援经证古,欲陛下专意正统,此皆为陛下忠谋,乃不察而督过之,谓忤且慢。臣历观前史,如冷褒、段犹之徒,当时所谓忠爱,后世所斥以为邪媚也。师丹、司马光之徒,当时所谓欺慢,后世所仰以为正直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古。望陛下不吝改过,察群臣之忠爱,信而用之,复召其去国者,无使奸人动摇国是,离间宫闱。

昔先帝南巡,群臣交章谏阻,先帝赫然震怒,岂不谓欺慢可罪哉。陛下在藩邸闻之,必以是为尽忠于先帝。今入继大统,独不容群臣尽忠于陛下乎。

帝大怒,下诏狱拷掠,谪广德州判官。废淫祠,建复初书院,与学者讲授其间。稍迁南京礼部郎中,州人立生祠以祀。闻守仁卒,为位哭,服心丧,日与吕柟、湛若水、钱德洪、王畿、薛侃辈论学。考满入都,即引疾归。久之,以荐起南京吏部郎中,召为司经局洗马。守益以太子幼,未能出阁,乃与霍韬上《圣功图》,自神尧茅茨土阶,至帝西苑耕稼蚕桑,凡为图十三。帝以为谤讪,几得罪,赖韬受帝知,事乃解。明年迁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出掌南京翰林院,夏言欲远之也。御史毛恺请留侍东宫,被谪。寻改南京祭酒。九庙灾,守益陈上下交修之道,言:“殷中宗、高宗,反妖为祥,亨国长久。”帝大怒,落职归。

守益天姿纯粹。守仁尝曰:“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谦之近之矣。”里居,日事讲学,四方从游者踵至,学者称东廓先生。居家二十余年卒。隆庆初,赠南京礼部右侍郎,谥文庄。

先是,守仁主山东试,堂邑穆孔晖第一,后官侍讲学士,卒,赠礼部右侍郎,谥文简。孔晖端雅好学,初不肯宗守仁说,久乃笃信之,自名王氏学,浸淫入于释氏。而守益于戒惧慎独,盖兢兢焉。

子善,嘉靖三十五年进士。以刑部员外郎恤刑湖广,矜释甚众。擢山东提学佥事,时与诸生讲学。万历初,累官广东右布政使,谢病归。久之,以荐即家授太常卿,致仕。子德涵、德溥。德涵,字汝海,隆庆五年进士。历刑部员外郎。张居正方禁讲学,德涵守之自若。御史傅应祯、刘台相继论居正,皆德涵里人,疑为党,出为河南佥事。御史承风指劾之,贬秩归。善服习父训,践履无怠,称其家学。而德涵从耿定理游,定理不答。发愤湛思,自觉有得,由是专以悟为宗,于祖父所传,始一变矣。德溥,由万历十一年进士。历司经局洗马。善从子德泳,万历十四年进士。官御史。给事中李献可请预教太子,斥为民。德泳偕同官救之,亦削籍。家居三十年,言者交荐。光宗立,起尚宝少卿,历太常卿。魏忠贤用事,乞休归。所司将为忠贤建祠,德泳涂毁其募籍,乃止。

钱德洪,名宽,字德洪,后以字行,改字洪甫,余姚人。王守仁自尚书归里,德洪偕数十人共学焉。四方士踵至,德洪与王畿先为疏通其大旨,而后卒业于守仁。嘉靖五年举会试,径归。七年冬,偕畿赴廷试,闻守仁讣,乃奔丧至贵溪。议丧服,德洪曰:“某有亲在,麻衣布绖弗敢有加焉。”畿曰:“我无亲。”遂服斩衰。丧归,德洪与畿筑室于场,以终心丧。十一年始成进士。累官刑部郎中。郭勋下诏狱,移部定罪,德洪据狱词论死。廷臣欲坐以不轨,言德洪不习刑名。而帝雅不欲勋死,因言官疏,下德洪诏狱。所司上其罪,已出狱矣。帝曰:“始朕命刑官毋梏勋,德洪故违之,与勋不领敕何异。”再下狱。御史杨爵、都督赵卿亦在系,德洪与讲《易》不辍。久之,斥为民。德洪既废,遂周游四方,讲良知学。时士大夫率务讲学为名高,而德洪、畿以守仁高第弟子,尤为人所宗。德洪彻悟不如畿,畿持循亦不如德洪,然畿竟入于禅,而德洪犹不失儒者矩矱云。

穆宗立,复官,进阶朝列大夫,致仕。神宗嗣位,复进一阶。卒年七十九。学者称绪山先生。

初,守仁倡道其乡,邻境从游者甚众,德洪、畿为之首。其最初受业者,则有余姚徐爱,山阴蔡宗衮、朱节及应良、卢可久、应典、董涷之属。

爱,字曰仁,守仁女弟夫也。正德三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郎中。良知之说,学者初多未信,爱为疏通辨析,畅其指要。守仁言:“徐生之温恭,蔡生之沉潜,朱生之明敏,皆我所不逮。”爱卒,年三十一,守仁哭之恸。一日讲毕,叹曰:“安得起曰仁九泉闻斯言乎!”率门人之其墓所,酹酒告之。

蔡宗衮,字希渊。正德十二年进士。官至四川提学佥事。

朱节,字守中。正德八年进士。为御史,巡按山东。大盗起颜神镇,蔓州县十数。驱驰戎马间,以劳卒。赠光禄少卿。

应良,字原忠,仙居人。正德六年进士。官编修。守仁在吏部,良学焉。亲老归养,讲学山中者将十年。嘉靖初,还任,伏阙争大礼,廷杖。张〈王总〉黜翰林为外官,良得山西副使,谢病归,卒。

卢可久,字一松。程粹,字养之。皆永康诸生。与同邑应典,皆师守仁。粹子正谊,历顺天府尹。

应典,字天彝。进士。官兵部主事。居家养母,不希荣利。通籍三十年,在官止一考。

可久传东阳杜惟熙,惟熙传同邑陈时芳、陈正道。惟熙以克己为要,尝言:“学者一息不昧,则万古皆通;一刻少宽,即终朝欠缺。”卒年八十余。时芳博览多闻,而归于实践。岁贡不仕。正道为建安训导,年八十余,犹徒步赴五峰讲会。其门人吕一龙,永康人,言动不苟,学者咸宗之。

董涷,字子寿,海宁人。年六十八矣,游会稽,肩瓢笠诗卷谒守仁,卒请为弟子。子谷,官知县,亦受业守仁。

王畿,字汝中,山阴人。弱冠举于乡,跌宕自喜。后受业王守仁,闻其言,无底滞,守仁大喜。嘉靖五年举进士,与钱德洪并不就廷对归。守仁征思、田,留畿、德洪主书院。已,奔守仁丧,经纪葬事,持心丧三年。久之,与德洪同第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进郎中。给事中戚贤等荐畿。夏言斥畿伪学,夺贤职,畿乃谢病归。畿尝云:“学当致知见性而已,应事有小过不足累。”故在官弗免干请,以不谨斥。畿既废,益务讲学,足迹遍东南,吴、楚、闽、越皆有讲舍,年八十余不肯已。善谈说,能动人,所至听者云集。每讲,杂以禅机,亦不自讳也。学者称龙溪先生。其后,士之浮诞不逞者,率自名龙溪弟子。而泰州王艮亦受业守仁,门徒之盛,与畿相埒,学者称心斋先生。阳明学派,以龙溪、心斋为得其宗。

艮,字汝止。初名银,王守仁为更名。七岁受书乡塾,贫不能竟学。父灶丁,冬晨犯寒,役于官。艮哭曰:“为人子,令父至此,得为人乎!”出代父役,入定省,惟谨。艮读书,止《孝经》、《论语》、《大学》,信口谈说,中理解。有客闻艮言,诧言:“何类王中丞语。”艮乃谒守仁江西,与守仁辨久之,大服,拜为弟子。明日告之悔,复就宾位自如。已,心折,卒称弟子。从守仁归里,叹曰:“吾师倡明绝学,何风之不广也!”还家,制小车北上,所过招要人士,告以守仁之道,人聚观者千百。抵京师,同门生骇异,匿其车,趣使返。守仁闻之,不悦。艮往谒,拒不见,长跪谢过乃已。王氏弟子遍天下,率都爵位有气势。艮以布衣抗其间,声名反出诸弟子上。然艮本狂士,往往驾师说上之,持论益高远,出入于二氏。

艮传林春、徐樾,樾传颜钧,钧传罗汝芳、梁汝元,汝芳传杨起元、周汝登、蔡悉。

樾,字子直,贵溪人。举进士。历官云南左布政使。元江土酋那鉴反,诈降。樾信之,抵其城下,死焉。诏赠光禄寺卿,予祭葬,任一子官。

春,字子仁,泰州人。闻良知之学,日以朱墨笔识臧否自考,动有绳检,尺寸不逾。嘉靖十一年会试第一,除户部主事,调吏部。缙绅士讲学京师者数十人,聪明解悟善谈说者,推王畿,志行敦实推春及罗洪先。进文选郎中,卒官,年四十四。发其箧,仅白金四两,僚友棺敛归其丧。

