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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曲·其一鉴赏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这四句写边塞秋景,无限肃杀悲凉,寒蝉、桑林、萧关、边塞、秋草都是中围古代诗歌意象里悲情的代名词,诗歌开篇刻意描写肃杀的秋景是为后来的反战主题作背景和情感上的铺垫。写戍边征人,寄寓深切同情。“从来幽并客,皆共沙尘老”,与王翰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可谓英雄所见,异曲同工,感人至深。幽州和并州都是唐代边塞之地,也是许多读书人“功名只向马上取”、“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追逐名利的地方。然而,诗人从这些满怀宏图大志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却是“皆共沙尘老”的无奈结局。末两句,以对比作结,通过对自恃勇武,炫耀紫骝善于驰骋,耀武扬威地游荡,甚至惹是生非而扰民的所谓游侠的讽刺,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于战争的厌恶,对于和平生活的向往。前面讲的幽并客的时候,作者还没有什么贬意,字里行间里还隐约可见对于献身沙场壮士的惋惜之情。用“游侠儿”来形容那些只知道夸耀自己养有良马的市井无赖,作者的反战情绪有了更深层次的表达。

此诗写边塞秋景,有慷慨悲凉的建安遗韵;写戍边征人,又有汉乐府直抒胸臆的哀怨之情;讽喻市井游侠,又让人看到了唐代锦衣少年的浮夸风气。

南齐书·列传·卷三十九译文

刘瓛字子圭,是沛国相地人,晋丹阳尹刘恢的第六代孙。他祖父刘弘之曾做给事中。他父亲刘惠,是治书御史。刘瓛起初被州征做祭酒主簿。宋大明四年被举荐为秀才,他哥哥刘琏也颇有名气,在这之前就应了州的举荐,至此,别驾柬海王元曾给刘珊父亲刘惠的信中说:“连年由你的好儿子充任秀才,州裹闾裹可说是有合适人才。”授予刘奉朝请,他没有接受。

刘瓛从小酷爱学习,《五经》全部精通。聚集门徒进行教授,门徒通常都有数十人。丹阳尹袁粲曾在他的后堂晚上聚会,刘当时在座,袁粲指着庭中柳树对刘瓛说:“有人说这是刘尹时的树,每每想念他的高尚风范;现在又看到你的廉洁德行,可以说门风不衰啊。”荐举他做秘书郎,没有被任用。除授邵陵王郡主簿,安陆王国常侍,空虚王抚军行参军,后因公事被免职。刘瓛一向没有做官的兴趣,从这以后没有再出来作官。除授他车骑行参军,南彭城郡丞,尚书祠部郎,他都没接受任命。袁粲遭诛,刘瓛身着便服前往哀哭,并且送了葬丧费。

太祖即皇帝位,召刘瓛进华林园谈话,对刘瓛说:“我顺应天意实行革命,人们的议论会怎么样?” 刘瓛回答说:“陛下以前车之失作为告诫,又宽厚待民,即使有危险也会平安;假若沿着前车的覆辙走下去,虽说暂时乎安,终必危险。”刘瓛出园后,太祖回头对司徒褚渊说:“这般正直,学士毕竟超过常人。”后来皇上多次传敕召塑噬,而型銮自己不是召见,就不曾到宫门来。

皇上想任用刘瓛做中书郎,派吏部尚书何戢说明旨意。何戢对刘城说:“皇上的意思想把你安置在中书省,遗憾的是你的资历浅了,可以暂时接受前面的任命,遇些日子会转国子博士,随后就可授后面的任命。”刘瓛说:“平生就没有荣耀进取的想法,现在听说能就职中书郎,哪是我的本心呢!”后来他因母亲老了缺少家用,重又就职彭城郡丞。他对司徒褚渊说:“我自省不是朝廷大臣之才,心中的愿望衹要保住彭城丞就够了。”皇上又任用刘瓛兼总明观祭酒,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丞一职依前不变。刘瓛最终没有接受。武陵王刘晔为会稽太守,皇上想让刘瓛为刘晔讲学,除授铋艳为会稽郡丞,跟随他的学生越来越多。

永明初年,竟陵王子良请他做征北司徒记室。刘瓛给张融、王思远的信说:奉承教令使人庄重地召请:理当停止原本的公事,衹是想到我平生志愿,违背好意惠顾。我生性笨拙、惯于闲适,没有学习过仕途进取,先前曾经做行佐,便因为不能胜任公事而罢免,这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的。衡量自己掂量职分,不敢期望荣耀。早年因为受贫困缠绕,加上疏懒成性,衣裳头发容貌,够吓人的。期间因为亲老供养,拎着衣裳走来走去,从那时到现在,跨越二代共十二年。先朝让我自行修正,劝勉鼓励在阶级的末端,见我衣衫破烂,有时赏赐些衣裳,袁、褚诸公都劝我鼓励我,最终还是不能自己改正过来。一次以后就不能再次,怎能重来呢?从前的人头上的冠一摘除就不再戴到头上,每每认为这是符合进止的礼仪的。古代以贤德设置爵位,或许有人轶满而告老辞归,以功勋设置禄位,或许有人身体患病而求归乡里,远望前代贤良,自己与他们有哪些相像。加上上上下下的人年龄大了,更加不愿做着官而不能早晚问安。先朝因为逭一点经我委婉申说而批准了我,所以能够连年不接受那些荣耀的职街,而祇是附带薄禄。已经这样过了好多年了,而今年龄大、疾病侵袭,怎么能适合提起衣摆恭恭敬敬地在河闲听命,跻身于东平的幕僚之中呢?原本没有超脱尘俗的操行,也不傲慢地白高自大,这又是诸位贤良应当仔细体察的。最近刚刚得到要我出来做官的教令后,就希望自己能寄身于出京做官的后列,可是坚决推辞光荣的地位,那是什么缘故呢?古代王侯大人,有些是用这延揽四方的士人,最为突出的是七人投奔明主,就像车辐趋向车轴一样挤满了去燕国的道路,追慕君王的高义,奋蹄扬镳在魏国宫外的阙门。推崇公子的仁德,相继有人追崇申、白而进入楚地,羡慕邹阳、枚乘而游于梁,我不是敢叨先前那些贤人的光,是希图顺应阴阳天道留下的一点踪迹。既然在集泮闻道没有什么不同,而我幸好没官职的约束妨碍,可以侍奉老母能冬暖夏凉,实施我个人的打算,我的志趣在这点罢了。除授步兵校尉,他也不接受任职命令。

刘瓛身材矮小,儒家学识却是当时最渊博的,京城的士人贵戚没有不坐下接受他的教育的。他为人谦恭坦率平和,不以名声大自居。拜访老朋友时,衹用一个学生拿着交椅跟在后面,主人尚未出来相会前,就坐下来进行问答。住在擅摄,数间瓦屋,屋顶都穿孔漏雨了。学徒敬仰他,没有敢指责的,把这裹称为青溪。竟陵王王皇亲往进见请教。永明七年,上表世祖请求给刘瓛建立教馆,把扬烈桥的故主府第给刘瓛做了教馆,学生们都来恭贺。刘瓛说:“房屋华美会成为人的灾祸,这座华美的屋宇能作我的住宅吗?幸而是有诏作为讲堂,还担心被害啊!”没来得及迁去居住,遇上生病,子良派遣跟刘瓛学习的人彭城刘绘、从顺阳范缜带着厨具在刘瓛的住宅做饭。等到死时,门生和受过他教育的人都来吊服送丧。当时他五十六岁。

刘瓛性情纯厚,祖母经年生疽。他亲手敷膏药,手指被药汁浸渍烂了。他母亲孔氏很严明,对亲戚说:“阿称就是当今的曾子。”阿称是刘珊的小名。四十多岁,尚未婚配。建元年间,太祖与司徒褚渊为刘娶了姓王的女子。王氏在墙上钉木钉挂鞋,泥土落到孔氏的床上,孔氏不高兴,刘珊当即把他妻子打发走了。待到他为父亲守丧,他不走出守墓的庐屋,腿弯屈久了,拄着拐杖都站不起来。天监元年,当今皇上下韶为刘珊树立碑石,给他的谧号是贞简先生。所撰著的文集,都是《礼》的义理,在社会上流行。

先前,刘瓛讲解《礼记月令》完毕,对学生严植说:“自从晋室江左中兴以来,阴阳律数的学问荒废了。我现在讲的这些内容,还够不上一个大概。”当时济阳蔡仲熊尊重学问、知识渊博,对人说:“钟律在南方,不能再得音调协谐,从前五音金石,原本在中原,现在迁来南方,士气偏斜,音律不够顺畅。”刘聪也认为这话说得对。蔡仲熊曾做过安西记室,尚书左丞。刘瓛的弟弟名叫刘璡。

刘璡字子璥。方正耿直与刘瓛不相上下。宋泰豫年间,为明帝挽郎。举荐为秀才,建乎王景素征北主簿,很受尊重信用。邵陵王征虏安南行参军。建元初年,为武陵王萧晕冠军征虏参军。萧毕同幕僚助手饮酒,亲自剖鹅肉烤。刘稚说:“用刀在砧板上切割,这是厨师的事,殿下亲自执刀,下官不敢安稳而坐。”因而起身退出。他跟朋友孔澈同船到东边去,孔澈注目观看岸上的女人,刘稚拿起席子把自己遮隔起来,不再跟他坐在一起。为豫章王太尉板行佐。他哥哥刘夜晚隔着墙壁呼喊刘雌去谈话,刘珐迟迟不答话,直待他下床穿好衣服站立后,才答应。刘佩问他怎么那样久才答应,刘珐说:“刚才穿衣结带没完好。”他立身操守到这般地步。文惠太子召刘糙到束宫承侍,每次陈说事情,都要谨慎地反复删改草稿。不久署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死在官任上。

陆澄字彦渊,吴郡吴人人。他祖父陆邵,任临海太守。他父亲陆瑗,任州从事。陆澄从小好学,博览群书、无所不知,行路安坐睡觉吃饭,他都手不释卷。起始离家出来做官为太学博士,中军卫军府行佐,太宰参军,补太常丞,郡主簿,北中郎行参军。

宋泰始初年,做尚书殿中郎,在议论皇后避讳以及以下的称谓时,主张依旧称姓。左丞徐爰考查司马孚评议主张皇后不称姓,《春秋》有到齐迎王后的句子,陆澄不引用经典据以说明,而凭自己的想法提出建议,因而受到免官的处罚,而以干民百姓的身份兼管职事。郎官以前还要因此受杖刑,但有名无实,陆澄在官任累积前后应受的处罚,一天合应受一千杖责。转通直郎,兼中书郎,时隔不久转兼左丞。

泰始六年,有诏令皇太子朝贺时穿戴饰有九种图纹的衮衣和冠冕,陆澄和仪曹郎丘仲起提议说:“穿戴一定的服饰冠帽朝贺,确实在经文上有记载。秦废除了穿六种冕服的制度,到汉明帝时,才恢复服饰的古制。魏晋以来,不想让臣下穿戴衮衣和冠冕,所以地位到了公的人外加侍官。现今皇太子的礼服超越了历代君主,应遵循圣明君主时代的盛典,革除近代的礼制。”事隔不久转著作正员郎,兼任官职依前未变。除授安成太守,转刘报抚军长史,加封绥远将军、襄阳太守,他都没接受任职命令。还是转刘秉后军长史、东海太守。迁御史中丞。

建元元年,骠骑谘议沈宪等因家奴门客为劫盗,子弟被纠劾,沈宪等反而安逸的事,左丞任遐弹奏陆澄不进行纠察,请求罢免陆澄的官。陆澄上表自己申说理由说:

周时称说先前的章程,汉朝则讲说过去的事例,于是自河雒开始,降到淮海,朝廷宪章制度,动辄崇尚先前的法则。假如竟是任由情感违背古制,由着自己的意思专心造就,哪还能说从以前诸多实例中斟酌出来,选择其中美好的制度?考查任遐弹奏新除授的谘议参骠骑大将军军事沈宪、太子庶子沈旷及其弟弟和子嗣,有敕交付建康,可是沈宪当时已被派做使臣,沈旷受假,都没有追究罪责的情状。我因为没有对沈宪等督察检举而被指责为过失。随即检核晋、宋的左丞文书案卷,那时弹劾的奏章不少,其中追究到中丞的,几乎从来没有。王献之对朝廷制度熟悉通达,是近世的宗师,他做左丞,弹劾司徒属下的吏员王濛担心受罚白行辩解,带病行走,起初没有究及到中丞。桓秘没去祭皇陵,左丞郑袭不弹劾桓秘,而直接弹劾中丞孔欣时,又说及别摄兰台检校,造才属于直接弹劾中丞的说法。衹有左丞庾登之弹奏镇北将军檀道济北伐不进取,致使虎牢关陷落,州府大吏、朝廷重臣,纷纷引咎谢罪,可是对于身负重要责任的主帅的弹劾,竟然没有奏明,当请收治檀道济,罢免中丞何万岁。对于皇陵的拜祭这是人情中至关重要的,北伐这是用兵中的大事,桓秘是霸业时代的权贵,檀道济是元勋重臣中声威鼎盛的人物,所以追究罪责涉及南司,事情不属寻常法典,然而桓秘的事也还未追及中丞。现在假如把这当作先例,恐怕贵人贱人,重事轻事,各有类别,不能相比。

左丞江奥弹劾段景文,又弹劾裴方明;左丞甄法崇弹劾萧珍,又弹劾杜骥,又弹劾段国,又弹劾范文伯;左丞羊玄保又弹劾萧汪;左丞殷景熙弹劾张仲仁;兼左丞何承天弹劾吕万龄.都没归罪,都属重要弹劾。总此十次弹劾,差不多可与沈宪、沈旷的事情相比,全都没涉及评议中丞的过错。左丞荀万秋、刘藏、江谧弹劾王僧朗、王云之、陶宝度,没有追究到中丞,是近代最显明的例证。江谧弹劾在今宠琶的后面,事行圣照。从距今时间远的选取十次弹奏,从距今时间近的选取两例案卷,自然适宜把这些作为体例,哪能舍弃不遵从呢?

我窃处这缺乏人才的时候,错误地得有执掌国家的法制刑律的职责。现在任遐检举弹奏的说法,已流传一时,我若默不作声,那么就使先前的事例成了后来事情的标准,待到后人被以此为准绳比照处治时,无功受禄的指责,要使我千载蒙受尘垢了。所以详尽列举明显的事例,以贯彻弘扬国家典章制度,虽说有一番蠢笨的心意,却没有一点功劳。我请求将我的这份奏表交付外廷审察讨论。假若我陈奏的错了,任由皇上审察裁定。

皇帝诏示将奏表委交外廷审察讨论。尚书令褚渊奏说:“宋世左丞萄伯子弹劾彭城令张道欣等,因管辖地界内劫案屡次发生不能擒捉受追究,免了张道欣等的官;中丞王准不纠察检举,也因此免官。左丞羊玄保弹劾豫州刺史管义之所管辖谯、梁地方出现群盗,免了管义之的官;中丞傅隆没有检举弹劾,也免去了傅隆的官。左丞羊玄保又弹劾兖州刺史郑从之滥用税赋名目以及增加租绵课税,免去郑从之的官;中丞傅隆没有检举弹劾,免去了傅隆的官。左丞陆展弹劾建康令丘珍孙、丹阳尹孔山士出了劫盗不去擒捉,免了丘珍孙、孔山士的官;中丞何勖没有检举弹劾,也免去了何勖的官。左丞刘蒙弹劾青州刺史刘道隆失火烧了府库,免去刘道隆的官;中丞萧惠开没有检举弹劾,免了萧惠开的官。左丞徐爰弹劾右卫将军薛安都托辞有病不当值,免了薛安都的官;中丞张永以免官具结。陆澄小有名声见识肤浅,给后代子孙留下枉屈,对上掩蔽了皇帝的圣明,对下蒙混了朝臣的识辨,请以此事免去陆澄所任的官职。”皇帝有诏说:“陆澄的表章依据错误很多,不足深入弹劾,可用平民身份领管原有职事。”

第二年,陆澄转给事中、秘书监,迁吏部。建元四年,又为秘书监,领国子博士。迁都官尚书。外任辅国将军、镇北镇军二府长史,廷尉,领骁骑将军。永明元年,转度支尚书。不久领国子博士。当时国学裹设有郑王注<易》,杜服注《春秋》,何氏注《公羊》,麋氏注<谷梁》,郑玄注《孝经》。陆澄对尚书令王俭说:“《孝经》,小学之类,不适宜开列在帝王的法典中。”于是在给王俭的信中讨论这件事说:

《易》近取之于自身,迩取之于它物,充满天地间的道理,通晓万物的情状。自商瞿至田何,其间传五代。年代不算久远,没有讹误错杂的缺陷;秦始皇时不曾焚烧,没有毁坏的弊病。虽说有不同学家的阐说,都以象数为根本,数百年后,才有了王弼。王济说王弼领悟的多,何必能一下废黜前代儒学,假若说《易》的道理被王弼领悟尽了,正是需要很好讨论,料想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似的见解不同。况且《易》的道理没有什么事物不可以从个体去探求,屡屡变化不可以凭一次变化去把握。晋太兴四年,太常荀崧请求设置《周易》郑玄注博士,在前代实行了,当时由王、庾辅政,他们神情俊美见识高明,能讲述深奥的玄理,舍王辅嗣而用郑康成,那是他的狂乱。太元年间设立王肃的《易》,学术见解应是介于郑玄与王弼之间。元嘉年间,建立学校的起始,郑玄、王弼两派学说一起设立。直到颜延之任祭酒,罢黜郑学而设置王学,用意在贵重玄学,事情办成损害了儒学。假如现在不大力弘扬儒学风范,那么就没有地方建立学校,众多经典都是儒家的,衹有{易》一经独自倡导玄学,玄学不能舍弃,儒学也不能缺少。说它应当并存,是以此符合无体的本意。而且王弼在注经中已举(系辞》,因而不再另外注释。现在假如专意选用王弼的《易经》,则《系》说就无注。

《左氏》太元年间采用服虔注的,而兼用买逵的《经》,这是由于脓虔注的《传》没有《经》,《经》虽在注中,可《传》又有无《经》的缘故。现在若用服虔的而舍弃买逵的,那就缺了《经》。考察丝预注《传》,王弼注《易》,都是后来才作出的,并被年轻人推崇。杜预的注同古人不同,却没有像:王强那样失实,师法前代儒学大师进行陈述,特意列举与他们不同的说法。又《释例》的写作,阐发的义理是很深奥的。

《谷梁》太元年间原先有麇信注,颜延之把范宁的补充进来,麋信注的仍然如前不变。颜延之论闰时分范注,认为应亲近和我相同的。常说《谷梁》低劣;《公羊》作注的又不完美。竟然没提及《公羊》注中有何休的注,恐怕不值得两者一起设立。一定说是范注的《谷梁》好,就应除去麋信的注。社会上有一种《孝经》,题作郑玄注,观察那运用的词语,不和郑玄注的书相似。考察郑玄自己叙说所注的各书,也没有《孝经》。

王俭答覆说:“《易经》道理精微深远,其实体现在各种《易经》书籍中,施雠传的《易》学和孟喜传的《易》学说法是不相同的,周、韩的要旨也不一样,怎么能专一依据小王,便算是该备?依旧存有郑玄之说,高同来说。杜元凯注的《传》,超越了前代儒家学者,假若不在学宫中开列,那就可以废弃这部书不用。贾氏注的《经》,世上的人少有学习的,《谷梁》小书,用不着要两注并用,保存糜信的注而省去范宁的注,就按旧有的样子。大凡这书籍阐说的各种义理,应共同视作高雅之论。怀疑《孝经》不是郑玄所注,我认为这书阐明了百行之首要的孝的义理,遣实在是人伦的先导。《七略》、《艺文》并陈的六艺,与《苍颉》、《凡将》不属同一类。郑注是虚是实,前代并不疑惑,意思就是可以,仍然按旧有的设立。”

王俭自以为学识广博,读书超过陆澄。陆澄说:“我年轻时没有别事,衹把读书作为自己的职业。况且我的年龄已是令君的两倍,令君年纪轻轻便执掌皇家政务,即使看一遍就记熟了,然而看见的书卷文轴也未必比我多。”王俭召集学士包塞等举行盛大的商讨会,陆攫待王俭说完,然后再谈遗漏的数百上千条,都是王俭没有看过的,王俭才感慨心服。王俭在尚书省,拿出衣箱几案各种服饰,让学士们分门别类编撰相应的从前的事例,事例编撰多的就多分舱,每位都得了一两件,陆澄后到,更拿出各位不知道的每类几条事例,把各位学士得的服饰夺下带走了。

陆澄转散骑常侍,秘书监,昱郡中正,光禄大夫。后加给事中,中正职依前未变。随后领国子祭酒。竞陵王子良得到一古代器皿,口小腹方而底是干的,可容纳七八升,拿去询问陆澄,陆澄说:“这个器皿北方人叫作服匿,单于曾把它送给苏武。”子良后来仔细观察器皿的底部,有字,虽然模糊,但可识别,跟陆澄说的一样。隆昌元年,陆澄因为年老有病,转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没有接受任命,逝世了。当时七十岁。谧号为靖子。

陆澄在当时被称为大学问家,读《易》三年不理解文中的意义,想撰写《宋书)最终没有成功,王俭同他开玩笑说:“陆公是书厨。”家中古代典籍很多,是人们极少见到的。撰写了地理书及杂传,他死后才出版。

陆澄的弟弟陆鲜,宋朝时犯了罪,应当处死。陆澄在路上看到舍人王道隆,向他叩头求情以至于流出血来,因而被原谅。扬州主簿顾测用两个奴仆到陆鲜那裹抵押换钱。陆鲜死了,他的儿子陆睥诬赖作卖券,陆澄任中丞;顾测与他书信往来争议,后又写信给太守萧缅蜕:“陆澄想实现子弟非分之想,远离做人正道的训教。这是小商贩不干的事,何况捂绅的领袖,儒学的宗师贤达呢?”顾测于是被陆澄排挤压抑,世人因此小看他.

当时东海王摛,也研究历史,知识渊博,任尚书左丞。竞陵王:丛校试诸学士,衹有王撞祇要问没有不能答覆的。永明年问,天上忽然有黄颜色光气照耀大地,没有人能解释。刘摛说是五色祥云。世祖很高兴,任用他做永阳郡太守。

史臣曰:儒家风范在世上,是做人的正道;圣哲的简短话语,可作百代的通用训教。孔子在洙泗教授之后,义理分授给七十贤人;齐宣王在稷门设馆纵横议论,折服千人。从这以后专门的学问兴起,著名的儒学家产生了,漠宣帝与诸儒学家在石渠合讲《五经》,由漠宣帝裁决划一,汉章帝集合各著名儒学家在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六经》五典,各自相信各自师长的话,继承固守其章句,希望不要失传。西京的儒学士子,没有能独专擅的;东都的学术领域,郑玄、贾逵领先。郑康成生长在汉代,解说义理优美恰当,一生在孔门习学,褒成与他并驾齐驱,年老阅历广的人把他们看成前代有品德的人,年轻人没有敢对他表示异议。但是王肃依据经文辩说义理,同大学问家辩驳,才创作了《圣证》,据以应用的《家语》,对帝王母族和妻族的尊重,在晋代大多施行。江左以后儒家学派的人物,纷纭并出,虽说那时也是络绎不绝,但也难得有专门研究的著名学者。晋世用玄学谈论来抵制儒学正道,宋代用文章离间儒业,衷心信服从事经艺的学习,这种风气不纯良,二代以来,儒家礼教衰败了。建元开运,战乱尚未平定,天子少年时是儒生,端身拱手想弘扬儒学,把兵器收藏起来,立即下诏各地设立学校。永明承袭前代做法,各学校更为兴隆,王俭做辅臣,擅长经书礼学,朝廷景仰他的风范,国子学生把他的言行视为自己的准则,由此家家追寻孔门教诲,人人诵读儒学书籍,高高兴兴地手捧书卷,这时儒学十分兴盛。建武帝萧鸾继位做皇帝,沿袭陈旧的一套做法,当时流行风气不好文学,辅臣宰相没有学识,学校虽然设置了,先前行事规范再也难找.,刘锹承继马融、鄯玄之后,一个时期学生门徒把他看作是师长楷模。帝王视朝的路寝之门刚刚打开,皇帝的车驾亲自来到,等待询问却没有古代帝王敬重那年老而经历丰富的人那种所谓五更的礼节,满庭院摆着皇帝用的车辇仪仗而缺少征聘贤士驾御时用蒲草裹轮的礼敬,一生空有道义,始终处在下等职位,这原本是荐引贤能的人的责任。其余的儒家学者,大多处在卑下的地位,有的隐藏人世躲避荣禄,在其他的篇章裹可以见到。

赞曰:继承儒学彰明义理,子珪学识最为渊博。深得儒学奥秘而教授学生,事迹超越了后汉的关西。刘璡身居暗室,树立操行,连结根衣带都不马虎。彦渊对于书籍史事,深入钻研认真考查不放过任何疑问。

南齐书·本纪·卷一译文

太祖高皇帝名道成,字绍伯,姓萧,小名斗将,是西汉相国萧何的二十四世孙。萧何的儿子酂定侯萧延生侍中萧彪,萧彪生公府掾萧章,萧章生萧皓,萧皓生萧仰,萧仰生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生光禄大夫萧育,萧育生御史中丞萧绍,萧绍生光禄勋萧闳,萧闳生济阴太守萧阐,萧阐生吴郡太守萧永,萧永生中山相萧苞,萧苞生博士萧周,萧周生蛇丘长萧矫,萧矫生州从事萧逵,萧逵生孝廉萧休,萧休生广陵府丞萧豹,萧豹生太中大夫萧裔,萧裔生淮阴令萧整,萧整生即丘令萧阜,萧阜生辅国参军萧乐子,萧乐子宋升明二年九月赠封太常,生太祖的父亲。萧何居住在沛,侍中萧彪免官后居住在束海郡兰陵县中都乡中都里。晋元康元年,东海郡分出兰陵郡。中经朝廷动乱,淮阴令萧整字公齐,过了长江住到晋陵郡武进县的束城里。寓居江南的人,都是在侨居地重起本乡地名,前面加上“南”字,于是萧氏就成为南兰陵兰陵人。

太祖的父亲名承之,字嗣伯。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才智勇力超乎常人,同族的丹阳尹萧摹之、北兖州刺史萧源之都很器重他。起初是做建威府参军,义熙年间,蜀地贼寇谯纵刚被平定,太祖的父亲转任扬武将军、安固、汶山两郡太守,善于安抚。