汝芳,字维德,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除太湖知县。召诸生论学,公事多决于讲座。迁刑部主事,历宁国知府。民兄弟争产,汝芳对之泣,民亦泣,讼乃已。创开元会,罪囚亦令听讲。入觐,劝徐阶聚四方计吏讲学。阶遂大会于灵济宫,听者数千人。父艰,服阕,起补东昌,移云南屯田副使,进参政,分守永昌,坐事为言官论罢。初,汝芳从永新颜钧讲学,后钧系南京狱当死,汝芳供养狱中,鬻产救之,得减戍。汝芳既罢官,钧亦赦归。汝芳事之,饮食必躬进,人以为难。钧诡怪猖狂,其学归释氏,故汝芳之学亦近释。

杨起元、周汝登,皆万历五年进士。起元,归善人。选庶吉士,适汝芳以参政入贺,遂学焉。张居正方恶讲学,汝芳被劾罢,而起元自如,累官吏部左侍郎。拾遗被劾,帝不问。未几卒。天启初,追谥文懿。汝登,嵊人。初为南京工部主事,榷税不如额,谪两淮盐运判官,累官南京尚宝卿。起元清修姱节,然其学不讳禅。汝登更欲合儒释而会通之,辑《圣学宗传》,尽采先儒语类禅者以入。盖万历世士大夫讲学者,多类此。

蔡悉,字士备,合肥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授常德推官。筑郭外六堤以免水患。擢南京吏部主事,累官南京尚宝卿,移署国子监。尝请立东宫,又极论矿税之害。有学行,恬宦情。仕五十年,家食强半。清操亮节,淮西人宗之。

欧阳德,字崇一,泰和人。甫冠举乡试。之赣州,从王守仁学。不应会试者再。嘉靖二年策问阴诋守仁,德与魏良弼等直发师训无所阿,竟登第。除知六安州,建龙津书院,聚生徒论学。入为刑部员外郎。六年诏简朝士有学行者为翰林,乃改德编修。迁南京国子司业,作讲亭,进诸生与四方学者论道其中。寻改南京尚宝卿。召为太仆少卿。以便养,复改南京鸿胪卿。父忧,服阕,留养其母,与邹守益、聂豹、罗洪先日讲学。以荐起故官。累迁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詹事府。母忧归,服未阕,即用为礼部尚书。丧毕之官,命直无逸殿。时储位久虚,帝惑陶仲文“二龙不相见”之说,讳言建储,德恳请。会有诏,二王出邸同日婚。德以裕王储贰不当出外,疏言:“曩太祖以父婚子,诸王皆处禁中。宣宗、孝宗以兄婚弟,始出外府。今事与太祖同,请从初制。”帝不许。德又言:“《会典》醮词,主器则曰承宗,分藩则曰承家。今裕王当何从?”帝不悦曰:“既云王礼,自有典制。如若言,何不竟行册立耶?”德即具册立仪上。帝滋不悦,然终谅其诚,婚亦竟不同日。裕王母康妃杜氏薨,德请用成化朝纪淑妃故事,不从。德遇事侃侃,裁制诸宗藩尤有执。或当利害,众相顾色战,德意气自如。

当是时,德与徐阶、聂豹、程文德并以宿学都显位。于是集四方名士于灵济宫,与论良知之学。赴者五千人。都城讲学之会,于斯为盛。德器宇温粹,学务实践,不尚空虚。晚见知于帝,将柄用,而德遽卒。赠太子少保,谥文庄。

族人瑜,字汝重,亦学于守仁。守仁教之曰:“常〈舀欠〉然无自是而已。”瑜终身践之。举于乡,不就会试,曰:“老亲在,三公不与易也。”母死,庐墓侧。虎环庐嗥,不为动。历官四川参议,所至有廉惠声。年近九十而卒。

罗洪先,字达夫,吉水人。父循,进士。历兵部武选郎中。会考选武职,有指挥二十余人素出刘瑾门,循罢其管事。瑾怒骂尚书王敞,敞惧,归部趣易奏。循故迟之,数日瑾败,敞乃谢循。循历知镇江、淮安二府,徐州兵备副使,咸有声。

洪先幼慕罗伦为人。年十五,读王守仁《传习录》好之,欲往受业,循不可而止。乃师事同邑李中,传其学。嘉靖八年举进士第一,授修撰,即请告归。外舅太仆卿曾直喜曰:“幸吾婿成大名。”洪先曰:“儒者事业有大于此者。此三年一人,安足喜也。”洪先事亲孝。父每肃客,洪先冠带行酒、拂席、授几甚恭。居二年,诏劾请告逾期者,乃赴官。寻遭父丧,苫块蔬食,不入室者三年。继遭母忧,亦如之。

十八年简宫僚,召拜春坊左赞善。明年冬,与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疏请来岁朝正后,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时帝数称疾不视朝,讳言储贰临朝事,见洪先等疏,大怒曰:“是料朕必不起也。”降手诏百余言切责之,遂除三人名。

洪先归,益寻求守仁学。甘淡泊,炼寒暑,跃马挽强,考图观史,自天文、地志、礼乐、典章、河渠、边塞、战阵攻守,下逮阴阳、算数,靡不精究。至人才、吏事、国计、民情,悉加意谘访。曰:“苟当其任,皆吾事也。”邑田赋多宿弊,请所司均之,所司即以属。洪先精心体察,弊顿除。岁饥,移书郡邑,得粟数十石,率友人躬振给。流寇入吉安,主者失措。为画策战守,寇引去。素与顺之友善。顺之应召,欲挽之出,严嵩以同乡故,擢假边才起用,皆力辞。

洪先虽宗良知学,然未尝及守仁门,恒举《易大传》“寂然不动”、周子“无欲故静”之旨以告学人。又曰:“儒者学在经世,而以无欲为本。惟无欲,然后出而经世,识精而力钜。”时王畿谓良知自然,不假纤毫力。洪先非之曰:“世岂有现成良知者耶?”虽与畿交好,而持论始终不合。山中有石洞,旧为虎穴,葺茅居之,命曰石莲。谢客,默坐一榻,三年不出户。

初,告归,过仪真,同年生主事项乔为分司。有富人坐死,行万金求为地,洪先拒不听。乔微讽之,厉声曰:“君不闻志士不忘在沟壑耶?”江涨,坏其室,巡抚马森欲为营之,固辞不可。隆庆初卒,赠光禄少卿,谥文庄。

程文德,字舜敷,永康人。初受业章懋,后从王守仁游。登洪先榜进士第二,授翰林编修。坐同年生杨名劾汪鋐事,下诏狱,谪信宜典史。鋐罢,量移安福知县,迁兵部员外郎。父忧,庐墓侧,终丧不入内。起兵部郎中,擢广东提学副使,未赴,改南京国子祭酒。母忧,服阕,起礼部右侍郎。俺答犯京师,分守宣武门,尽纳乡民避寇者。调吏部为左。已,改掌詹事府。三十三年,供事西苑。所撰青词,颇有所规讽,帝衔之。会推南京吏部尚书,帝疑文德欲远己,命调南京工部右侍郎。文德疏辞,劝帝享安静和平之福。帝以为谤讪,除其名。既归,聚徒讲学。卒,贫不能殓。万历间,追赠礼部尚书,谥文恭。

吴悌,字思诚,金溪人。嘉靖十一年进士。除乐安知县,调繁宣城,征授御史。十六年,应天府进试录,考官评语失书名,诸生答策多讥时政。帝怒,逮考官谕德江汝璧、洗马欧阳衢诏狱,贬官,府尹孙懋等下南京法司,寻得还职,而停举子会试。悌为举子求宽,坐下诏狱,出视两淮盐政。海溢,没通、泰民庐,悌先发漕振之而后奏闻。寻引疾归,还朝,按河南。伊王典楧骄横,惮悌,遗书称为友。悌报曰:“殿下,天子亲藩,非悌所敢友。悌,天子宪臣,非殿下所得友。”王愈惮之。夏言、严嵩当国,与悌乡里。尝谒言,众见言新服宫袍,竞前誉之,悌却立不进。言问故,徐曰:“俟谈少间,当以政请。”言为改容。及嵩擅政,悌恶之,引疾家居垂二十年。嵩败,起故官,一岁中累迁至南京大理卿。时吴岳、胡松、毛恺并以耆俊为卿贰,与悌称“南都四君子”。隆庆元年就迁刑部侍郎。明年卒。

悌为王守仁学,然清修果介,反躬自得为多。万历中,子仁度请恤。吏部尚书孙丕扬曰:“悌,理学名臣,不宜循常格。”遂用黄孔昭例,赠礼部尚书,谥文庄。乡人建祠,与陆九渊、吴澄、吴与弼、陈九川并祀,曰五贤祠,学者称疏山先生。

仁度,字继疏。万历十七年进士。授中书舍人。三王并封议起,抗疏争之。久之,擢吏部主事,历考功郎中。稽勋郎中赵邦清被劾,疑同官邓光祚等嗾言路,愤激力辨。章下考功,仁度欲稍宽邦清罚,给事中梁有年遂劾仁度党比。时光祚引疾去,而仁度代为文选,御史康丕扬复劾仁度倾光祚而代之,诏改调之南京。自邦清被论后,言路讦不已,都御史温纯恚甚,请定国是,以剖众疑,而深为仁度惜。仁度寻补南京刑部郎中,擢太仆少卿,进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砥廉隅,务慈爱,与魏允贞齐名。居四年,以疾归。熹宗初,起大理卿,进兵部右侍郎,复称疾去。再起工部左侍郎。天启五年,魏忠贤以仁度与赵南星、杨涟等善,勒令致仕,寻卒。仁度,名父子,克自振励,邹元标亟称之。

何廷仁,初名秦,以字行,改字性之。黄弘纲,字正之。皆雩都人。廷仁和厚,与人接,诚意盎溢。而弘纲难近,未尝假色笑于人。然两人志行相准。廷仁初慕陈献章,后闻王守仁之学于弘纲。守仁征桶冈,诣军门谒,遂师事焉。嘉靖元年举于乡,复从守仁浙东。廷仁立论尚平实,守仁殁后,有为过高之论者,辄曰:“此非吾师言也。”除新会知县,释菜献章祠,而后视事。政尚简易,士民爱之。迁南京工部主事,分司仪真,榷芜湖税,不私一钱。满考,即致仕。弘纲由乡举官刑部主事。

守仁之门,从游者恒数百,浙东、江西尤众,善推演师说者称弘纲、廷仁及钱德洪、王畿。时人语曰:“江有何、黄,浙有钱、王。”然守仁之学,传山阴、泰州者,流弊靡所底极,惟江西多实践,安福则刘邦采,新建则魏良政兄弟,其最著云。

邦采,字君亮。族子晓受业守仁,归语邦采,遂与从兄文敏及弟侄九人谒守仁于里第,师事焉。父忧,蔬水庐墓。免丧,不复应举。提学副使赵渊檄赴试,御史储良才许以常服入闱,不解衣检察,乃就试,得中式。久之,除寿宁教谕,擢嘉兴府同知,弃官归。邦采识高明,用力果锐。守仁倡良知为学的,久益敝,有以揣摩为妙悟,纵恣为自然者,邦采每极言排斥焉。

文敏,字宜充。父丧除,绝意科举。尝曰:“学者当循本心之明,时见己过,刮磨砥砺,以融气禀,绝外诱,征诸伦理、事物之实,无一不慊于心,而后为圣门正学,非困勉不可得入也。高谈虚悟,炫未离本,非德之贼乎?”晓,字伯光。举于乡,后为新宁知县,有善政。

良政,字师伊。守仁抚江西,与兄良弼,弟良器、良贵,咸学焉。提学副使邵锐、巡按御史唐龙持论与守仁异,戒诸生勿往谒,良政兄弟独不顾,深为守仁所许。良政功尤专,孝友敦朴,燕居无惰容,尝曰:“不尤人,何人不可处;不累事,何事不可为。”举乡试第一而卒。良弼尝言,“吾梦见师伊,辄汗浃背”,其为兄惮如此。良器,字师颜。性超颖绝人,虽宗良知,践履务平实。良弼,自有传。良贵,官右副都御史。

王时槐,字子植,安福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历礼部郎中、福建佥事。累官太仆少卿,降光禄少卿。隆庆末,出为陕西参政。张居正柄国,以京察罢归。万历中,南赣巡抚张岳疏荐之。吏部言:“六年京察,祖制也。若执政有所驱除,非时一举,谓之闰察。时槐在闰察中,群情不服,请召时槐,且永停闰察。”报可。久之,陆光祖掌铨,起贵州参政,旋擢南京鸿胪卿,进太常,皆不赴。

时槐师同县刘文敏,及仕,遍质四方学者,自谓终无所得。年五十,罢官,反身实证,始悟造化生生之几,不随念虑起灭。学者欲识真几,当从慎独入。其论性曰:“孟子性善之说,决不可易。使性中本无仁义,则恻隐羞恶更何从生。且人应事接物,如是则安,不如是则不安,非善而何?”又曰:“居敬、穷理,二者不可废一。要之,居敬二字尽之。自其居敬之精明了悟而言,谓之穷理,即考索讨论,亦居敬中之一事。敬无所不该,敬外更无余事也。”年八十四卒。

庐陵陈嘉谟,字世显,与时槐同年进士。为给事中,不附严嵩,出之外。历湖广参政,乞休归,专用力于学。凡及其门者,告之曰:“有塘南在,可往师之。”塘南,时槐别号也。年八十三卒。

许孚远,字孟中,德清人,受学同郡唐枢。嘉靖四十一年成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就改吏部。已,调北部。尚书杨博恶孚远讲学,会大计京朝官,黜浙人几半,博乡山西无一焉。孚远有后言,博不悦,孚远遂移疾去。隆庆初,高拱荐起考功主事,出为广东佥事,招大盗李茂、许俊美,擒倭党七十余辈以降,录功,赉银币。旋移福建。神宗立,拱罢政,张居正议逐拱党,复大计京官。王篆为考功,诬孚远党拱,谪两淮盐运司判官。历兵部郎中,出知建昌府,暇辄集诸生讲学,引贡士邓元锡、刘元卿为友。寻以给事中邹元标荐,擢陕西提学副使,敬礼贡士王之士,移书当路,并元卿、元锡荐之。后三人并得征,由孚远倡也。迁应天府丞,坐为李材讼冤,贬二秩,由广东佥事再迁右通政。二十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倭陷朝鲜,议封贡,孚远请敕谕日本,擒斩平秀吉,不从。吕宋国酋子讼商人袭杀其父,孚远以闻,诏戮罪人,厚犒其使。福州饥,民掠官府,孚远擒倡首者,乱稍定,而给事中耿随龙、御史甘士价等劾孚远宜斥,帝不问。所部多僧田,孚远入其六于官。又募民垦海坛地八万三千有奇,筑城建营舍,聚兵以守,因请推行于南日、彭湖及浙中陈钱、金塘、玉环、南麂诸岛,皆报可。居三年,入为南京大理卿,就迁兵部右侍郎,改左,调北部。甫半道,被论。乞休,疏屡上,乃许。又数年,卒于家,赠南京工部尚书,后谥恭简。

孚远笃信良知,而恶夫援良知以入佛者。知建昌,与郡人罗汝芳讲学不合。及官南京,与汝芳门人礼部侍郎杨起元、尚宝司卿周汝登,并主讲席。汝登以无善无恶为宗,孚远作《九谛》以难之,言:“文成宗旨,原与圣门不异,以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立论至为明析。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盖指其未发时,廓然寂然者而言之,止形容得一静字,合下三语,始为无病。今以心意知物,俱无善恶可言者,非文成之正传也。”彼此论益龃龆。而孚远抚福建,与巡按御史陈子贞不相得,子贞督学南畿,遂密讽同列拾遗劾之。从孚远游者,冯从吾、刘宗周、丁元荐,皆为名儒。

尤时熙,字季美,洛阳人。生而警敏不群,弱冠举嘉靖元年乡试。时王守仁《传习录》始出,士大夫多力排之,时熙一见叹曰:“道不在是乎?向吾役志词章,末矣。”已而以疾稍从事养生家。授元氏教谕,父丧除,改官章丘,一以致良知为教,两邑士亦知新建学。入为国子博士,徐阶为祭酒,命六馆士咸取法焉。居常以不获师事守仁为恨,闻郎中刘魁得守仁之传,遂师事之。魁以直言锢诏狱,则书所疑,时时从狱中质问。寻以户部主事榷税浒墅,课足而止,不私一钱。念母老,乞终养归,遂不出,日以修己淑人为事,足未尝涉公府。斋中设守仁位,晨兴必焚香肃拜,来学者亦令民谒。晚年,病学者凭虚见而忽躬行,甚且越绳墨自恣,故其论议切于日用,不为空虚隐怪之谈。卒于万历八年,年七十有八,学者称西川先生。其门人,孟化鲤最著,自有传。

张后觉,字志仁,茌平人。父文祥,由乡举官广昌知县。后觉生有异质,事亲考,居丧哀毁,三年不御内。早岁,闻良知之说于县教谕颜钥,遂精思力践,偕同志讲习。已而贵溪徐樾以王守仁再传弟子来为参政,后觉率同志往师之,学益有闻。久之,以岁贡生授华阴训导,会地大震,人多倾压死,上官令署县事,救灾扶伤,人胥悦服。及致仕归,士民泣送载道。

东昌知府罗汝芳、提学副使邹善皆宗守仁学,与后觉同志。善为建愿学书院,俾六郡士师事焉。汝芳亦建见泰书院,时相讨论。犹以取友未广,北走京师,南游江左,务以亲贤讲学为事,门弟子日益进。凡吏于其土及道经茌平者,莫不造庐问业。巡抚李世达两诣山居,病不能为礼,乃促席剧谈,饱蔬食而去。平生不作诗,不谈禅,不事著述,行孚远近,学者称之为弘山先生。年七十六,以万历六年卒。

其门人,孟秋、赵维新最著。秋,自有传。维新,亦茌平人,年二十,闻后觉讲良知之学。遂师事之。次其问答语,为《弘山教言》。性纯孝,居丧,五味不入口,柴毁骨立,杖而后起。乡人欲举其孝行,力辞之。丧偶,五十年不再娶。尝筑垣得金一箧,工人持之去,维新不问。家贫,或并日而食,超然自得。亦以岁贡生为长山训导,年九十二,无疾而终。

邓以赞,字汝德,新建人。张元忭,字子荩,绍兴山阴人。二人皆生有异质,又好读书。以赞幼,见父与人论学,辄牵衣尾之,间出语类夙儒。父闵其勤学,尝扃之斗室。元忭素羸弱,母戒毋过劳,乃藏灯幕中,俟母寝始诵。十余岁时以气节自负,闻杨继盛死,为文遥诔之,慷慨泣下。父天复,官云南副使,击武定贼凤继祖有功。已,贼还袭武定,官军败绩,巡抚吕光洵讨灭之。至隆庆初,议者追理前失亡状,逮天复赴云南对簿,元忭适下第还,万里护行,发尽白。已,复驰诣阙下白冤,当事怜之,天复得削籍归。