元嘉初年,升任威烈将军、济南太守。七年,右将军到彦之北伐大败,胡人乘胜攻占青州所属各郡国,偏帅安平公乙旃眷进犯济南,太祖的父亲率数百人阻击,打退敌兵。胡人集结大批兵力,太祖的父亲命令按兵不动,打开城门。众人进谏说:“敌众我寡,为什么这样轻敌!”太祖的父亲说:“今日我们孤立无援地守卫这座被围困的城池,事态已经危急,如果再表示软弱,必定被屠杀,衹能够表现得强一些等待他们了。”胡人怀疑有伏兵,就撤走了。青州刺史萧思话想放弃城镇,保守险要,太祖的父亲坚持劝止,不被采纳,萧思话失掉立足点后溃逃。

第二年,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在寿张转战回师,滑台沦陷,兖州刺史竺灵秀被处死抵罪。宋文帝认为太祖的父亲有保全济南城的功劳,亲笔写信给都督长沙王义欣说:“承之在治理百姓方面的才能,也不在军事才干之下,现在拟让他做兖州刺史,口口檀征南具体安排。”太祖的父亲与檀道济平时没有什么交情,这事也就作罢了。太祖的父亲转任辅国镇北中兵参军、员外郎。

十年,萧思话任梁少史,太祖的父亲在他的手下任横野府司马、漠中太守。氐族统帅杨难当进犯汉川,梁州刺史甄法护弃城逃跑,萧思话行至襄阳不再前进。太祖的父亲率兵轻装前进,在黄金山向氐族伪魏兴太守薛健进攻。并攻克了它。黄金山是退叠当年戍守的地方,南边连接选川,北边紧挨着驿道,极为险固。薛健部队溃散之后,太祖的父亲就占领了黄金山。氐族伪梁、秦二州刺史赵温先是占据州城,听说太祖的父亲到了,退而据守小城,薛健后退到下桃城驻守,设立营寨。太祖的父亲率领军队与他们对垒,相距二里。薛健与伪冯翊太守蒲早子全力出战,太祖的父亲大败敌军,薛健等关闭营门自守。不敢出战,萧思话的部队接着赶到,贼兵才稍稍退却。左担的父亲所部前进到峨公山,被左卫将军、沙业刺史旦垩的大军围困数,建武将军萧迂之、平西督护里型等赶到,内外奋力夹击,大败敌军。握凿当又派儿子扰扣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沿着汉水两岸,援助趟温,逼近太祖的父亲。双方相持四十多天。贼兵都披着犀牛皮甲。刀箭无法伤身。太祖的父亲命令部队将槊截断成几尺长,用大斧捶其后身,贼兵难以抵挡,就焚烧营寨败退。太祖的父亲追到南城,大部队从后边赶上来,连续几次战斗,都取得胜利,梁州平定。皇帝诏令说:“承之奉命做先锋,冒险深入,全军屡次战胜敌人,发扬了忠勇果敢的精神,可以封龙骧将军。”太祖的父亲随官署转任宁朔司马,太守职务仍旧保留.

太祖的父亲入朝任太子屯骑校尉。宋文帝知道他平定氐族有功,青州刺史空缺,准备任命他去任职。彭城王义康执政,太祖的父亲不愿依附,于是转为江夏王司徒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南泰山太守,封晋兴县五等男爵位,食邑三百四十户。又升任右军将军。元嘉二十四年去世,终年六十四岁。梁州百姓思念他,在峨公山设立庙宇祭祀。升明二年,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

太祖出生于宋元嘉四年丁卯年。体态仪表英俊非凡,头额如龙额,声音似洪钟,龙鳞纹遍布全身。儒士雷次宗在鸡笼山立学馆,太祖十三岁时前往读书,学习《礼》和《左氏春秋》。元嘉十七年,宋大将军彭城王义康被贬官,离京去豫章任职,太祖的父亲领兵防守,太祖放弃学业随同南行。十九年,竟陵蛮骚乱,宋文帝派太祖率领非主力部队,讨伐沔北蛮。二十一年,讨伐索虏,到丘槛山,两次都将敌军打败并赶走。二十三年,雍州刺史萧思话镇守襄阳,奏请皇上让太祖跟随他,戍守沔北,讨伐樊、邓等地的山蛮,攻破了他们聚住的村落。太祖开始担任左军中兵参军。

二十七年,索虏围困戍守汝南的长官陈宪,朝廷派宁朔将军臧质、安蛮司马刘康祖救援,宋塞童让左担前去传达圣旨,授予节制调度的权力。听说索虏主帅拓跋焘向彭城进攻,臧质等回师救援,到了盱眙,.与臧质属下将领胡,之等的五支部队一起步兵骑兵共数千人,作为先头部队,这时翅避尽已经偷偷渡过进回,双方在差坐下突然遭遇,塞军交战失利,沿着进回退逃,蛆塞之等都被俘杀害。左担回到臧质处固守,被索虏围困攻打,情况非常危急。战事结束后,回到京都。

二十九年,太祖率领一支非主力部队出征仇池。梁州西部边界过去有武兴戍,晋隆安年间沦为氐族所有;武兴的西北有兰皋戍,离仇池二百里。太祖攻打这两个堡垒,都攻下了。于是从谷口入关,行至离长安八十里时,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注协助太祖攻打谈堤城,并攻了下来,胡人伪河闲公逃走。胡人救兵赶到,太祖的军队数量少而且疲惫,又听说宋文帝去世,就烧掉城池,回师南郑。太祖世袭父亲的爵位晋兴县五等男。孝建初年,授予太祖江夏王大司马参军官职,随同官署转任太宰,又升任员外郎、直合中书舍人、西阳王抚军参军、建康令。新安王子鸾深受皇上宠爱,选拔部属,任命太祖为北中郎中兵参军。太祖为母亲陈太后服丧,服丧期满后起用为武烈将军,重新任建康令,中兵参军仍旧保留。景和年间,授予后军将军。宋明帝即位时,任右军将军。

当时四方反叛朝廷,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和束部各郡都起兵。宋明帝加封太祖为辅国将军,率兵束讨。到达晋陵,与叛贼前锋将领程捍、孙昙罐等交战,一天攻破叛贼十二个营垒。分派军队平定各县,晋陵太守袁标弃城逃跑,东境各城相继逃奔溃散。

徐州刺史薛安都在彭城反叛,他的侄子索儿进犯淮阴,山阳太守程天祚率全城反叛,徐州刺史申令孙又投降叛军,宋明帝征召太祖前往讨伐。当时太祖刚平定东部叛贼回来,又要到南部讨伐。部队出都城后驻扎在新亭,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但索儿自睢陵渡过淮河,骑兵步兵万余人,击杀官军将领孙耿,纵兵进逼先头部队张永营地,前方告急。明帝听说叛贼渡过了淮河,急忙召太祖回来前往救援,驻守破釜。索儿向钟离进攻,张永派宁朔将军王宽占据盱眙,阻截他回去的路。索儿击败官军将领高道庆,把他们赶到石鳖,准备西归。王宽与官军将领任农去抢先占据了白鹄涧,张永派遣太祖驰奔王宽部督军,索儿向东阻击太祖,使太祖无法前往。太祖击鼓行军,结成战阵,直接冲入王宽的营垒,索儿望见不敢发兵。过了几天,索儿率军停留在石梁,太祖追击到葛冢,巡逻侦察的骑兵回来报告说敌军到了,太祖于是把部队停留在引管,分派两路骑兵在营两边,等候敌军。一会儿,敌军的骑兵步兵突然赶到,又推出带火的战车数路进攻。双方相持了很久,太祖就派出轻装部队进攻敌军西侧,派骑兵在敌军后侧合击,敌兵大败,追击逃奔的敌兵,缴获他们的武器和仪仗。太祖率部进驻石梁涧北。索儿夜裹派一千人前来偷袭军营,营内惊慌,太祖躺着没有起身,下令身边的人巡视部队,不得骚动,不久敌兵就散去了。太祖谋划想在石梁西南的高地修筑营垒,打通南路,截断敌人的退路。索儿果然前来争夺高地,太祖率军击败了他们,敌军人马自相践踏而死。索儿逃往钟离,太祖追到黯腿才返回。太祖升任骁骑将军,封为西阳县侯,食邑六百户。太祖转任巴陵王卫军司马,随巴陵王镇守会稽。

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派临川内史张淹自鄱阳沿着陡峭的山道侵入三吴地区,官军将领沉思仁与伪龙骧将军任皇、镇西参军刘越绪各自占据险要固守。宋明帝派太祖率领三千人讨伐叛军。当时朝廷的武器战甲都补充了南伐的军队,太祖军队装备缺乏。于是编棕皮作为马具马衣,砍竹子作为武器,夜裹举着火把进军。贼军望见恐惧,没有交战就逃走了。太祖还师后任桂阳王征北司马、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

当初,明帝派张永、沈攸之率领军队劝说薛安都投降,对太祖说:“我现在趁此机会北伐,你意下以为如何?”太祖回答说:“薛安都才识不足,狡猾有余。如果对他的控制松缓一些,他一定会派儿子来朝。如今用兵逼他,他就会因为害怕而考虑自存之计,恐怕对国家不利。”宋明帝说:“诸路军队勇猛精锐,无往则不胜。你们策马前行,请不必多说。”薛安都见朝廷兵到,果然招引索虏帮助,张永等兵败彭城。淮南军队势孤力弱,于是任命太祖为假冠军将军、持节、都督北讨前锋诸军事,镇守淮阴。

泰始三年,沈攸之、吴喜北败于睢口,诸位守城的大小官员全部逃回。胡虏于是进到淮北,包围鱼球,负责守城的买法度军力薄弱,不能抵挡。诸位将领劝太祖渡到河北岸救援,太祖不准。派官军将领高道庆指挥数百架弩机,在淮河中的浮船上,远远地射向城外的胡虏。弩机一发数百支箭一起射去,胡虏骑兵率相躲避,然后命令进攻,很快解了城围。太祖升任督南兖徐二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持节、假冠军、督北讨等职仍旧保留。五年,进位督兖、青、冀三州。六年,任命为黄门侍郎,领越骑校尉,没有接受。又授冠军将军,保留原来的任命。

宋明帝经常疑忌太祖相貌不似人臣,而民间也有流言,说“萧道成当为天子”,明帝更加疑虑。他派遣冠军将军吴喜带三千人出使北方,让吴喜把军队停留在破釜,自己带着银壶装的酒去赏赐太祖。太祖身着戎装出门迎接,当即酌酒喝下。吴喜回来后,明帝心中才高兴起来。七年,明帝征召太祖返回京师,部下劝他不要去京城。太祖说:“诸位看事情不太明白。皇上诛杀自己的各位弟弟,是因为太子幼弱,要作身后之事的考虑,跟其他族的人有何关系。我祇应立即出发,事情延缓了必定被怀疑。如今皇室骨肉自相残害,气运自然不会长久,祸难将要兴起,正好与你们共同努力。”任命太祖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当时世祖按军功当另封赣县,太祖认为一门二封,坚决推辞不接受。皇上下诏同意,增加食邑二百户。

宋明帝去世,遣诏任命太祖为右卫将军,领卫尉,加兵五百人。与尚书令袁粲、护军褚渊、领军刘劭共同掌管军机大事。又另管东北选举的事。不久解去卫尉之职,加任侍中,领石头戍军事。

明帝诛杀各封王宗室亲戚,江州刺史桂阳玉刘休范因为人才平常而幸免。等到苍梧王即位,刘体笆更有觊觎皇位的野心,秘密地与身边宦官在后堂练习骑马。招集亡命之徒。元徽二年五月,在寻阳起兵,搜集官吏百姓,数日就得到兵众二万人,战马五百匹。他们从盆口出发,全部乘坐商旅船只。大雷驻军首领杜道欣、鹊头驻军首领塑坐塑报告兵变,朝廷惊恐。太祖与护军厘遄、征北强丞、领军刘邈、仆射塑区、游击将归昼到军戴明寅、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会集在中书省商量对策,没有人发表意见。太祖说:“从前在上游谋反的,都是因为行动迟缓,以至于全盘失败。刘休范必定以前人的过失为戒,轻兵急下,乘我们没有防备。目前应变的战术,不宜考虑得太远。如果部分军队行军不守纪律,就会大大挫伤民众的心。应该把部队屯驻新亭、白下,坚守皇宫、束府、石头等待机会。贼军是千里孤军,后方没有储备,如果求战不能,自然就会瓦解。我请求屯驻新亭,以抵挡贼军前锋;征北可以戎装守卫白下;中堂过去就是布置兵力的地方,领军应屯驻宣阳门,作为诸路兵马的节制、调度;诸位大臣安坐在殿中,右军等人也无须竞相出战,我自当作为前驱,必定击败贼军。”于是取笔写下意见,大家都注明同意。中书舍人孙千龄与刘休范有秘密协议,衹有他说:“应该依照原先的安排,派军队占据梁山、鲁显之间,右卫如果不出守白下,则应进驻南州。”太祖脸色凝重地说:“贼军如今已逼近,梁山怎能够到达?新亭既然是军事要塞,所以我要在此以死报国。平日可以委曲听从,今天不能!”大家站起,太祖回头对型邈说:“领军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不可以改变。”于是乘单车穿白服出守新亭。皇上加封左担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平南将军,并以乐队相送。