隆庆五年,以赞举会试第一,廷试第三,授编修,而元忭以廷试第一,授修撰。万历初,座主张居正枋国政,以赞时有匡谏,居正弗善也,移疾归。久之,补原官,旋引退。诏起中允,至中途复以念母返。再起南京祭酒,就擢礼部右侍郎,复就转吏部,再疏请建储,且力斥三王并封之非,中言:“中宫钟爱元子,其愿早正春宫,视臣民尤切。陛下以厚中宫而缓册立,殆未谅中宫心。况信者,国之大宝,建储一事,屡示更移,将使诏令不信于天下,非所以重宗庙,安社稷也。”会廷臣多谏者,事竟寝。寻召为吏部右侍郎,力辞不拜。以赞登第二十余年,在官仅满一考。居母忧,不胜丧而卒,赠礼部尚书,谥文洁。

元忭尝抗疏救御史胡涍,又请进讲《列女传》于两宫,修《二南》之化,皆不省。万历十年奉使楚府还,过家省母,既行心动,辄驰归,仅五日,母卒。元忭奉二亲疾,汤药非口尝弗进,居丧毁瘠,遵用古礼,乡人多化之。服阕,起故官,进左谕德,直经筵。先是,元忭以帝登极恩,请复父官,诏许给冠带。至是复申前请,格不从。元忭泣曰:“吾无以下见父母矣。”遂悒悒得疾卒。天启初,追谥文恭。

以赞、元忭自未第时即从王畿游,传良知之学,然皆笃于孝行,躬行实践。以赞品端志洁,而元忭矩矱俨然,无流入禅寂之弊。元忭子汝霖,江西参议。汝懋,御史。

孟化鲤,字叔龙,河南新安人。孟秋,字子成,茌平人。化鲤年十六,慨然以圣贤自期。而秋儿时受《诗》,至《桑中》诸篇,辄弃去不竟读。化鲤举万历八年进士。授户部主事,时相欲招致之,辞不往。榷税河西务,与诸生讲学,河西人尸祝之。南畿、山东大饥,奉命往振,全活多。改吏部,历文选郎中,佐尚书孙鑨黜陟,名籍甚。时内阁权重,每铨除必先白,化鲤独否,中官请托复不应,以故多不悦。都给事中张栋先以建言削籍,化鲤奏起之,忤旨,夺堂官俸,谪化鲤及员外郎项复弘、主事姜仲轼杂职。阁臣疏救,命以原品调外。顷之,言官复交章救,帝益怒,夺言官俸,斥化鲤等为民。既归,筑书院川上,与学者讲习不辍,四方从游者恒数百人。久之卒。

秋举隆庆五年进士。为昌黎知县,有善政。迁大理评事,去之日,老稚载道泣留。以职方员外郎督视山海关。关政久驰,奸人出入自擅,秋禁之严。中流言,万历九年京察坐贬,归涂与妻孥共驾一牛车,道旁观者咸叹息。许孚远尝过张秋,造其庐,见茆屋数椽,书史狼藉其中,叹曰:“孟我疆风味,大江以南未有也。”我疆者,秋别号也。后起官刑部主事,历尚宝丞少卿,卒。秋既殁,廷臣为请谥者章数十上。天启初,赐谥清宪。

化鲤自贡入太学,即与秋道义相勖,后为吏部郎,而秋官尚宝,比舍居,食饮起居无弗共者,时人称“二孟”。化鲤之学得之洛阳尤时熙,而秋受业于邑人张后觉。时熙师曰刘魁,后觉则颜钥、徐樾弟子也。

来知德,字矣鲜,梁山人。幼有至行,有司举为孝童。嘉靖三十一年举于乡。二亲相继殁,庐墓六年,不饮酒茹荤。服除,伤不及禄养,终身麻衣蔬食,誓不见有司。其学以致知为本,尽伦为要。所著有《省觉录》、《省事录》、《理学辨疑》、《心学晦明解》诸书,而《周易集注》一篇用功尤笃。自言学莫邃于《易》。初,结庐釜山,学之六年无所得。后远客求溪山中,覃思者数年,始悟《易》象。又数年始悟文王《序卦》、孔子《杂卦》之意。又数年始悟卦变之非。盖二十九年而后书成。万历三十年,总督王象乾、巡抚郭子章合词论荐,特授翰林待诏。知德力辞,诏以所授官致仕,有司月给米三石,终其身。

邓元锡,字汝极,南城人。十五丧父,水浆不入口。十七行社仓法,惠其乡人。已为诸生,游邑人罗汝芳门,又走吉安,学于诸先达。嘉靖三十四年举于乡,复从邹守益、刘邦采、刘阳诸宿儒论学。后不复会试,杜门著述,逾三十年,《五经》皆有成书,闳深博奥,学者称潜谷先生。

休宁范涞知南城时,重元锡。后为南昌知府,万历十六年入觐,荐元锡及刘元卿、章潢于朝。南京祭酒赵用贤亦请征聘,如吴与弼、陈献章故事。得旨,有司起送部试,元锡固辞。明年,御史王道显复以元锡、元卿并荐,且请仿祖宗征辟故事,无拘部试。诏令有司问病,痊可起送赴部,竟不行。二十一年,巡按御史秦大夔复并荐二人,诏以翰林待诏征之,有司敦遣上道,甫离家而卒。乡人私谥文统先生。

元锡之学,渊源王守仁,不尽宗其说。时心学盛行,谓学惟无觉,一觉即无余蕴,九容、九思、四教、六艺皆桎梏也。元锡力排之,故生平博极群书,而要归于《六经》。所著《五经绎》、《函史上下编》、《皇明书》,并行于世。

元卿,字调父,安福人。举隆庆四年乡试,明年会试,对策极陈时弊,主者不敢录。张居正闻而大怒,下所司申饬,且令人密诇之,其人反以情告,乃获免。既归,师同邑刘阳,王守仁弟子也。万历二年,会试不第,遂绝意科名,务以求道为事。既累被荐,乃召为国子博士。擢礼部主事,疏请早朝勤政,又请从祀邹守益、王艮于文庙,厘正外蕃朝贡旧仪。寻引疾归,肆力撰述,有《山居草》、《还山续草》、《诸儒学案》、《贤弈编》、《思问编》、《礼律类要》、《大学新编》诸书。

潢,字本清,南昌人。居父丧,哀毁血溢。构此洗堂,联同志讲学。辑群书百二十七卷,曰《图书编》。又著《周易象义》、《时经原体》、《书经原始》、《春秋窃义》、《礼记劄言》、《论语约言》诸书。从游者甚众。数被荐,从吏部侍郎杨时乔请,遥授顺天训导,如陈献章、来知德故事,有司月给米三石赡其家。卒于万历三十六年,年八十二。其乡人称潢自少迄老,口无非礼之言,身无非礼之行,交无非礼之友,目无非礼之书,乃私谥文德先生。自吴与弼后,元锡、元卿、潢并蒙荐辟,号“江右四君子”。

晋书·志·第二十章

传曰:“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刑之不可犯,不若礼之不可逾,则昊岁比于牺年,宜有降矣。若夫穹圆肇判,宵貌攸分,流形播其喜怒,禀气彰其善恶,则有自然之理焉。念室后刑,衢樽先惠,将以屏除灾害,引导休和,取譬琴瑟,不忘衔策,拟阳秋之成化,若尧舜之为心也。效原布肃,轩皇有辔野之师;雷电扬威,高辛有触山之务。陈乎兵甲而肆诸市朝,具严天刑,以惩乱首,论其本意,盖有不得已而用之者焉。是以丹浦兴仁,羽山咸服。而世属侥幸,事关攸蠹,政失礼微,狱成刑起,则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及周氏龚行,却收锋刃,祖述生成,宪章尧禹,政有膏露,威兼礼乐,或观辞以明其趣,或倾耳以照其微,或彰善以激其情,或除恶以崇其本。至夫取威定霸,一匡九合,寓言成康,不由凝网,此所谓酌其遗美,而爱民治国者焉。若乃化蔑彝伦,道睽明慎,则夏癸之虔刘百姓,商辛之毒{疒甫}四海,卫鞅之无所自容,韩非之不胜其虐,与夫《甘棠》流咏,未或同归。秦文初造参夷,始皇加之抽协,囹圄如市,悲哀盈路。汉王以三章之法以吊之,文帝以刑厝之道以临之,于时百姓欣然,将逢交泰。而犴逐情迁,科随意往,献琼杯于阙下,徙青衣于蜀路,覆醢裁刑,倾宗致狱。况乃数囚于京兆之夜,五日于长安之市,北阙相引、中都继及者,亦往往而有焉。而将亡之国,典刑咸弃,刊章以急其宪,适意以宽其网,桓灵之季,不其然欤!魏明帝时,宫室盛兴,而期会迫急,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王肃抗疏曰:“陛下之所行刑,皆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将为仓卒,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均其死也,不污宫掖,不为搢绅惊惋,不为远近所疑。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王重之。孟轲云:‘杀一不辜而取天下者,仁者不为也。’”