太祖修整新亭城垒尚未完毕,贼军先头部队已到。太祖当时正解衣高卧,以此安定军心。于是取出白虎幡,登上西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邀刨乘船与贼兵水战,从逝挞到壶崖,大破贼兵,烧毁贼兵船舰,贼兵死伤很多。贼兵由新林上岸,太祖派使者快马通报刘勔,急忙打开大小桁,调拨台进回中船只,全部渡往北岸。刘休范乘坐便轿率兵众到达垒南,皇上派宁朔将军黄回、马军主帅周盘龙带领步兵骑兵出营对阵。刘体箠分兵攻打垒东,短兵交战,从巳时打到午时,众人都大惊失色。太祖说:“贼兵虽多但很乱,不久会被击破的。”杨运长率领三齐射手七百人,拉开强弓时时命中,因此贼军不能逼近城池。未时,张敬儿斩了刘休范的头。太祖派属下队长陈灵宝送刘休范首级回尚书台,陈灵宝半路遇上贼军,把首级埋在路旁。台军不见刘休范首级,更加疑虑惧怕。贼众也不知刘休范已死,另一队由杜黑蠡率领急攻垒东。司空主簿萧惠朗数百人突破防守,冲入束门,叫喊着来到堂下,城上守门士兵纷纷后退。太祖挺身上马,率数百人出战,贼兵都拿着盾牌前进,相距数丈,分兵从两旁射击。太祖拉满弓准备发射,左右将戴仲绪举着盾牌掩护他。太祖的箭随手而发,箭箭命中,杀伤百余人。贼兵拼死战斗不能抵挡,便退却了。众军重新得以保住城池,与杜黑蠡相持交战,从傍晚到天明,箭石不停。这天夜裹下大雨,鼓声叫声都不能听见,将士连日不得食宿,军中马匹夜裹惊动,在城内乱跑。太祖手持蜡烛端坐,厉声呵斥制止,像这样先后数次。

贼帅丁文豪设下埋伏,在阜荚桥击破官军,一直进到朱雀桁。刘劭想要断开浮桥,王道隆不从命,里恸和王道隆都战死了。起初,塑励想表示自己心意清高,寄情于建造园林宅舍,取名叫“东山”,不想勤于世俗事务。太祖对他说:“将军受先帝遣诏之重托,兼任朝廷内外事务。皇上年纪不大,诸王又都是幼童。上流社会的议论,远近传闻。这正是将军艰难之,可将军却深深地崇尚名士的从容闲雅,废削减省自己的势力。一旦遇到事情,虽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刘励终究没有采纳。贼兵推进到杜姥宅,车骑典签茅恬打开东府放进贼兵,冠军将军沈怀明在石头城逃散,张永溃败于白下,宫内传说新亭也已失陷,太后抓着苍梧王的手哭道:“天下完了!”太祖派军中将领陈显达、任农夫、张敬儿、周盘龙等,从石头城渡过济淮,走小路从承明门进入宫城保卫。

刘休范已死,典签注公里却诈称刘体箠在逝台,士庶惶恐不安,来到营垒投递名帖的以千计。太祖得到名帖随即烧掉,于是他列兵登上城北,对那些人说:“刘体面父子前日都已被杀死,尸首在南冈下,我是萧平南,诸位请看清楚!你们的名帖都已烧毁,不必害怕。”朝廷分派众军攻打杜姥宅、宣阳门等处的贼兵,将他们全部击败平定。太祖整顿军队凯旋而归,百姓沿着街道围观,说道:“保全国家的人,就是此公。”

太祖与袁粲、褚渊、刘秉要求引咎解职,没有批准。太祖升任散骑常侍、中领军、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持节一职仍旧保留。进爵位为公,增加食邑二千户。太祖想把自己的功劳分给别人,请求增加袁粲等人的食邑户数。太祖与袁粲、褚渊、刘秉轮流在朝廷值班处理政事,号称为“四贵”。秦时有太后、穣侯、泾阳、高陵君,称为“四贵”,到这时又有这一称呼。四年,加封太祖为尚书左仆射,原来的官职仍旧保留。

刘休范平定后,苍梧王渐残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年轻时就有好名声,朝廷内外人心都向着他。刘景素也私下马保全自己考虑,向太祖表示忠诚心意,太祖推拒而不接受。七月,羽林监袁祗投奔刘景素,刘景素就起兵反叛。太祖出兵驻守玄武湖,派遣众军北上讨伐,事件平息后才回师。太祖威名已重,苍梧王对他深为猜忌,差一点就要把大祸加到他头上。陈太妃骂苍梧王道:“萧道成有功于国家,今天如果害死他,以后谁还再为你出力?”于是作罢。

太祖密谋废黜苍梧王另立皇帝。元徽五年七月戊子,苍梧王着便装自北湖出行,经常单独骑马在前边跑,随行的仪仗、禁卫部队跟在后边追赶他。在塘堤上相互践踏,随从张互儿的马坠入湖中。苍扰王发怒,把那匹马牵到光旦堕前,亲自驰马刺杀它,于是大家一起屠杀分割,和左右作差趋歌舞为乐。又在蛮冈赌跳。将近傍晚才回到仁寿殿东边的毡屋中睡觉。告诉身边的杨玉去:“等到织女星渡银河,报告我。”当时朝中刑杀无常,人人白危。杨玉夫与他的同党陈奉伯等二十五人合谋,在毡屋中拿干牛刀杀死苍梧王,假称皇上诏旨,叫下面奏演乐伎,趁机将苍梧王的首级带出去交给王敬则,王敬则转送给太祖。太祖夜裹从承明门乘着平常所骑的赤马进入禁宫。宫中的人十分惊恐,知道苍梧王已死后,才一齐高呼万岁。等到太祖登上帝位,便称这匹赤马为“龙骧将军”,世人称它为“龙骧赤”。

第二天,太祖身着戎装走出大殿,到庭中槐树下,召集袁粲、褚渊、刘秉等共同商议。太祖对刘秉说:“你是国家宗亲,如今国家大事,当归属于你。”刘秉辞让不敢当。太祖接下来又谦让给袁粲,袁粲也不接受。太祖于是作出决定,备好皇帝的车驾到束城,迎立顺帝。于是以长刀遮挡袁粲、刘秉等人,使他们大惊失色地离去。甲午日,太祖移驻束府,与袁粲、褚渊、刘秉各带卫士五十人入殿。丙申曰,太祖进位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职务仍旧保留,加封竟陵郡公,食邑五千户,赐给油幢络车,仪仗三十人。太祖坚决辞掉司空,就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庚戌曰,进位督南徐州刺史。封给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不同的爵位、食邑。十月戊辰,又进位督豫、司二州。

当初,荆州刺史沈攸之与太祖在景和年闾同在朝廷当值,结为好友,太祖把长女义兴公主嫁给沈攸之的第三子沈元和。沈攸之任职郢州时,正值宋明帝末年,他私下怀有异谋。自郢州迁任荆州,聚集兵力,将领官吏如有逃亡,就讨取相邻队伍的人作人质。饲养的马达二千多匹,都分给戍卫将士,让他们耕田收粮自用,官方的财物都存积在仓库裹。荆州作部每年奉送数千人的武器装备,沈攸之截留,账簿上是供征讨四山蛮所用。装造战舰数百千艘,沉到灵溪裹,钱财布帛器械积聚了很多,朝廷害怕他。高道庆家在华容,假藉回家路过江陵。高道庆一向马上功夫好,沈攸之与他设宴饮酒,二人在厅堂前较量马上使槊。高道庆的槊刺破了沈攸之的马鞍,沈攸之发怒,要找带刃的槊,高道庆驰马逃出。回到都城,诉说沈攸之反叛的情状,请求派三千人袭击他。朝廷商议顾虑这事难以成功,太祖又担保护持,不答应。太祖完成废立后,派遣沈攸之的儿子司徒左长史沈元琰,带着苍梧王暴虐害人的各种器具,去给沈攸之看。沈攸之未能立即起兵,于是上表表示庆贺,并写信给太祖推崇他的功劳。

沈攸之有一封写在白绢上的十几行书信,常常藏在坎肩的角上,说是宋明帝与自己定下的誓约。十二月,他就发兵起事。他的妾崔氏、许氏劝谏他说:“官人年纪已老,怎不为众多的家口考虑!”沈攸之指着坎肩角给她们看,称太后下令召自己入京。京城里一片恐惧。乙卯曰,太祖进入朝廷殿堂居住,命诸路大将西讨,干西将军董旦为都督前驱。

前湘州刺史王蕴,是太后哥哥的儿子,年少即有胆量勇力,认为父亲王揩的名声宦途不够显达,想通过带兵打仗的途径使自己发达。每每抚摸着刀说:“龙渊、太阿,你们是暸解我的。”叔父王景文告诫他说:“阿答,你会减掉我家的门户!”王蕴说:“我与童乌贵贱感觉不一样。”童乌是王景文儿子;邀的小名;签是王蕴的小名。王蕴遭遇母亲去世,卸掉任职,还乡途中到达巴医,停船一个月,每天与沈攸之秘密协商。当时选迪之还不便于发动兵变,王蕴于是顺江而下到达旦泌。世祖任坚业长史,王蕴希望世担出城吊唁,趁机作乱占据旦啦。世祖知道逭一情况,没有出城。玉蕴回到塞应前,又希望叁祖出城,太祖又没有出城吊唁。第二次计谋没有得逞,王蕴在外作乱的阴谋更加坚定。

司徒袁粲、尚书令刘秉见太祖的权力渐渐强大,心中感到不安,就与王蕴及黄回等人相互勾结,准备起事。宫内卫军首领,也无不赞同。沈唾之反叛的消息刚传来,太祖就到石头城与袁粲商议计策,塞塞假称生病不见。他们定于壬申夜起兵占据互头球。刘画心中害怕,傍晚时,从丹疆盛把自己的家眷送进石头城,朝廷对此全然不知。这天夜裹,是阳郡丞王逐报告兵变的消息。堂弟领军刘担和直合将军卜伯兴等严整兵士准备为内应。太祖命令王堑型在宫中将他们诛杀。然后派遣诸将攻打互玺球。王墓率领数百精兵披甲前来援助直垦,但城门已关闭,官军又已赶到,于是就逃散了。众军进攻石头城,斩杀袁粲。刘秉逃到雒檐湖,王蕴逃到斗场,都被捉拿斩首。

袁粲的官位职责虽然很重,但是没有经世方略,行为疏放,喜好饮酒。有一次步行到有白杨树的荒郊野外,路上碰到一位士大夫,便喊过来一起畅饮。第二天,这个人说是被袁粲知遇眷顾,到门口请求通报。袁粲说:“昨天饮酒没有伴,姑且相邀而已。”竟然不和这人相见。曾经作五言诗道:“访迹虽中宇,循寄乃沧州。”造就是他的志向。

刘秉年少时以宗室身份和廉洁谨慎而为世人所知。孝武帝年间,刘秉的弟弟刘遐犯了与嫡母殷氏养女通奸的罪,殷氏死时口中出血,众人怀疑是被毒死的,孝武帝派刘秉的堂弟刘祗委婉地劝说刘秉,陈述证明这件事情。刘秉说:“路上的陌生人尚且不能这样,今天你可以让我们一门同尽,也不能遵奉你的劝告。”众人因为这事赞赏他。他也因此为宋明帝所任用。苍梧王被废黜,刘秉从朝廷议事出来,在路上碰到弟弟刘粗。刘辍打开车门迎上去问刘秉说:“今天的事,自然应当非兄莫属了?”刘秉说:“我们已经让给领军萧道成了。”刘祖捶着胸脯说:“你的肉中难道还能有血!”

袁粲手下的典签莫嗣祖知道袁粲的密谋。太担把莫嗣祖召来问道:“谋反,你为何不报告?”莫嗣祖说:“事奉主子要讲义气,不存二心,虽死不敢泄密。”王蕴宠幸之人张承伯窝藏王蕴。塞担对墓、退二人都给予赦免,而且加以任用。董旦驻扎在童堕,听到互玺撼内鼓噪,就率兵前来救援。朱雀脐有守军,受上司指令,不让他们夜间通过。碰巧石头城的事已平息,黄回就假称是赶来救援官军的。太祖明白但不说破,抚慰董旦更加优厚,派遣他西上,流着眼泪告别。

太担屯驻板武堂,迅速集结军队。闰月辛丑,诏令太担假黄铁,率领大部队出城驻守新亭生玺堂,治军严格,修筑堡垒。太祖教育部下说:“适称赞我慈爱,委实是由于掩埋了尸体;广汉流播仁义之名,其实是因为殡葬了朽骨。我们远近修筑营垒,深挖沟堑,致使过去的一些坟丘墓道,常被埋没迁移,坟墓上一些高大的松树、茂盛的草丛,遭到砍除。我靠在车上触动情怀,巡视城壕更增悲怆。应该一起为他们收拾改葬,并且举行简单的祭祀。”

二年正月,沈攸之攻打郢城未能取胜,兵众溃散,他自杀而死,首级被传到京都示众。丙子日,太祖回镇束府。二月癸末日,给太祖进宫为太尉,增封食邑三千户,都督南徐、南兖、徐、兖、青、冀、司、豫、荆、雍、湘、郢、梁、益、尘、越十六州诸军事。越旦要求解除骠骑,辞去都督,未被准许,于是上表送还黄铁。三月己酉日,给太祖增加带剑仪仗为四十人、披甲仪仗一百人,可以进入宫殿。丙子日,加赐羽葆、鼓吹,其他待遇一并保留。辛卯曰,太祖诛杀镇北将军黄回。