世祖武皇帝接三统之微,酌千年之范,乃命有司,大明刑宪。于时诏书颁新法于天下,海内同轨,人甚安之。条纲虽设,称为简惠,仰昭天眷,下济民心,道有法而无败,德俟刑而久立。及晋图南徙,百有二年,仰止前规,挹其流润,江左无外,蛮陬来格。孝武时,会稽王道子倾弄朝权,其所树之党,货官私狱,烈祖惛迷,不闻司败,晋之纲纪大乱焉。

传曰“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五帝画象而民知禁”,则《书》所谓“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者也。然则犯黥者皁其巾,犯劓者丹其服,犯膑者墨其体,犯宫者杂其屡,大辟之罪,殊刑之极,布其衣裾而无领缘,投之于市,与众弃之。舜命皋陶曰;“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方乎前载,事既参倍。夏后氏之王天下也,则五刑之属三千。殷因于夏,有所损益。周人以三典刑邦国,以五听察民情,左嘉右肺,事均熔造,而五刑之属犹有二千五百焉。乃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一刺曰讯群臣,再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旄,三赦曰蠢愚。《司马法》:或起甲兵以征不义,废贡职则讨,不朝会则诛,乱嫡庶则絷,变礼刑则放。

传曰:“殷周之质,不胜其文。”及昭后徂征,穆王斯耄,爰制刑辟,以诘四方,奸宄弘多,乱离斯永,则所谓“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者也。古者大刑用甲兵,中刑用刀锯,薄刑用鞭扑。自兹厥后,狙诈弥繁。武皇帝并以为往宪犹疑,不可经国,乃命车骑将军、守尚书令、鲁公征求英俊,刊律定篇云尔。

汉自王莽篡位之后,旧章不存。光武中兴,留心庶狱,常临朝听讼,躬决疑事。是时承离乱之后,法网弛纵,罪名既轻,无以惩肃。梁统乃上疏曰:

臣窃见元帝初元五年,轻殊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尽四年,轻殊死者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皆减死罪一等,著为常法。自是以后,人轻犯法,吏易杀人,吏民俱失,至于不羁。

臣愚以为刑罚不苟务轻,务其中也。君人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理务。爱人故当为除害,理务亦当为去乱。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刑,所以为除残去乱也。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人为非曰义”。高帝受命,制约令,定法律,传之后世,可常施行。文帝宽惠温克,遭世康平,因时施恩,省去肉刑,除相坐之法,他皆率由旧章,天下几致升平。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出兵命将,征伐远方,军役数兴,百姓罢弊,豪杰犯禁,奸吏弄法,故设遁匿之科,著知纵之律。宣帝聪明正直,履道握要,以御海内,臣下奉宪,不失绳墨。元帝法律,少所改更,天下称安。孝成、孝哀,承平继体,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等猥以数年之间,亏除先帝旧约,穿令断律,凡百余事,或不便于政,或不厌人心。臣谨表取其尤妨政事、害善良者,傅奏如左。

伏惟陛下苞五常,履九德,推时拨乱,博施济时,而反因循季世末节,衰微轨迹,诚非所以还初反本,据元更始也。愿陛下宣诏有司,悉举初元、建平之所穿凿,考其轻重,察其化俗,足以知政教所处,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定不易之典,施之无穷,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以为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不可开许。统复上言曰:“有司猥以臣所上不可施行。今臣所言,非曰严刑。窃谓高帝以后,至于宣帝,其所施行,考合经传,此方今事,非隆刑峻法。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意。”帝令尚书问状,统又对,极言政刑宜改。议竟不从。及明帝即位,常临听讼观录洛阳诸狱。帝性既明察,能得下奸,故尚书奏决罚近于苛碎。

至章帝时,尚书陈宠上疏曰:“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故唐尧著典曰‘流宥五刑,眚灾肆赦’。帝舜命皋陶以‘五宅三居,惟明克允’。文王重《易》六爻,而列丛棘之听;周公作《立政》,戒成王勿误乎庶狱。陛下即位,率由此义,而有司执事,未悉奉承。断狱者急于榜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繁于诈欺放滥之文,违本离实,棰楚为奸,或因公行私,以逞威福。夫为政也,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美郑侨之仁政。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下,宜因此时,隆先圣之务,荡涤烦苛,轻薄棰楚,以济群生,广至德也。”帝纳宠言,决罪行刑,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禁绝钻钅赞诸酷痛旧制,解祅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狱法和平。

永元六年,宠又代郭躬为廷尉,复校律令,刑法溢于《甫刑》者,奏除之,曰:“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礼即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犯罪应死刑者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千五百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乾图》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说各驳异。刑法繁多,宜令三公、廷尉集平律令,应经合义可施行者,大辟二百,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合为三千,与礼相应。其余千九百八十九事,悉可详除。使百姓改易视听,以成大化,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未及施行,会宠抵罪,遂寝。宠子忠。忠后复为尚书,略依宠意,奏上三十三条,为《决事比》,以省请谳之弊。又上除蚕室刑,解赃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代死听赦所代者,事皆施行。虽时有蠲革,而旧律繁芜,未经纂集。

献帝建安元年,应劭又删定律令,以为《汉议》,表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执厥中,俾后之人永有鉴焉。故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窃不自揆,辄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及《春秋折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议驳》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记》四,皆删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瑰玮之士,德义可观。其二十七,臣所创造。《左氏》云:‘虽有姬姜,不弃憔悴;虽有丝麻,不弃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露顽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德。惟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献帝善之,于是旧事存焉。是时天下将乱,百姓有土崩之势,刑罚不足以惩恶,于是名儒大才故辽东太守崔实、大司农郑玄、大鸿胪陈纪之徒,咸以为宜复行肉刑。汉朝既不议其事,故无所用矣。

及魏武帝匡辅汉室,尚书令荀彧博访百官,复欲申之,而少府孔融议以为:“古者敦厖,善否区别,吏端刑清政简,一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教。故曰‘上失其道,人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也。纣斮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天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世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高、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罹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陈汤之都赖,魏尚之临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及魏国建,陈纪子群时为御史中丞,魏武帝下令又欲复之,使群申其父论。群深陈其便。时钟繇为相国,亦赞成之,而奉常王脩不同其议。魏武帝亦难以籓国改汉朝之制,遂寝不行。于是乃定甲子科,犯釱左右趾者易以木械,是时乏铁,故易以木焉。又嫌汉律太重,故令依律论者听得科半,使从半减也。

魏文帝受禅,又议肉刑。详议未定,会有军事,复寝。时有大女刘硃,挝子妇酷暴,前后三妇自杀,论硃减死输作尚方,因是下怨毒杀人减死之令。魏明帝改士庶罚金之令,男听以罚金,妇人加笞还从鞭督之例,以其形体裸露故也。

是时承用秦汉旧律,其文起自魏文侯师李悝。悝撰次诸国法,著《法经》。以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贼》。盗贼须劾捕,故著《网捕》二篇。其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逾制以为《杂律》一篇,又以《具律》具其加减。是故所著六篇而已,然皆罪名之制也。商君受之以相秦。汉承秦制,萧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增部主见知之条,益事律《兴》、《厩》、《户》三篇,合为九篇。叔孙通益律所不及,傍章十八篇。张汤《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朝律》六篇。合六十篇。又汉时决事,集为《令甲》以下三百余篇,及司徒鲍公撰嫁娶辞讼决为《法比都目》,凡九百六卷。世有增损,率皆集类为篇,结事为章。一章之中或事过数十,事类虽同,轻重乖异。而通条连句,上下相蒙,虽大体异篇,实相采入。《盗律》有贼伤之例,《贼律》有盗章之文,《兴律》有上狱之法,《厩律》有逮捕之事,若此之比,错糅无常。后人生意,各为章句。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诸儒章句十有余家,家数十万言。凡断罪所当由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言,言数益繁,览者益难。天子于是下诏,但用郑氏章句,不得杂用余家。

卫觊又奏曰:“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悬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然而律文烦广,事比众多,离本依末,决狱之吏如廷尉狱吏范洪受囚绢二丈,附轻法论之,狱吏刘象受属偏考囚张茂物故,附重法论之。洪、象虽皆弃市,而轻枉者相继。是时太傅钟繇又上疏求复肉刑,诏下其奏,司徒王朗议又不同。时议者百余人,与朗同者多。帝以吴蜀未平,又寝。其后,天子又下诏改定刑制,命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给事黄门侍郎韩逊、议郎庾嶷、中郎黄休、荀诜等删约旧科,傍采汉律,定为魏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合百八十余篇。其序略曰:

旧律所难知者,由于六篇篇少故也。篇少则文荒,文荒则事寡,事寡则罪漏。是以后人稍增,更与本体相离。今制新律,宜都总事类,多其篇条。

旧律因秦《法经》,就增三篇,而《具律》不移,因在第六。罪条例既不在始,又不在终,非篇章之义。故集罪例以为《刑名》,冠于律首。

《盗律》有劫略、恐猲、和卖买人,科有持质,皆非盗事,故分以为《劫略律》。《贼律》有欺谩、诈伪、逾封、矫制、《囚律》有诈伪生死,《令丙》有诈自复免,事类众多,故分为《诈律》。《贼律》有贼伐树木、杀伤人畜产及诸亡印,《金布律》有毁伤亡失县官财物,故分为《毁亡律》。《囚律》有告劾、传覆,《厩律》有告反逮受,科有登闻道辞,故分为《告劾律》。《囚律》有系囚、鞫狱、断狱之法,《兴律》有上狱之事,科有考事报谳,宜别为篇,故分为《系讯》、《断狱律》。《盗律》有受所监受财枉法,《杂律》有假借不廉,《令乙》有呵人受钱,科有使者验赂,其事相类,故分为《请赇律》。《盗律》有勃辱强贼,《兴律》有擅兴徭役,《具律》有出卖呈,科有擅作修舍事,故分为《兴擅律》。《兴律》有乏徭稽留,《贼律》有储峙不辨,《厩律》有乏军之兴,及旧典有奉诏不谨、不承用诏书,汉氏施行有小愆之反不如令,辄劾以不承用诏书乏军要斩,又减以《丁酉诏书》,《丁酉诏书》,汉文所下,不宜复以为法,故别为之《留律》。秦世旧有厩置、乘传、副车、食厨,汉初承秦不改,后以费广稍省,故后汉但设骑置而无车马,则律犹著其文,则为虚设,故除《厩律》,取其可用合科者,以为《邮驿令》。其告反逮验,别入《告劾律》。上言变事,以为《变事令》,以惊事告急,与《兴律》烽燧及科令者,以为《惊事律》。《盗律》有还赃畀主,《金布律》有罚赎入责以呈黄金为价,科有平庸坐赃事,以为《偿赃律》。律之初制,无免坐之文,张汤、赵禹始作监临部主、见知故纵之例。其见知而故不举劾,各与同罪,失不举劾,各以赎论,其不见不知,不坐也,是以文约而例通。科之为制,每条有违科,不觉不知,从坐之免,不复分别,而免坐繁多,宜总为免例,以省科文,故更制定其由例,以为《免坐律》。诸律令中有其教制,本条无从坐之文者,皆从此取法也。凡所定增十三篇,就故五篇,合十八篇,于正律九篇为增,于旁章科令为省矣。

改汉旧律不行于魏者皆除之,更依古义制为五刑。其死刑有三,髡刑有四,完刑、作刑各三,赎刑十一,罚金六,杂抵罪七,凡三十七名,以为律首。又改《贼律》,但以言语及犯宗庙园陵,谓之大逆无道,要斩,家属从坐,不及祖父母、孙。至于谋反大逆,临时捕之,或汙潴,或枭菹,夷其三族,不在律令,所以严绝恶迹也。贼斗杀人,以劾而亡,许依古义,听子弟得追杀之。会赦及过误相杀,不得报仇,所以止杀害也。正杀继母,与亲母同,防继假之隙也。除异子之科,使父子无异财也。欧兄姊加至五岁刑,以明教化也。囚徒诬告人反,罪及亲属,异于善人,所以累之使省刑息诬也。改投书弃市之科,所以轻刑也。正篡囚弃市之罪,断凶强为义之踪也。二岁刑以上,除以家人乞鞫之制,省所烦狱也。改诸郡不得自择伏日,所以齐风俗也。

斯皆魏世所改,其大略如是。其后正始之间,天下无事,于是征西将军夏侯玄、河南尹李胜、中领军曹羲、尚书丁谧又追议肉刑,卒不能决。其文甚多,不载。

及景帝辅政,是时魏法,犯大逆者诛及已出之女。毋丘俭之诛,其子甸妻荀氏应坐死,其族兄顗与景帝姻,通表魏帝,以匄其命。诏听离婚。荀氏所生女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妻,亦坐死,以怀妊系狱。荀氏辞诣司隶校尉何曾乞恩,求没为官婢,以赎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议曰:“夫司寇作典,建三等之制;甫侯修刑,通轻重之法。叔世多变,秦立重辟,汉又修之。大魏承秦汉之弊,未及革制,所以追戮已出之女,诚欲殄丑类之族也。然则法贵得中,刑慎过制。臣以为女人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出适他族,还丧父母,降其服纪,所以明外成之节,异在室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党见诛,又有随姓之戮。一人之身,内外受辟。今女既嫁,则为异姓之妻;如或产育,则为他族之母,此为元恶之所忽。戮无辜之所重,于防则不足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心。男不得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宜改旧科,以为永制。”于是有诏改定律令。

文帝为晋王,患前代律令本注烦杂,陈群、刘邵虽经改革,而科网本密,又叔孙、郭、马、杜诸儒章句,但取郑氏,又为偏党,未可承用。于是令贾充定法律,令与太傅郑冲、司徒荀顗、中书监荀勖、中军将军羊祜、中护军王业、廷尉杜友、守河南尹杜预、散骑侍郎裴楷、颍川太守周雄、齐相郭颀、骑都尉成公绥、尚书郎柳轨及吏部令史荣邵等十四人典其事,就汉九章增十一篇,仍其族类,正其体号,改旧律为《刑名》、《法例》,辨《囚律》为《告劾》、《系讯》、《断狱》,分《盗律》为《请赇》、《诈伪》、《水火》、《毁亡》,因事类为《卫宫》、《违制》,撰《周官》为《诸侯律》,合二十篇,六百二十条,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七言。蠲其苛秽,存其清约,事从中典,归于益时。其余未宜除者,若军事、田农、酤酒,未得皆从人心,权设其法,太平当除,故不入律,悉以为令。施行制度,以此设教,违令有罪则入律。其常事品式章程,各还其府,为故事。减枭斩族诛从坐之条,除谋反適养母出女嫁皆不复还坐父母弃市,省禁固相告之条,去捕亡、亡没为官奴婢之制。轻过误老少女人当罚金杖罚者,皆令半之。重奸伯叔母之令,弃市。淫寡女,三岁刑。崇嫁娶之要,一以下娉为正,不理私约。峻礼教之防,准五服以制罪也。凡律令合二千九百二十六条,十二万六千三百言,六十卷,故事三十卷。泰始三年,事毕,表上。武帝诏曰:“昔萧何以定律令受封,叔孙通制仪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弟子百人皆为郎。夫立功立事,古今之所重,宜加禄赏,其详考差叙。辄如诏简异弟子百人,随才品用,赏帛万余匹。”武帝亲自临讲,使裴楷执读。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乃班新律。

其后,明法掾张裴又注律,表上之,其要曰:

律始于《刑名》者,所以定罪制也;终于《诸侯》者,所以毕其政也。王政布于上,诸侯奉于下,礼乐抚于中,故有三才之义焉,其相须而成,若一体焉。

《刑名》所以经略罪法之轻重,正加减之等差,明发众篇之多义,补其章条之不足,较举上下纲领。其犯盗贼、诈伪、请赇者,则求罪于此,作役、水火、畜养、守备之细事,皆求之作本名。告讯为之心舌,捕系为之手足,断狱为之定罪,名例齐其制。自始及终,往而不穷,变动无常,周流四极,上下无方,不离于法律之中也。

其知而犯之谓之故,意以为然谓之失,违忠欺上谓之谩,背信藏巧谓之诈,亏礼废节谓之不敬,两讼相趣谓之斗,两和相害谓之戏,无变斩击谓之贼,不意误犯谓之过失,逆节绝理谓之不道,陵上僭贵谓之恶逆,将害未发谓之戕,唱首先言谓之造意,二人对议谓之谋,制众建计谓之率,不和谓之强,攻恶谓之略,三人谓之群,取非其物谓之盗,货财之利谓之赃:凡二十者,律义之较名也。

夫律者,当慎其变,审其理。若不承用诏书,无故失之刑,当从赎。谋反之同伍,实不知情,当从刑。此故失之变也。卑与尊斗,皆为贼。斗之加兵刃水火中,不得为戏,戏之重也。向人室庐道径射,不得为过,失之禁也。都城人众中走马杀人,当为贼,贼之似也。过失似贼,戏似斗,斗而杀伤傍人,又似误,盗伤缚守似强盗,呵人取财似受赇,囚辞所连似告劾,诸勿听理似故纵,持质似恐猲。如此之比,皆为无常之格也。

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意善功恶,以金赎之。故律制,生罪不过十四等,死刑不过三,徒加不过六,囚加不过五,累作不过十一岁,累笞不过千二百,刑等不过一岁,金等不过四两。月赎不计日,日作不拘月,岁数不疑闰。不以加至死,并死不复加。不可累者,故有并数;不可并数,乃累其加。以加论者,但得其加;与加同者,连得其本。不在次者,不以通论。以人得罪与人同,以法得罪与法同。侵生害死,不可齐其防;亲疏公私,不可常其教。礼乐崇于上,故降其刑;刑法闲于下,故全其法。是故尊卑叙,仁义明,九族亲,王道平也。

律有事状相似而罪名相涉者,若加威势下手取财为强盗,不自知亡为缚守,将中有恶言为恐猲,不以罪名呵为呵人,以罪名呵为受赇,劫召其财为持质。此六者,以威势得财而名殊者也。即不求自与为受求,所监求而后取为盗赃,输入呵受为留难,敛人财物积藏于官为擅赋,加欧击之为戮辱。诸如此类,皆为以威势得财而罪相似者也。

夫刑者,司理之官;理者,求情之机,情者,心神之使。心感则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暢于四支,发于事业。是故奸人心愧而面赤,内怖而色夺。论罪者务本其心,审其情,精其事,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然后乃可以正刑。仰手似乞,俯手似夺,捧手似谢,拟手似诉,拱臂似自首,攘臂似格斗,矜庄似威,怡悦似福,喜怒忧欢,貌在声色。奸真猛弱,候在视息。出口有言当为告,下手有禁当为贼,喜子杀怒子当为戏,怒子杀喜子当为贼。诸如此类,自非至精不能极其理也。

律之名例,非正文而分明也。若八十,非杀伤人,他皆勿论,即诬告谋反者反坐。十岁,不得告言人;即奴婢捍主,主得谒杀之。贼燔人庐舍积聚,盗赃五匹以上,弃市;即燔官府积聚盗,亦当与同。欧人教令者与同罪,即令人欧其父母,不可与行者同得重也。若得遗物强取强乞之类,无还赃法随例畀之文。法律中诸不敬,违仪失式,及犯罪为公为私,赃入身不入身,皆随事轻重取法,以例求其名也。

夫理者,精玄之妙,不可以一方行也;律者,幽理之奥,不可以一体守也。或计过以配罪,或化略以循常,或随事以尽情,或趣舍以从时,或推重以立防,或引轻而就下。公私废避之宜,除削重轻之变,皆所以临时观衅,使用法执诠者幽于未制之中,采其根牙之微,致之于机格之上,称轻重于豪铢,考辈类于参伍,然后乃可以理直刑正。

夫奉圣典者若操刀执绳,刀妄加则伤物,绳妄弹则侵直。枭首者恶之长,斩刑者罪之大,弃市者死之下,髡作者刑之威,赎罚者误之诫。王者立此五刑,所以宝君子而逼小人,故为敕慎之经,皆拟《周易》有变通之体焉。欲令提纲而大道清,举略而王法齐,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通天下之志唯忠也,断天下之疑唯文也,切天下之情唯远也,弥天下之务唯大也,变无常体唯理也,非天下之贤圣,孰能与于斯!

夫刑而上者谓之道,刑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格。刑杀者是冬震曜之象,髡罪者似秋雕落之变,赎失者是春阳悔吝之疵之。五刑成章,辄相依准,法律之义焉。

是时侍中卢珽、中书侍郎张华又表:“抄《新律》诸死罪条目,悬之亭传,以示兆庶。”有诏从之。

及刘颂为廷尉,频表宜复肉刑,不见省,又上言曰:

臣昔上行肉刑,从来积年,遂寝不论。臣窃以为议者拘孝文之小仁,而轻违圣王之典刑,未详之甚,莫过于此。

今死刑重,故非命者众;生刑轻,故罪不禁奸。所以然者,肉刑不用之所致也。今为徒者,类性元恶不轨之族也,去家悬远,作役山谷,饥寒切身,志不聊生,虽有廉士介者,苟虑不首死,则皆为盗贼,岂况本性奸凶无赖之徒乎!又令徒富者输财,解日归家,乃无役之人也。贫者起为奸盗,又不制之虏也。不刑,则罪无所禁;不制,则群恶横肆。为法若此,近不尽善也。是以徒亡日属,贼盗日烦,亡之数者至有十数,得辄加刑,日益一岁,此为终身之徒也。自顾反善无期,而灾困逼身,其志亡思盗,势不得息,事使之然也。

古者用刑以止刑,今反于此。诸重犯亡者,发过三寸辄重髡之,此以刑生刑;加作一岁,此以徒生徒也。亡者积多,系囚猥畜。议者曰囚不可不赦,复从而赦之,此为刑不制罪,法不胜奸。下知法之不胜,相聚而谋为不轨,月异而岁不同。故自顷年以来,奸恶陵暴,所在充斥。议者不深思此故,而曰肉刑于名忤听,忤听孰与贼盗不禁?

圣王之制肉刑,远有深理,其事可得而言,非徒惩其畏剥割之痛而不为也,乃去其为恶之具,使夫奸人无用复肆其志,止奸绝本,理之尽也。亡者刖足,无所用复亡。盗者截手,无所用复盗。淫者割其势,理亦如之。除恶塞源,莫善于此,非徒然也。此等已刑之后,便各归家,父母妻子,共相养恤,不流离于涂路。有今之困,创愈可役,上准古制,随宜业作,虽已刑残,不为虚弃,而所患都塞,又生育繁阜之道自若也。

今宜取死刑之限轻,及三犯逃亡淫盗,悉以肉刑代之。其三岁刑以下,已自杖罚遣,又宜制其罚数,使有常限,不得减此。其有宜重者,又任之官长。应四五岁刑者,皆髡笞,笞至一百,稍行,使各有差,悉不复居作。然后刑不复生刑,徒不复生徒,而残体为戳,终身作诫。人见其痛,畏而不犯,必数倍于今。且为恶者随发被刑,去其为恶之具,此为诸已刑者皆良士也,岂与全其为奸之手足,而蹴居必死之穷地同哉!而犹曰肉刑不可用,臣窃以为不识务之甚也。

臣昔常侍左右,数闻明诏,谓肉刑宜用,事便于政。愿陛下信独见之断,使夫能者得奉圣虑,行之于今。比填沟壑,冀见太平。《周礼》三赦三宥,施于老幼悼耄,黔黎不属逮者,此非为恶之所出,故刑法逆舍而宥之。至于自非此族,犯罪则必刑而无赦,此政之理也。暨至后世,以时嶮多难,因赦解结,权以行之,又不以宽罪人也。至今恆以罪积狱繁,赦以散之,是以赦愈数而狱愈塞,如此不已,将至不胜。原其所由,内刑不用之故也。今行肉刑,非徒不积,且为恶无具则奸息。去此二端,狱不得繁,故无取于数赦,于政体胜矣。

疏上,又不见省。

至惠帝之世,政出群下,每有疑狱,各立私情,刑法不定,狱讼繁滋。尚书裴頠表陈之曰:

夫天下之事多涂,非一司之所管;中才之情易扰,赖恆制而后定。先王知其所以然也,是以辨方分职,为之准局。准局既立,各掌其务,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吏安业也。旧宫掖陵庙有水火毁伤之变,然后尚书乃躬自奔赴,其非此也,皆止于郎令史而已。刑罚所加,各有常刑。

去元康四年,大风之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于时以严诏所谴,莫敢据正。然内外之意,佥谓事轻责重,有违于常。会五年二月有大风,主者惩惧前事。臣新拜尚书始三日,本曹尚书有疾,权令兼出,按行兰台。主者乃瞻望阿栋之间,求索瓦之不正者,得栋上瓦小邪十五处。或是始瓦时邪,盖不足言,风起仓卒,台官更往,太常按行,不及得周,文书未至之顷,便竞相禁止。臣以权兼暂出,出还便罢,不复得穷其事。而本曹据执,却问无已。臣时具加解遣,而主者畏咎,不从臣言,禁止太常,复兴刑狱。

昔汉氏有盗庙玉环者,文帝欲族诛,释之但处以死刑,曰:“若侵长陵一抔土,何以复加?”文帝从之。大晋垂制,深惟经远,山陵不封,园邑不饰,墓而不坟,同乎山壤,是以丘阪存其陈草,使齐乎中原矣。虽陵兆尊严,唯毁发然后族之,此古典也。若登践犯损,失尽敬之道,事止刑罪可也。

去八年,奴听教加诬周龙烧草,廷尉遂奏族龙,一门八口并命。会龙狱翻,然后得免。考之情理,准之前训,所处实重。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案劾难测,搔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近日太祝署失火,烧屋三间半。署在庙北,隔道在重墙之内,又即已灭,频为诏旨所问。主者以诏旨使问频繁,便责尚书不即案行,辄禁止,尚书免,皆在法外。

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每相逼迫,不得以理,上替圣朝画一之德,下损崇礼大臣之望。臣愚以为犯陵上草木,不应乃用同产异刑之制。按行奏劾,应有定准,相承务重,体例遂亏。或因余事,得容浅深。

頠虽有此表,曲议犹不止。时刘颂为三公尚书,又上疏曰:

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臣今备掌刑断,职思其忧,谨具启闻。

臣窃伏惟陛下为政,每尽善,故事求曲当,则例不得直;尽善,故法不得全。何则?夫法者,固以尽理为法,而上求尽善,则诸下牵文就意,以赴主之所许,是以法不得全。刑书征文,征文必有乖于情听之断,而上安于曲当,故执平者因文可引,则生二端。是法多门,令不一,则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法之多门,以售其情,所欲浅深,苟断不一,则居上者难以检下,于是事同议异,狱犴不平,有伤于法。

古人有言:“人主详,其政荒;人主期,其事理。”详匪他,尽善则法伤,故其政荒也。期者轻重之当,虽不厌情,苟入于文,则循而行之,故其事理也。夫善用法者,忍违情不厌听之断,轻重虽不允人心,经于凡览,若不可行,法乃得直。又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释之执犯跸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孙弘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祖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斯格重为,故不近似此类,不得出以意妄议,其余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人主轨斯格以责群下,大臣小吏各守其局,则法一矣。

古人有言:“善为政者,看人设教。”看人设教,制法之谓也。又曰:“随时之宜”,当务之谓也。然则看人随时,在大量也,而制其法。法轨既定则行之,行之信如四时,执之坚如金石,群吏岂得在成制之内,复称随时之宜,傍引看人设教,以乱政典哉!何则?始制之初,固已看人而随时矣。今若设法未尽当,则宜改之。若谓已善,不得尽以为制,而使奉用之司公得出入以差轻重也。夫人君所与天下共者,法也。已令四海,不可以不信以为教,方求天下之不慢,不可绳以不信之法。且先识有言,人至遇而不可欺也。不谓平时背法意断,不胜百姓愿也。