宋大明、泰始以来,相沿有奢侈之风,在百姓中也形成风俗。太祖辅政后,取消了御府,减省二尚方制造的各种装饰品和玩物。现在又上表请求禁止民间各种华丽伪巧的器物:不得用金银做箔,马具车具不得镀以金银,不得织绣花的衣裙,在路上不得穿锦鞋,旗幡、车盖、衣服不得用红色,不得将彩帛剪为杂花,不得用绫制作各种服饰,不得制作鹿行锦以及局脚樫柏床、象牙装饰的箱笼杂物、彩帛做成的屏障、边缘装饰锦绣的草席,不得私自制造兵器仪仗,不得用多种宝石装饰乐器和各种漆器,不得用金银做花兽,不得随便铸造金铜像。共十七条,都必须有皇帝亲笔诏书才可违例。其中宫内和诸王的服饰器用,虽然依照旧例,但也请慎重考虑。

九月丙午曰,为太祖加封假黄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朝见皇帝不必快步走,司仪宣读行礼仪式时不直呼其名。府中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掾、属各四人,原任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壶俭业刺史仍旧保留。太祖坚决推辞,皇上韶令大臣尽力劝请,遣才接受了黄钹,但仍辞去特殊的礼遇。甲寅日,皇上又赐给一辆三望车。

三年正月乙巳曰,太祖上表请求减免百姓拖欠的税赋。丙辰曰,加赐前部羽葆鼓吹。丁巳曰,韶命太傅府依旧推荐、征召官吏。丁卯曰,赐给太祖仪仗队五百人,可以出入皇宫和内省。甲午日,重申先前的诏命,太祖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朝见皇帝时不必快步走,司仪宣读行礼仪式时不直呼其名。三月甲辰曰,皇帝下诏给太祖进位为相国,总理国政,又封给他十郡并进爵为齐公,备九锡之礼,赐给玺绂和远游冠,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又加以相国绿纹绶,原任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依旧保留。太祖谦让了几次,公卿们坚决劝请,这才接受。甲寅日,皇帝下策书给相国齐公说:天地变通,没有比冷热的转换更大的;高悬物象,显露光明,没有比日月更高的。严冬播布肃杀之气,坚挺的松树的节操自然显得更高;日月的光辉时常昏暗,光彩的映照才更加耀眼。因此杰出明智之士遇到战乱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忠诚贤良之士面临危难也尽心竭力保全节操。自从景和年间昏庸暴虐,王纲松弛紊乱,太宗秉受天命,承前启后,开中兴之业,但时运艰难,都城四周多有营垒。萧将军威震华夏、戎狄,实是天资忠义节烈,安定国家救助百姓,也是在这一点。我因为不幸,早罹忧患。继位的国君德行不好,史书上未记载过。侵侮五行,劫掠九州,神明止歇,灵魂终结,海水激荡,祭器蒙尘,谁主宗庙烟火,君权旁落的危险,难以形容,哪裹祇是像《小宛》讥刺。《黍离》的作歌所讽喻的那样呢。上天辅助皇宋,有赖于贤明的宰相,让我寡闻愚昧之人,继承大业,使祖传的事业得以维持,宏大的基业重新铸造,至高无比的功德,振古绝伦。从前伊尹辅佐殷商,霍光匡扶东汉,也不能与此相比。现在将举行授予公爵的典礼,恭敬地聆听我的旨命:从前,袁、邓作祸,确实有很多党徒,子房不遵守臣道,举兵协从叛乱,践踏五湖,侵犯吴、越,浮现不祥云气,星辰亏缺,天气昏暗,战鼓在王城四周敲响,刀剑在京都交锋。回看宫城,即将成为茂密的草地;言语中念及邦国,就要被仇敌消灭。在这个时候,人都没有固定的心志。公毅然投身国难,卓然奋发,手持金板率先驰奔,登上兵车就出发,军政端正严肃,部队和睦团结,大军一到,敌党土崩瓦解。这是霸业的根基,为王事尽力的开始。安都背叛,私自占据途立,竟敢率领犬羊之辈,肆意侵犯淮河沿岸。索儿愚笨叛逆,协同作恶,天祚不明时运,背弃正义归顺叛逆,致使北部边区的百姓,沦入生灵涂炭的境地,官兵放弃职责,边防部队告急。公受命于宗庙,精诚直达朝阳,持节军门,气冲霄汉,破釜的胜仗,杀敌遍野,石梁之战,擒获敌魁,保全国土百姓,江阳归顺。这又是公的功劳。张渣昏昧,不顾本朝,从南方起兵,志在图谋塞夏,军队潜入,窥探时机。当时长江沿岸尚未平定,官道屡次受阻。公忠诚慷慨,在危险时更加闪亮,深入识别多种变化,巧妙观察各种颜色,以少胜多,所向披靡。朝廷除去束顾之忧,闽、越有复生的喜庆。这又是公的功劳。包抠野心勃勃,侵犯掠夺边疆,前敌部队失利,帝王军队溃败,血流成河,伏尸千里。迁入欺诈诳骗,威势震动堑、泗,乘胜长驱直入,窥伺觊觎京郊,文明制度即将湮没,异族装束将要加身.公义正辞严,讨伐有罪,清晨宣告出征,兵车一交锋,不祥气氛立时荡清,吊唁死者安抚伤员,宣扬皇帝恩泽,使我朝淮、肥各地,再享受昌明的教化。这又是公的功劳。从这以后,涂魏猖獗,犹如贪婪残暴的大猪长蛇,再度窥伺朝廷。由于事变频繁,军队长期出征,战士无心临敌作战,兵卒怀有归乡之心。因此工邳的精兵,望见敌人风声就颤抖恐惧,鱼越高大的堡垒,指日之间沦陷。公眷顾王室之事,发愤忘食,亲自披挂甲胄,把艰险视作平地,短兵刚刚交战,大恶之人就像鸟兽一样逃散,划分疆界,开创青州、兖州。这又是公的功劳。泰始末年,入宫参与掌管禁卫部队,兼任军国政事,相当于顾命大臣。桂阳王辜负众人,轻易谋取帝位,妄图撕毁冠冕,背弃王室,进军万乘大国,刀戟停在宫阙门下,烈火在王城燃烧,飞射的箭矢集中在国君的房屋。时机变故衹在转瞬之间,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群臣忧虑惶恐,主帅也没了主意。公按剑凝神,就有横贯世间的奇谋;举旗指挥,就使懦夫变成勇士。一个早晨,新亭就进献捷报,两夜之间,宣阳得以平定,云雾澄清,城内安定。这又是公的功劳。皇室多灾多难,近亲藩王发生争端,邗、晋、应、韩,变为仇敌,建平王失去主意,起兵入侵。公又指挥授意六军,正义表露在脸色之上,仗未打过一句,朱方就被平定。这又是公的功劳。苍生王肆行暴虐,华夏各地战乱不已,滥用刑罚,谁会无罪?烈火在崑冈燃烧,玉石俱焚,百姓悲哀,朝不虑夕,高祖开创的基业已经沦丧,文帝、明帝的制度谁来继承。公远效壁、选的道义,近遵魏、置的典章,使得我这个不称职的皇帝,进宗庙奉祠,宗庙清静无事,九州拨乱反正。这又是公的功劳。基塞不忠诚,刘重怀有二心,刘塑、刘述加以煽动,造成秩序混乱,暗中策划丑恶的阴谋,私下引发危机,占据石头城,定要进犯宫廷。公内心运筹神奇的计谋,外表举起冰霜般的刀锋,妖孽开始澄清,国家走上欢乐和睦之路。这又是公的功劳。沈攸之包藏祸心,随着岁月日益显露出来,犹如毒蜂的眼睛,豺狼的叫声,拥兵自重,贪暴滥刑。哀叹那荆汉地区,竟为叛贼所占有,回首西看,如同异域一样遥远。可是国家治理刚刚起步,讨伐尚未伸张,长期作恶不悔改,于是表现为凶恶叛逆。纠合邪恶,势头超过猛虎吼叫,朝野忧虑疑忌,三军沮丧。公领兵出关,威严凝聚于长江沿岸,正义的情感与明日一样光亮,英明的胆略舆秋云竞争清爽。由于至高无上的道义的感化,人人归心,战鼓刚刚敲响,挥兵向前,夏首就得以安定;云梯尚未架起,鲁山就被平定。多年未能执行的诛罚,一下子明正典刑,沮浦得以乎稳地流动,章台得以走向正轨。这又是公的功劳.公有拯救天下的功劳,而且特别洞察事理,道义庇护百姓,立志匡救宇宙,同心合力,效劳王室,从束到西,没有安宁之时,各种艰难险阻,都已尝受了。至于缔造宗庙社稷的辛劳,创始万物的恩泽,犹如云雾散布,光照天地四方幽远之处,辅佐我一人,四海永远清平。因此柜草在郊野园中散发芬芳,景星在天河洒下光辉,远方的人仰慕仁义叩关通好,蛮荒地区的人通过辗转翻译前来朝觐,真是深远广阔啊!没有合适的词可以形容。

我听说酬报功劳表彰德业,是历代帝王盛大的典礼,尊崇赏封侯伯,各国都相同。所以大禹建成功业,赐给玄珪表彰,周公贤明通达,得以在曲阜开创封国,或是赏赐超越礼仪规格的玉器而弘扬风气,或是分封土地而宣扬教化,礼仪超越正常的次第,宠爱胜过诸侯、卿士,赶得上齐桓公、晋文公,车辆服饰等级也是特殊礼遇。公的功勋伟业超过前代的建功立业者,却在旧的制度中缺乏奖赏的规定,古今的准则,怎么逭样不同?衹是说一些钦敬感叹的话,实在是不够的。现在晋升为相国,把青州的齐郡,徐州的梁郡,南徐州的兰陵、鲁郡、琅邪、束海、晋陵、义兴,扬州的吴郡、会稽,总共十个郡,加封公为齐公。赐给这块黑土,用白茅草包裹,安定你的邦国家室,建起宗庙社稷。这的确是尚父故有的封地,世代作为盟主,统率各级邦国,共同遵守旧的准则。从前周公、邵公建立了自己的封国,同时又兼任太师、太保;毛公、毕公有执珪爵位,入朝廷作卿士,可见身兼内外重任,在古代就有同样的规定。现在命令使持节、兼太尉、侍中、中书监、司空、卫将军、雩都县开国侯褚渊授给公相国印绶,齐公玺印;持节、兼司空副、守尚书令王僧虔授给齐公白茅草包裹的土块,金虎符第一至第五颗的左半,竹使符的第一至第十颗的左半。相国处于总管目官的位置,官级超过三公,职位根据礼制而移动,封号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公居相国之位总管百官,除去录尚书的称号。送还所拥有的假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竟陵公印绶策书。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仍旧保留。另外加封公九锡,你恭敬地聆听下面的旨命:因为公执守礼仪,推广律令,在天下树立典范,使得远近一体,百姓安分守己,所以赏赐大辖、戎铬各一辆,黑色公马两套各四匹。公重视农业生产,珍惜粮食,致使国库充实,百姓富裕,所以赏赐衮衣冠冕,配上赤舄。公谦和处世,用道义引导万物,教化调和平民,使他们无不和悦,所以赏赐公轩悬乐曲,六佾舞蹈。公辅助王道的推行,声名教化播及远方,蛮夷诚意友好,回头归依,所以赏赐公朱户居住。公明于鉴别人的品级,泾渭分明,为官方正干练,才能卓越,能成就事业,所以赏赐公纳陛登殿的礼遇。公保佑皇朝,以身作则教化部下,防微杜渐,使所有生灵尊重法律,所以赏赐公三百名虎贲勇士。公用刑法制裁强盗,用道德治理奸邪,皇亲国戚不得叛乱,叛乱必定被诛杀,所以赐给公鈇铁各一把。公像凤一样升起在天地的四角,像龙一样飞腾在八方之外,在您的威灵震撼之下,蛮荒之地被同化,所以赏赐公一张彤弓,一百支彤箭,十张旅弓,一千支旅箭。公心怀孝思,严肃恭敬地祭祀祖先,孝敬的深重,感动了神灵,所以赏赐公一卣柜鬯,配上珪和瓒。齐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吏,一切遵照旧的制度。往事令人钦敬!希望敬奉服从朕的命令,治理天地,光大宏伟的事业,培育昭显你的大德,发扬我高祖美好的旨命。太担三次推让,公卿督促劝说坚决请求,才接受厂。

丁巳曰,下令赦免国内斩首罪以下的囚犯,本月十五日拂晓以前,一概都赦免;鳏寡孤独不能维持自己生计的人,赏赐五斛谷,府州所关押的罪犯,也同样释放。

宋帝诏令齐公除十郡之外,可以根据需要征用。因为齐国是初建,给予五百万钱,五千匹布,五千匹绢。四月癸酉,诏令进封齐公的爵号为王,把豫州的南梁、陈郡、颖川、陈留,南兖州的盱眙、山阳、秦郡、广陵、海陵、南沛十郡增加为封地。使持节、司空、卫将军褚渊奉命授给玺印,金虎符第一至第五颗的左半边,竹使符第一至第十颗的左半边,赐给这块黑土,用白茅草包裹,改立王一级的社坛。相国、扬州牧、骠骑大将军、南徐州刺史的职务仍旧保留。丙戍日,命令齐王的礼帽用十二旒,设立天子的旌旗,出入警戒清道,乘坐金根车,驾驭六匹马,配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享用八佾乐舞,陈设钟虞宫悬。王的嫡长子称太子,王女王孙的爵位诰命一概遵照旧的制度。