上古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夏殷及周,书法象魏。三代之君齐圣,然咸弃曲当之妙鉴,而任征文之直准,非圣有殊,所遇异也。今论时敦朴,不及中古,而执平者欲适情之所安,自托于议事以制。臣窃以为听言则美,论理则违。然天下至大,事务众杂,时有不得悉循文如令。故臣谓宜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死生以之,不敢错思于成制之外,以差轻重,则法恆全。事无正据,名例不及,大臣论当,以释不滞,则事无阂。至如非常之断,出法赏罚,若汉祖戮楚臣之私己,封赵氏之无功,唯人主专之,非奉职之臣所得拟议。然后情求傍请之迹绝,似是而非之奏塞,此盖齐法之大准也。主者小吏,处事无常。何则?无情则法徒克,有情则挠法。积克似无私,然乃所以得其私,又恆所岨以卫其身。断当恆克,世谓尽公,时一曲法,乃所不疑。故人君不善倚深似公之断,而责守文如令之奏,然后得为有检,此又平法之一端也。

夫出法权制,指施一事,厌情合听,可适耳目,诚有临时当意之快,胜于征文不允人心也。然起为经制,经年施用,恆得一而失十。故小有所得者,必大有所失;近有所漏者,必远有所苞。故谙事识体者,善权轻重,不以小害大,不以近妨远。忍曲当之近适,以全简直之大准。不牵于凡听之所安,必守征文以正例。每临其事,恆御此心以决断,此又法之大概也。

又律法断罪,皆当以法律令正文,若无正文,依附名例断之,其正文名例所不及,皆勿论。法吏以上,所执不同,得为异议。如律之文,守法之官,唯当奉用律令。至于法律之内,所见不同,乃得为异议也。今限法曹郎令史,意有不同为驳,唯得论释法律,以正所断,不得援求诸外,论随时之宜,以明法官守局之分。

诏下其事。侍中、太宰、汝南王亮奏以为:“夫礼以训世,而法以整俗,理化之本,事实由之。若断不断,常轻重随意,则王宪不一,人无所错矣。故观人设教,在上之举;守文直法,臣吏之节也。臣以去太康八年,随事异议。周悬象魏之书,汉咏画一之法,诚以法与时共,义不可二。今法素定,而法为议,则有所开长,以为宜如颂所启,为永久之制。”于是门下属三公曰:“昔先王议事以制,自中古以来,执法断事,既以立法,诚不宜复求法外小善也。若常以善夺法,则人逐善而不忌法,其害甚于无法也。案启事,欲令法令断一,事无二门,郎令史已下,应复出法驳案,随事以闻也。”

及于江左,元帝为丞相时,朝廷草创,议断不循法律,人立异议,高下无状。主簿熊远奏曰:“礼以崇善,法以闲非,故礼有常典,法有常防,人知恶而无邪心。是以周建象魏之制,汉创画一之法,故能阐弘大道,以至刑厝。律令之作,由来尚矣。经贤智,历夷险,随时斟酌,最为周备。自军兴以来,法度陵替,至于处事不用律令,竞作属命,人立异议,曲适物情,亏伤大例。府立节度,复不奉用,临事改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辄关咨,委之大官,非为政之体。若本曹处事不合法令,监司当以法弹违,不得动用开塞,以坏成事。按法盖粗术,非妙道也,矫割物情,以成法耳。若每随物情,辄改法制,此为以情坏法。法之不一,是谓多门,开人事之路,广私请之端,非先王立法之本意也。凡为驳议者,若违律令节度,当合经传及前比故事,不得任情以破成法。愚谓宜令录事更立条制,诸立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准,以亏旧典也。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专用。主者唯当征文据法,以事为断耳。”

是时帝以权宜从事,尚未能从。而河东卫展为晋王大理,考擿故事有不合情者,又上书曰:“今施行诏书,有考子正父死刑,或鞭父母问子所在。近主者所称《庚寅诏书》,举家逃亡家长斩。若长是逃亡之主,斩之虽重犹可。设子孙犯事,将考祖父逃亡,逃亡是子孙,而父祖婴其酷。伤顺破教,如此者众。相隐之道离,则君臣之义废。君臣之义废,则犯上之奸生矣。秦网密文峻,汉兴,扫除烦苛,风移俗易,几于刑厝。大人革命,不得不荡其秽匿,通其圮滞。今诏书宜除者多,有便于当今,著为正条,则法差简易。”元帝令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是以明罚敕法,先王所慎。自元康已来,事故荐臻,法禁滋漫。大理所上,宜朝堂会议,蠲除诏书不可用者,此孤所虚心者也。”

及帝即位,展为廷尉,又上言:“古者肉刑,事经前圣,汉文除之,增加大辟。今人户凋荒,百不遗一,而刑法峻重,非句践养胎之义也。愚谓宜复古施行,以隆太平之化。”诏内外通议。于是骠骑将军王导、太常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军咨议参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议,以:“肉刑之典,由来尚矣。肇自古先,以及三代,圣哲明王所未曾改也。岂是汉文常主所能易者乎!时萧曹已没,绛灌之徒不能正其义。逮班固深论其事,以为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又死刑太重,生刑太轻,生刑纵于上,死刑怨于下,轻重失当,故刑政不中也。且原先王之造刑也,非以过怒也,非以残人也,所以救奸,所以当罪。今盗者窃人之财,淫者好人之色,亡者避叛之役,皆无杀害也,则加之以刑。刑之则止,而加之斩戮,戮过其罪,死不可生,纵虐于此,岁以巨计。此乃仁人君子所不忍闻,而况行之于政乎!若乃惑其名而不练其实,恶其生而趣其死,此畏水投舟,避坎蹈井,愚夫之不若,何取于政哉!今大晋中兴,遵复古典,率由旧章,起千载之滞义,拯百残之遗黎,使皇典废而复存,黔首死而更生,至义暢于三代之际,遗风播乎百世之后,生肉枯骨,惠侔造化,岂不休哉!惑者乃曰,死犹不惩,而况于刑?然人者冥也,其至愚矣,虽加斩戮,忽为灰土,死事日往,生欲日存,未以为改。若刑诸市朝,朝夕鉴戒,刑者咏为恶之永痛,恶者睹残刖之长废,故足惧也。然后知先王之轻刑以御物,显诫以惩愚,其理远矣。”

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议,以为:“圣上悼残荒之遗黎,伤犯死之繁众,欲行刖以代死刑,使犯死之徒得存性命,则率土蒙更生之泽,兆庶必怀恩以反化也。今中兴祚隆,大命惟新,诚宜设宽法以育人。然惧群小愚蔽,习玩所见而忽异闻,或未能咸服。愚谓行刑之时,先明申法令,乐刑者刖,甘死者杀,则心必服矣。古典刑不上大夫,今士人有犯者,谓宜如旧,不在刑例,则进退为允。”

尚书顗、郎曹彦、中书郎桓彝等议,以为:“复肉刑以代死,诚是圣王之至德,哀矜之弘私。然窃以为刑罚轻重,随时而作。时人少罪而易威,则从轻而宽之;时人多罪而难威,则宜化刑而济之。肉刑平世所应立,非救弊之宜也。方今圣化草创,人有余奸,习恶之徒,为非未已,截头绞颈,尚不能禁,而乃更断足劓鼻,轻其刑罚,使欲为恶者轻犯宽刑,蹈罪更众,是为轻其刑以诱人于罪,残其身以加楚酷也。昔之畏死刑以为善人者,今皆犯轻刑而残其身,畏重之常人,反为犯轻而致囚,此则何异断刖常人以为恩仁邪!受刑者转广,而为非者日多,踊贵屦贱,有鼻者丑也。徒有轻刑之名,而实开长恶之源。不如以杀止杀,重以全轻,权小停之。须圣化渐著,兆庶易威之日,徐施行也。”

议奏,元帝犹欲从展所上。大将军王敦以为:“百姓习俗日久,忽复肉刑,必骇远近。且逆寇未殄,不宜有惨酷之声,以闻天下。”于是乃止。

咸康之世,庾冰好为纠察,近于繁细,后益矫违,复存宽纵,疏密自由,律令无用矣。

至安帝元兴末,桓玄辅政,又议欲复肉刑斩左右趾之法,以轻死刑,命百官议。蔡廓上议曰:“建邦立法,弘教穆化,必随时置制,德刑兼施。长贞一以闲其邪,教禁以检其慢,洒湛露以流润,厉严霜以肃威,虽复质文迭用,而斯道莫革。肉刑之设,肇自哲王。盖由曩世风淳,人多惇谨,图像既陈,则机心直戢,刑人在涂,则不逞改操,故能胜残去杀,化隆无为。季末浇伪,设网弥密,利巧之怀日滋,耻畏之情转寡。终身剧役,不足止其奸,况乎黥劓,岂能反于善。徒有酸惨之声,而无济俗之益。至于弃市之条,实非不赦之罪,事非手杀,考律同归,轻重均科,减降路塞,钟陈以之抗言,元皇所为留愍。今英辅翼赞,道邈伊周,诚宜明慎用刑,爱人弘育,申哀矜以革滥,移大辟于支体,全性命之至重,恢繁息于将来。”而孔琳之议不同,用王朗、夏侯玄之旨。时论多与琳之同,故遂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