辛卯日,宋帝惮让帝位,下诏书说:衹有德业感动上天,天象才不会失序,穷究神意知晓教化,百姓才会归心,用才能经纬天地,统括宇宙,弘扬伟业,庇护生民。日夜交替,历代相同,前代帝王的步迹,后世必会践行。宋代之德湮减微弱,昏庸毁乱相继发生,景和年间倒行逆施在前,元徽年间肆意暴虐在后,El月星再次阴暗,宗庙行将倾废,皇朝失去统驭,众生知性混乱,我文帝、武帝传下的皇位,渺渺然像要断掉。静思造一紊乱,警惧内疚。

相国齐王,天生明智通达,闪耀着黄河山岳般显赫的灵气,拯救颠覆危难,澄清气氛,平定动乱,匡扶救助艰难,功劳等同于造物。宏伟的谋略犹如阳光照射霜,神奇的计策驱散云气,旗帜所到之处,一挥必定取胜,英灵之风吹拂,无不俯伏归化,内外清平,远近安宁。然后光大开创典章制度,弘扬宣传礼仪教化,为非作歹之人,目睹盛大的威仪而收敛;倾心向善之辈,仰视高明的谋略而更加奋发。道德超越虞舜,功勋盖过夏禹,浩浩荡荡无法形容。因此辫发左衽风俗的部族酋长,叩关请求隶属;穿树皮草织衣服的部族首领,渡海来到朝廷,哪衹是肃值族进献楛木箭,越裳国进贡五彩山雉而已。所以四方边远地区百姓安居,万物聚合,河川陆地献出珍宝,祥瑞云集,吉祥的云烟玉器,早晚呈现多种色彩图案,嘉禾瑞草,时刻茂盛.时运的变换在这已经很清楚,王朝的替代越来越明显,南面称帝执掌政要的权力,应当归属贤明智慧的人,已经有大量的争讼之事表明抛弃宋,而降临齐的是歌颂。从前对应金德的朝政衰败之后,对应水德的朝代缔造起来,上天的运数,其征兆是很明显的。朕虽然寡闻愚昧,不明了大的道理,但考察兴衰交替,已经很久,怎敢忘记历代传下的规矩,以及人和神最大的愿望呢?这就退位离开宫廷,把帝位恭敬地禅让给变,一切依照卢奎惮位给卢灵、魏禅位给置的旧事.

当天在东官邸退位,备齐仪仗,乘坐画轮车,出东掖门,问今天为什么不奏乐,身边随从没人回答。

壬辰曰,颁布策书给齐王说:远古初创时期,万物纷纭,放射阳光照亮万物,设立天子管理百姓。像那容成、大窒的年代,查羞、互蓝的时候,已无法了解。自轩辕黄帝以来,典籍所记载的,大略可以说的,没有比奎和爱更高的了。缠绕金绳而掌握明月,开启玉匣而总管大地,道德美好清明者,高居帝位。运敷终结之时,禅让给贤能的人。所以唐尧退位,众人欢呼歌唱,虞爱辞让,吉祥云气发出五彩。表明符命的归属,袒露至为公正的诚心而成就事业,顾念生民满怀喜悦,神灵赐福,遗传的风俗伟业,光照无边。汉魏沿袭,不敢改掉,等到晋代,也遵照先前的制度。我的祖宗英明通达,功勋卓著,顺从天人关系,整齐七政,凝聚无上的道德,安抚天下。末年行为失措,世间频频发生变故,太阳蚀变星辰陨落,山岳塌陷河流干竭。

齐王圣达明智,光照宇宙,包容仰望太阳的威严,藉助靠近云彩的润泽,诚意对待部下,从宽治理百姓,用仁爱教育众生,依照道义征讨反叛,国家的道路屡受阻碍,广为谋划而得以安宁;帝王的基业行将湮灭,秉持诸种方略加以挽救。等到有权势的大臣在朝廷专横,藩属势力欺凌君主,军队云集,万国震惊,齐王用武力制裁,用文德教化安抚,远近清平,内外肃穆。收起雕戈而致力于礼仪,放弃帝王行宫而恭奉儒学教馆,声名教化传到远方,边远地区也被教化,不同的民族遵奉共同的制疫,华夏和戎族有统一的准则。因此五色凤凰栖止在庭院,孕含芬芳的九穗嘉禾生长在郊野。曰月五星明亮清澈,除旧布新的符瑞已经显示;图谶彪炳,改朝换代的意思已经很分明。神灵眷顾,百姓期盼。朕听说最高的道深远隐微,衹有靠人去阐发,天命无常,衹属于有德之人。所以上识别天的情实,下体察百姓的愿望,恭敬地禅让神器,把帝位传授给你。四海困穷,天赐的福禄永远地终结了。呜呼!希望齐王执守中正,效法前代制度,以符合全国的欢喜和期望。命令司裘拜谒苍天,演奏《云门》乐曲,登上圆丘,承奉时运举行大礼,永久保有洪大的基业,岂不是盛事!

再次颁布玺书说:皇帝恭敬地请问相国齐王。大道的施行,和三代的英杰,朕虽然愚昧,但有志于此。昼夜相继,是光阴的不变法度,春秋变换,是时令的正常秩序。探究上天的运数,尚且有兴衰交替,何况在人,怎能没有终了败谢。所以尧舜在上古弘扬禅让风尚,汉魏在后世留下榜样。

当年我高祖,为政圣明且有功德,振奋百姓培育道德,神灵眷顾,拥有天下。末年多灾多难,到处都是为非作歹之人,大鼓夜间敲响,战车白警戒,亿万百姓,无处安身。加上继位国君放荡懒惰,四处造虐,神鼎行将迁走,寅策没有主人,确实是依靠齐王的英明圣达,匡救危难。齐王效法天地,加以施布,弘扬光大,光明如同日月,恩惠普施犹如云雨。国运受阻,就对外显示威严,王道不行,对内则显示深谋远虑。重新构筑闽、吴,再次安定淮水、济水,平静九江的洪波,席卷海沂的妖氛。放逐斥退凶恶愚昧之人,保存我宗庙祭祀,更新先朝典章制度,日月星重新照耀。等到宠幸的大臣背弃王室,就用朝廷的谋略加以制裁;荆汉反叛,就用雷霆之力予以震击。旗帜所到之处,犹如风吹草伏;神妙的计谋所指之处,犹如龙飞云随。华夏澄清,戎狄知所避忌国善。休兵罢战,兴办文教,发扬宏伟的功业。开导辅佐年幼的君主,使他翱翔于礼乐之场;抚育教化百姓,使他们都能够达到仁义长寿。从霜露所降落,星辰所经过,历法制度不同,人迹罕至的地区,没有不翻山渡海,前来觐见称臣的,叩击关门辗转翻译,进献地方贡品。所以吉兆呈现光彩,左史记载它的神奇,天象焕发文采,保章推测它的方位,凤凰衔书表示拥有了祭祀天帝的运命,龙马背图显示颁赐瑞玉的命数。加上有帝王面相,神姿卓异,君临天下的预意,事事都很明显。《尚书》不是说吗,“皇天没有亲疏,衹辅助有德的人”。百姓之心无常,衹怀念施行恩惠的人。神灵的眷顾如彼,百姓的心愿如此。笙管乐器变声,编钟石磬改调。朕所以留在君主的位子上,就是期待着贤明的人。

当年金德沦落之后,把帝位传给我有宋,运数宣告终结,确在此曰,也因为水德而把帝位传给齐。遵照前代典制,广泛征询众人意见,王公卿士,都说适宜。现在派使持节、兼太保、侍中、中书监、司空、卫将军、雩都县侯褚渊,兼太尉、守尚书令王僧虔奉上皇帝玺印,接受帝位的典礼,一概依照唐尧、虞舜的旧典。齐王应回应入神之愿,即时登临帝位,爱抚安定天下,以酬谢皇天的美意。

太祖再三辞让,宋帝及王公以下官员坚决请求。兼太史令、将作匠陈文建陈奏上天所赐符瑞说:“六,是亢位。后汉从建武到建安二十五年,经过一百九十六年后禅让给魏;魏从黄初到咸熙二年,经过四十六年后禅让给晋;晋从太始到元熙二年,经过一百五十六年后掸让给宋;宋从永初元年到升明三年,共六十年:都是在六数终结传受。六,是亢位。查考古往今来,就是如此清楚。斗胆根据自己的职责,详细陈述一孔之见。伏地祈求顺应天时,应验符瑞。”二朝百官又坚决请求。尚书右仆射王俭上奏:“宋既已韶令退位,臣等相互商量,应当限定日期备车驾接受禅让,制定仪式制度。”太祖才答应。

史臣曰:据《太一九宫占》推算,汉高帝五年,太一在四宫,主人和客都能得到吉祥,推算是先起事的人获胜,这年汉高祖击败楚。晋元兴二年,太一在七宫,太一是帝,天目是辅佐,威胁太一,这年安帝被桓玄逼迫出宫。大将在一宫,参相在三宫,阻碍太一。经解释格的意思是,已经确立的政事,上下加以阻碍,不利于有所作为,安居的年代,不利于有所举动。元兴三年,太一在七宫,宋武帝击败桓玄。元嘉元年。太一在六宫,不利于有所作为,徐、傅废黜营阳王。七年,太一在八宫,受困年岁不吉,大小将都不能成事,这年到彦之北伐,初胜后败,客主都不利.十八年,太一在二宫,客主都不利,这年氐族杨难当进犯梁州、益州,来年仇池被攻破。十九年,大小将都受困不能成事,不吉利,这年裴方明讨伐仇池,攻克百顷,第二年又失掉。台盘元年,太一在二宫,被大小将突袭,这年景和帝被废黜。二年,太一在三宫,不利于首先起事,主人胜,这年晋安王子勋反叛。元徽二年,太一在六宫,首先起事者败,这年桂阳王休范反叛,都被处死。四年,太一在七宫,首先起事的是客,向西北逃走,这年建平王景素失败。升明元年,太一在七宫,不利于作客的,安居的年代,生事的是主人,响应发动的是客人,袁粲、沈攸之等反叛,被处死。这年太一在杜门,临近八宫,宋帝惮让帝位,不利于作客的,安居的年代,生事是主人,这是朝代更替的应验.

南齐书·列传·卷二十一译文

文惠太子名长懋,字云乔,是世祖的长子。世祖不到二十岁就生了太子,太子受到太祖的喜爱。他容貌丰润,小名白泽。宋元徽末年,跟着世祖住在郢州,世祖回来镇守盆城抗拒沈攸之的时候,让太子慰问和接待将帅,管理军队。任命他为秘书郎,他没有就职。任辅国将军,调任为晋熙王的抚军主簿。乱事被平定后,世祖派太子回都城,太祖刚创霸业,心裹考虑嗣位的人,对太子说:“你同都,我的事成了。”安排他住在府中的东斋,让他与文武宾客交往。命令荀伯玉说:“我出去的时候,城中军队都由长懋指挥。我即使没出门,内外防卫以及守卫各门的军队,都由长懋经常管理。”转任秘书丞.因为“丞”字与宣帝的名字谐音,避讳没就任,改授中书郎,升黄门侍郎,没去就职。升明三年,太祖将受禅即帝位,世祖已回京都,因襄阳是军事重镇,不想安排外人,就让太子出京属持节、都督雍梁两州以及郢州的竟陵和司州的随郡的军事、左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等职。建元元年,封为南郡王,食邑二千户。开江左皇孙封王的先例。进号为征虏将军。

原来,梁州刺史范柏年诱降晋寿的败将李乌奴讨平了氐地贼寇杨城、苏道炽等人,很有威名。沈攸之的事件发生时,柏年一面派将领阴广塞领兵从翘兴出发声援京师,一面等待形势的发展,乱事平定后,朝廷派王玄邈取代柏年。乌奴劝说担年坚守选生不接受命令,由逛犹豫不决,玄邈已经到达,柏年在魏兴徘徊不肯束下,太子担心他作乱,就派人劝说柏年,答应用他为府长史,柏年才进襄阳,太子乘机捉住杀了他。柏年是梓潼人,迁到华阳,世代是当地豪强,在州里出了名。宋泰始年间,氐地贼寇切断晋寿的通路,柏年以仓部郎假节带几百人去慰劳,打通了道路。在益州道回报结果,授予他晋寿太守。讨平了氐贼,就经营梁州。柏年为人果毅,善于剖析事理,以应对的才能被宋明帝所了解。被杀后,巴西太守柳弘在太祖面前称赞他,太祖说:“柏年如果不这样就好了,这事真遣憾。”

当时襄阳有盗贼掘了古墓,相传是楚王坟墓,得到了大量宝物如玉屐、玉屏风、竹简书、青丝编等。竹简宽数分,长二尺,表皮和竹节都像新的。盗贼用来做火把照明,后来有人找到了十多个简片,拿给抚军王僧虔看,僧虔说是蝌蚪文的《考工记》,为《周官》一书中所缺。这个时候州里派人验证,也得到些遗留的东西,所以结论不一致。

正逢北虏南侵,皇上想应当从樊、沔一带出兵。二年,被召为侍中、中军将军,设置府衙,镇守石头。穆妃死,成服之曰,皇帝临丧,朝中议论太子是否该出门迎接。左仆射王俭说:“根据《礼记.服问》篇中‘君所主,夫人妻、太子、嫡妇’,说的是国君为这三个人主丧。现在銮车到来,白当是主丧到了,虽然抚慰,义不在吊问,南郡王以下不应出门迎接。衹是尊长到来,礼仪上得有所更改,暂除下麻丧,站在门外,足能表达恭敬之情,无须止哭。皇太子既然为一宫之主,自当因皇帝到宫中,按常例侍候。既然是居丧时期,吉凶不能相冲,应当穿着丧服理事。望拜止哭,都按旧例。尊驾不临吊问,奉迎就衹是通常的做法,从情从礼上说,这样是可行的。”辞去侍中职务。皇上因为太子哀伤过重,不宜住在亘头山障之内,移往西州镇守。四年,升任使持节、都督直途兖二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南徐州刺史。世祖即位,立他为皇太子。

当初,太祖喜读《左氏春秋》,太子为迎合太祖亦读《左氏春秋》,被人传为话柄。立为太子后,喜好立名,礼遇文人,蓄养武士,都作为亲信,分布于朝廷。永明三年,在崇正殿讲《孝经》,少傅王俭拿《孝经》摘句让太子仆周颐注解。五年冬,太子巡视国学,亲自考核众位生员,即席问少傅王俭:“《曲礼》上蜕‘无不敬’。我想以下侍奉上,可以尽礼,以上对待下,是慈爱而不是恭敬。现在笼统地说敬,岂不是混淆了吗?”王俭说:“郑玄说‘礼的主要精神是敬,,就应该是尊卑相同的。”太子说:“如果像这样可以通用,那么忠和惠可以用同一个名称,孝和慈也不须用不同的说法。”王俭说:“尊卑的说法,不能都相同,爱和敬的说法,有的时候相近。忠与惠的差别,确是根据圣人的要旨,孝慈并举,也有考证。《礼》上说‘不尽到丧礼,等于不慈不孝’,就是这个含义。”太子说:“凭着恭敬侍奉君主,凭着爱心对待亲属,这两个方面总起来说都在一个方面,现在又要恭敬地待下,难道还有第三个意义?”王俭说:“以恭敬之心对待君王,一定得尽心尽力,恭敬对下,衹要不怠慢就行了。”太子说:“敬的名称相同,深浅的程度不同,但文字上没有差别,更增疑问。”王俭说:“复杂的文字不能全部写出来,简要说出,程度的深浅就已明白了。《传》释说‘不忘恭敬,民之主也’。《书经》上说‘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这又是经典中的明白的文字,可以互相参照理解。”太子讯问金紫光禄大夫张绪,张绪说:“我认为恭敬是立身的根本,因此尊卑都相同。”太子说:“敬虽然是立身的根本,总的来说,不是对下的说法。《尚书》上说‘给鳏寡之人以恩惠,,为什么不说给鳏寡之人以恭敬呢?”张绪说:“现在用不同的说法,当然有恭敬和恩惠的区别,最早开始记事的《尚书》才有这样的相同说法。”竟陵王子良说:“礼就是恭敬罢了。从上到下,我认为没有疑问。”太子说:“本来是没有疑问,我正想使言与事相符合,使轻舆重有区别罢了。”临川王萧映说:“先提出的定是恭敬,以此明大体,尊卑方面的事多了,就完备地列在后面,也应不因总述或略述而有不明之处。”太子又用这个问题来问众位生员,谢几卿等十一人,都用笔答。太子问王俭说:“《周易.乾卦》本来代表天,但是《说卦》上说‘帝出乎《震》’。《震》本来不是天,怎么产生主宰的意义呢?”王俭说:“《干》劲健《震》就运动了,天以运行为德,所以说‘帝出《震》’。”太子说:“天以运行为德,君主是承天命摄位的,《震》的形象是雷,怎么是承天所出呢?”王俭说:“主持神器的没有人比得上长子,因此靠《震》来授予,万事万物都从《震》所出,所以帝位也是《震》授予的。”王俭又问太子说:“《孝经》上说‘仲尼居,曾子侍’。孝道博大精深,衹有大圣贤才能懂透,是什么原因不授给颜子,却寄希望于曾子呢?”太子说:“曾子虽然德操和行为都稍逊,但是神态奉养都尽到了礼,距离至高境界也近,诱导他也就没有阻碍,可以宣扬教化,真意在这裹。”王俭说:“引导没有障碍,宣扬教化虽然容易,但离圣行变得远了,那奉行就更轻微了,既然说‘人能弘道’,恐怕要因人轻微而使孝道废了。”太子说:“道理既然存在,就不能因人废言,何况是中等贤才,弘扬先代圣人的教义,岂有壅塞的疑惑。”临川王萧映请教说:“孝是道德的根本,对此总有疑问,德施行于千万善行,孝道来自于天性,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怎么是因为积久的习惯?”太子说:“正是由于不是因积习而具有,所以能为德的根本。”萧映说:“都是由此而成,就不用等德行完美。大孝事亲,众德大备,以此说来,怎么是根本呢?”太子说:“孝有深有浅,德有大有小,正是有分别而孝为根本,有什么可疑的呢?”太子常常视察学府,也是历朝未有的。

第二年,皇上将要审理丹阳府的囚犯,以及南北二百里之内的案件,下韶说:“狱讼是政治教化中首要的事。太子已到而立之年,作为国之副君应时时详细审查,这次审查的事都让太子亲自处理。”太子随即在玄圃园宣猷堂对三个地方的囚犯进行了甄别,罪犯的判决各有不同的减免。皇上晚年喜欢游玩,尚书曹事务也分送太子管理。

太子与竟陵王子良都喜欢佛教,设立六疾馆来收容穷人。太子风韵温和,而颇爱奢华。宫内殿堂,都是雕饰精美,超过皇帝的宫殿。扩展玄圃园,与台城的北河差不多。裹面建有楼观塔宇,大量搜集奇石,造成极美的山水景致。为防止皇宫裹望见,就在门旁种上竹子,裹面建有高高的屏障,造游墙几百段,设置机关,在需要隐蔽的时候,一会儿就立起来了,如果要撤除时,随手就移开了。又善于制造珍玩物品,织孔雀毛为皮毛大衣,光彩金翠,都超过野雉头了。因为晋明帝做太子时建了西池,于是便以此为先例奏请世祖,要求在束田建设园林,皇上批准。永明年间,两宫卫兵力量充足,太子派宫中将士轮流修建,造就宫城苑巷,形势盛美,全京城的人都来观赏。皇上性格严厉,耳目也多,但太子的行为没有人敢报告。后来皇上驾幸豫章王府,归来时经过太子的束田,看到宫墙高速华丽,壮美悦目,对此大发雷霆,逮捕主持建造的人,太子惶恐,把他们藏起来,因此被责斥。

太子向来多病,身体又太胖,常常在宫内,很少外出游览。玩弄些羽饰仪仗等,很多处都超过限制,尽管皇宫近在咫尺,但皇上始终不知道。十年,豫章王萧嶷去世,太子知道皇上兄弟感情极好,就写篇碑文上奏,没有镌刻。十一年春正月,太子有病,皇上亲自来看望,忧愁满面。病重,上表说:“我身为太子,事业无成,光大道德树立好风气,这方面也很不足,夜惶恐,像面临着深渊似的。平常养生不得法,患上顽症,病情已沉重,离死不远,守重器难以长久。我很久未敬侍父皇,依恋慈爱的容颜,我内心感伤。我想死生是命定的,照理不值得悲伤,希望父皇抛弃无穷的思念,减少逝去的悲伤,珍重身体,同享国运,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无所遣憾。”死于束宫,时年三十六岁。太子才过而立之年,却久在束宫,参与政事,内外百官,都以为早晚必将即位,等到知道太子死讯,朝野都惊骇惋惜。皇上到束宫哭泣尽哀,韶命用衮冕服饰收殓,谧号为文惠,葬于崇安陵。世祖步游东宫,看到太子的服饰用具玩好之物超过礼制,大怒,命官员随即毁除,把塞旦的殿堂作为塞尘垄。郁叠即位,追尊为塞童,庙号世塞。

当初太子心裹不喜欢明帝,暗地裹对竟陵王子良说:“我心裹不喜欢这个人,该是因为他福德薄造成的。”子良就苦苦劝解。后来明帝即位,果然大肆诛杀。

史臣曰:远古时代,父亲不哭儿子,长寿的短命的很多,叹为常事。况且位居东宫,正树立德望,培土长叶,皇家茂盛。守国的君王,已知耕种,虽然温良文雅,交往广泛影响大,在武帝之运将终时,却提前失去太子,传国给幼小的孩子,加速了国家的颠覆,按此推论,也是有定数的了。

赞曰:天地垂留法则,曰月星高悬天空。立太子要立长子,按义理不求贤才。正要成为国君,却叹命不久长。

北史·列传·卷六十五

裴政李谔鲍宏高构荣毗陆知命梁毗柳彧赵绰杜整

裴政,字德表,河东闻喜人也。祖邃,父之礼,并《南史》有传。政幼聪明,博闻强记,达于从政,为当世所称。仕梁,以军功封为夷陵侯,给事黄门侍郎。及魏军围荆州,政在外见获,萧察谓政曰:“我,武皇帝之孙,不可为尔君乎?尔何烦殉身于七父。若从我计,则贵及子孙,不然,分腰领矣。”锁之,送至城下,使谓元帝曰:“王僧辩闻台城破,已自为帝。王琳孤弱,不能复来。”政许之。既而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吾以间使被禽,当以碎身报国。监者击其口,终不易辞。察怒,命趣行戮。蔡大业谏曰:“此人之望也,杀之,则荆州不可下。因得释。会江陵平,与城中朝士俱送京师。周文闻其忠,援员外散骑侍郎,引入相府。命与卢辩依《周礼》建六官,并攒次朝仪,车服器用,多遵古礼,革汉、魏之法,事并施行。寻授刑部下大夫,转少司宪。政明习故事,又参定周律。能饮酒,至数斗不乱。簿案盈几,剖决如流,用法宽平,无有冤滥。囚徒犯极刑者,乃许其妻子入狱就之。至冬,将行决,皆曰:“裴大夫致我于死,死无所恨。”又善钟律,尝与长孙绍远论乐,事在《绍远传》。

隋开皇元年,为率更令,加上仪同三司。诏与苏威等修定律令。采魏、晋刑典,下至齐、梁,沿革轻重,取其折衷。同撰著者十余人,凡疑滞不通,皆取决于政。进位散骑常侍,转左庶子。多所匡正,见称纯悫,东宫凡有大事,皆以委之。右庶子刘荣,性甚专固。时武职交番,通事舍人赵元恺作辞见帐,未及成。太子再三催促,荣令元恺口奏,不须造帐。及奏,太子问:“名帐安在?”元恺云:“禀承刘荣,不听造帐。”太子即以诘荣,荣便拒讳,太子付政推问。未及奏状,阿附荣者先言于太子曰:“政欲陷荣,推事不实。”太子召责之,政曰:“凡推事有两,一察情,一据证,审其曲直,以定是非。臣察荣位高任重,纵实语元恺,盖是纤介之愆,计不须讳。又察元恺,受制于荣,岂敢以无端之言妄相点累。二人之情理正相似。元恺引左卫率崔茜等证,茜款状悉与元恺符同。察情既敌,须以证定。臣谓荣语元恺非虚。”太子亦不罪荣,而称政平直。

政好面折人短,而退无后言。时云定兴数入侍太子,为奇服异器,进奉后宫,又缘女宠,来往无节。政数切谏,太子不纳。政谓定兴曰:“公所为不合礼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愿公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怒,以告太子,太子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妻子不之官,所受秩奉,散给僚吏。人犯罪者,阴悉知之,或竟岁不发,至再三犯,乃因都会时,于众中召出,亲案其罪,五人处死,流、徒者甚众。合境惶慑,令行禁止,称为神明,尔后不修囹圄,殆无诤讼。卒于官。著《承圣实录》十卷。及太子废,文帝追忆之曰:“向遣裴政、刘行本在,共匡弼之,犹应不令至此。”

子南金,位膳部郎,学涉有文藻,以轻财贵义称。

李谔,字士恢,赵郡人也。博学解属文。仕齐,为中书舍人,有口辩,每接对陈使。周平齐,拜天官都上士。谔见隋文帝有帝王志操,深自结纳。及帝为丞相,甚见亲待,访以得失。时兵革屡动,国用虚耗,谔上《重谷论》以讽焉。帝纳之。及受禅,历比部、考功二曹侍郎,赐爵南和伯。谔性公方,明时务。迁书侍御史。上谓群臣曰:“朕昔为大司马,每求外职,李谔陈十二策,苦劝不许,朕遂决意在内。今此事业,谔之力也。”赐物二千段。

谔见礼教凋弊,公卿薨亡,其爱妾侍婢,子孙辄嫁卖之,遂成风俗,乃上书曰:“臣闻追远慎终,人德归厚,三年无改,方称为孝。如闻大臣之内,有父祖亡没,日月未久,子孙无赖,引其妓妾,嫁卖取财,有一于此,实损风化。妾虽微贱,亲承衣履,服斩三年,古今通式。岂容遽褫衰绖,强傅铅华,泣辞灵几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凡在见者,犹致伤心,况乎人子,能堪斯忍!复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贵,平生交旧,情若弟兄。及其亡没,杳同行路,朝闻其死,夕规其妾,方便求娉,以得为限。无廉耻之心,弃友朋之义。且居家理务,可移于官,既不正私,何能赞务?”上览而嘉之。五品已上妻妾不得改醮,始于此也。

谔又以时文体尚轻薄,流宕忘反,上书曰:

臣闻古先哲王之化人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为训人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德序贤,明勋证理。苟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教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卯,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勋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捐本逐末,流遍华壤,递相师祖,久而愈扇。

及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黜浮词,遏止华伪。自非怀经抱持,志道依仁,不得引预搢绅,参厕缨冕。开皇四年,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推罪。自是公卿大臣感知正道,莫不钻仰坟素,弃绝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

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宗党称孝,乡曲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职,举送天朝。盖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教,犹挟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职当纠察。若闻风即劾,恐挂纲者多,请勒有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

谔又以当官者好自矜伐,复上奏具陈其弊。请加罪黜,以惩风轨。上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谔在职数年,务存大体,不尚严猛,由是无刚謇之誉,而潜有匡正之志。

邳公苏威以临道店舍,乃求利之徒,事业污杂,非敦本之义。遂奏约遣归农。有愿依旧者,在所州县,录附市籍,仍撤毁旧店,并令远道,限以时日。时逢冬塞,莫敢陈诉。谔因别使,见其如此,以农工有业,各附所安,逆旅之与旗亭,自古非同一概,即附市籍,于理不可。且行旅之所依托,岂容一朝而废?徒为劳扰,于事非宜。遂专决之,并令依旧。使还诣阙,然后奏闻。文帝善之曰:“体国之臣,当如此矣。”以年老,出拜通州刺史,甚有惠政,人夷悦服。卒官。

四子。世子大方袭爵,最有才器。大业初,判内史舍人。次大体、大钧,并位尚书郎。

鲍宏,字润身,东海郯人也。父机,以才学知名。仕梁,位书侍御史。宏七岁而孤,为兄泉之所爱育。年十二,能属文,尝和湘东王绎诗,绎嗟赏不已,引为中记室。累迁通直散骑侍郎。江陵平,归于周,明帝甚礼之,引为麟趾殿学士。累迁遂伯下大夫。与杜子晖聘陈,谋伐齐,陈遂出兵度江以侵齐。帝尝问宏取齐策,宏以为“先皇往日,出师洛阳,彼有其备,每不克捷。如臣计者,进兵汾、潞,直掩晋阳,出其不虞,以为上策。”帝从之。及定山东,除小御正,赐爵平遥县伯,加仪同。隋文帝作相,奉使山南。会王谦举兵于蜀,路次潼州,为谦将达奚惎所执,逼送成都,竟不屈节。谦败,驰传入京,文帝嘉之,赐以金带。及受禅,加开府,进爵为公。历利、邛二州刺史,秩满还京。时有尉义臣者,其父崇不从尉迟迥,从复与突厥战死。上嘉之,将赐姓金氏。访及群下,宏曰:“昔项伯不同项羽,汉高赐其姓刘氏,秦真父能死难,魏武赐姓曹氏。请赐以皇族。”帝曰:“善。”因赐义臣姓杨。后授均州刺史,以目疾免,卒于家。

初,周武帝敕宏修《皇室谱》一部,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集十卷,行于世。

高构,字孝基,北海人也。性滑稽多智,辩给过人,好读书,工吏事。仕齐,历兰陵、平原二郡太守。齐灭,周武帝以为许州司马。隋文帝受禅,累迁户部侍郎。时内史侍郎晋平东与兄子长茂争嫡,尚书省不以断,朝臣三议不决。构断而合理,上以为能,召入内殿,劳之曰:“我闻尚书郎上应列宿,观卿才识,方知古人之言信矣。嫡庶者,礼教之所重,我读卿判数遍,词理惬当,意所不能及也。”赐米百石。由是知名。

冯翊武乡女子焦氏既痖又聋,嫁之不售。尝樵菜于野,为人所犯而有孕,遂生一男。时年六岁,莫知其姓,于是申省。构判曰:“母不能言,穷究理绝。案《风俗通》,姓有九种,或氏于爵,或氏所居。此兒生在武乡,可以武为姓。”寻迁雍州司马,以明断见称。岁余,转吏部侍郎,号为称职。复徙雍州司马,坐事左转盩厔令,甚有能名。上善之,复拜雍州司马。仁寿初,又为吏部侍郎,以公事免。

炀帝立,召令复位。时为吏部者多以不称去职,唯构最有能名,前后典选之官,皆出其下,时人以构好剧谈,颇谓轻薄,然其内怀方雅,特为吏部尚书牛弘所重。后以老病解职,弘时典选,凡将有所擢用,辄遣人就第问其可不。河东薛道衡才高当世,每称构有清鉴,所为文笔,必先以草呈观构而后出之。构有所诋诃,道衡未尝不嗟伏。大业七年,终于家。所举荐杜如晦、房玄龄等,后皆自致公辅,论者称构有知人之鉴。

开皇中,昌黎豆卢实为黄门会郎,称为慎密。河东裴术为右丞,多所纠正。河内士燮、平原东方举、安定皇甫聿道,俱为刑部,并执法平允。京兆韦焜为户部郎,屡进谠言。南阳韩则为延州,甚有惠政。此等事行遗阙,皆有吏干,为当时所称。

荣毗,字子谌,北平无终人也。父权,魏兵部尚书。毗少刚鲠,有局量,涉猎群言。仕周,位内史下士。隋开皇中,累迁殿内局监。时以华阴多盗贼,妙选长史,杨素荐毗为华州长史,世号为能。素之田宅,多在华阴,左右放纵,毗以法绳之,无所宽贷。毗因朝集,素谓之曰:“素之举卿,适以自罚也?”毗答曰:“奉法一心者,但恐累公所举。”素笑曰:“前言戏耳。卿之奉法,素之望也。”时晋王在扬州,每令人密觇京师消息,遣张衡于路次往往置马坊,以畜牧为辞,实给私人也。州县莫敢违,毗独遏绝其事。上闻而嘉之,赉绢百匹,转蒲州司马。

汉王谅之反也,河东豪杰以城应谅。刺史丘和觉变,遁归关中。长史渤海高义明谓毗曰:“河东国之东门,若失之,则为难不细。在中虽复匈匈,非悉反也。但收桀黠者十余人斩之,自当立定耳。”毗然之。义明驰马追和,将与协计。至城西门,为渤海所杀,毗亦被执。及谅平,拜书侍御史,帝谓曰:“今日之举,马坊之事也。无改汝心。”帝亦敬之。毗在朝侃然正色,为百僚所惮。后以母忧去职。岁余,起令视事。寻卒官。赠鸿胪少卿。

毗兄建绪,性甚亮直,兼有学业。仕周,为载师下大夫、仪同三司。及平齐之始,留镇鄴城,因著《齐纪》三十卷。建绪与文帝有旧,及为丞相,加位开府,拜息州刺史。将之官,时帝阴有禅代之计,因谓建绪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耳。”建绪自以周之大夫,因义形于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帝不悦。建绪遂行。开皇初来朝,上谓之曰:“卿亦悔不?”建绪稽首曰:“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上笑曰:“朕虽不解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也。”兼始、洪二州刺史,俱有能名。

陆知命,字仲通,吴郡富春人也。父敖,陈散骑常侍。知命性好学,通识大体,以贞介自持。仕陈,为太学博士、南狱正。及陈灭,归于家。会高智慧等作乱于江左,晋王广镇江都,以其三吴之望召令讽谕反者。以功拜仪同三司,赐以田宅,复用其弟恪为汧阳令。知命以恪非百里才,上表陈让,朝廷许之。时见天下一统,知命诣朝堂上表,请使高丽以宣示皇风,使彼君臣面缚阙下。书奏,天子异之。岁余,授普宁镇将。人或言其正直者。由是待诏于御史台。炀帝嗣位,拜书侍御史,侃然正色,为百僚所惮。帝甚敬之。后坐事免。岁余,复职。时齐王暕颇骄纵,昵近小人,知命奏劾之,暕竟得罪,百僚震栗。辽东之役,为东暆道受降使者,卒于师。赠御史大夫。

梁毗,字景和,安定乌氏人也。祖越,魏泾、豫、洛三州刺史,郃阳县公。父茂,周沧、兗二州刺史。毗性刚謇,颇有学涉。仕周,累迁布宪下大夫。宣政中,封易阳县子,迁武藏大夫。隋文帝受禅,进爵为侯。开皇初,以鲠正,拜书侍御史,名为称职。转大兴令,迁雍州赞务。毗既出宪司,复典京邑,直道而行,无所回避,颇失权贵心,由是出为西宁州刺史,改封邯郸县侯。在州十一年。

先是,蛮夷酋长皆服金冠,以金多者为豪俊,由是递相陵辱,每寻干戈,边境略无宁岁。毗患之,后因诸酋长相率以金遗之,于是置金座侧,对之恸哭,谓曰:“此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灭。今将此来,欲杀我邪!”无所纳,悉以还之。于是蛮夷感悟,遂不相攻。文帝闻而善之,征为散骑常侍、大理卿。处法平允,时人称之。岁余,进位上开府。毗见左仆射杨素贵重擅权,百僚震慑,恐为国患,因上封事曰:“窃见左仆射越国公素,幸遇愈重,权势日隆,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州,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奸图,四海稍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资之于积年,桓玄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祀,终倾晋祚。陛下若以素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帝大怒,命有司禁止,亲自诘之。毗极言曰:“素既擅权宠,作威作福,将领之处,杀戮无道。又太子、蜀王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悚,唯素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毗发言謇謇,有诚亮之节,帝无以屈也,乃释之。素自此恩宠渐衰。但素任寄隆重,多所折挫,当时朝士无不慑伏;有敢与相是非,辞气不挠者,独毗与柳彧及尚书左丞李纲而已。后上不复专委于素,盖由察毗之言。

炀帝即位,迁刑部尚书,并摄御史大夫事。奏劾宇文述和私役部兵,帝议免述罪,毗固争,因忤旨,遂令张衡代为大夫。毗忧愤卒。帝令吏部尚书牛弘吊之。

子敬真,位大理司直。时炀帝欲成光禄大夫鱼俱罗罪,令敬真案其狱,遂希旨陷之极刑。未几,敬真有疾,见俱罗为祟而死。

柳彧,字幼文,河东人也。世居襄阳。父仲礼,《南史》有传。仲礼,梁败见囚于周,复家河东。彧少好学,颇涉经史。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中外府记室,久而出为宁州总管掾。武帝亲总万机,彧诣阙求试。帝异之,以为司武中士。转郑令。平齐之后,帝赏从官,留京者不预。彧上表曰:“今太平告始,信赏宜明,酬勋报劳,务先有本。屠城破邑,出自圣规,斩将搴旗,必由神略。若负戈擐甲,征扞劬劳。至于镇抚国家,宿卫为重。俱禀成算,非专己能,留从事同,功劳须等。”于是留守并加品级。

隋文帝受禅,历尚书虞部、屯田二侍郎。时制三品已上,门皆列戟。左仆射高颎子弘德封应国公,申牒请戟。彧判曰:“仆射之子更不异居,父之戟槊已列门外,尊有厌卑之义,子有避父之礼,岂容外门既设,内阁又施?”事竟不行。颎闻而叹伏。后迁书侍御史,当朝正色,甚为百僚敬惮。上嘉其婞直,谓曰:“大丈夫当立名于世,无容容而已。”赐钱十万,米百石。

时刺史多任武将,类不称职,彧上表曰:“伏见诏书以上柱国和干子为杞州刺史,其人年垂八十。钟鸣漏尽。前在赵州,暗于职务,政由群小,贿赂公行。百姓吁嗟,歌谣满道,乃云:‘老禾不早杀,余种秽良田。’古人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此言各有所能也。干子弓马武用,是其所长;临人莅职,非其所解。如谓优老尚年,自可厚赐金帛,若令刺举,所损殊大。臣死而后已,敢不竭诚。”上善之,干子竟免。有应州刺史唐君明,居母丧,娶雍州长史厍狄士文之从父妹。彧劾之曰:“君明忽劬劳之痛,惑嬿尔之亲,冒此苴缞,命彼褕翟。不义不昵,《春秋》载其将亡:无礼无仪,诗人欲其遄死。士文赞务神州,名位通显,弃二姓之重匹,违六礼之轨仪。请禁锢终身,以惩风俗。”二家竟坐得罪。隋承丧乱之后,风俗颓坏,彧多所矫正,上甚嘉之。又见上勤于听受,百僚奏请多有烦碎,因上疏谏曰:“人君出令,诫在烦数。是以舜任五臣,尧咨四岳,设官分职,各有司存,垂拱无为,天下以乂。所谓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比见事无大小,咸关圣职。陛下留心政道,无惮疲劳,至乃营造细小之事,出给轻微之物,一日之内,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贫,分夜未寝,动以文簿,忧劳圣躬。伏愿思臣至言,少减烦务。”上览而嘉之。以其家,敕有司与之筑宅,因曰:“柳彧正直之士,国之龟宝也。”其见重如此。

右仆射杨素当途显贵,百僚慑惮,无敢忤者,尝以少谴,敕送南台。素恃贵,坐彧床。彧从外来,见素如此,于阶下端笏整容曰:“奉敕推公罪。”素遽下。彧据案坐,立素于庭前,辩诘事状。素由是衔之。彧时方为上所信任,故素未有以中之。

彧见近代以来,都邑百姓每至正月十五日,作角抵戏,递相夸竞,至于糜费财力,上奏请禁绝之曰:“窃见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伎,诡状异形。外内共观,曾不相避。竭赀破产,竞此一时。尽室并孥,无问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秽行因此而生,盗贼由斯而起。非益于化,实损于人。请颁天下,并即禁断。”诏可其奏。

是岁,持节巡河北五十二州,奏免长吏赃污不称职者二百余人,州县肃然,莫不震惧。上嘉之,赐绢布二百匹,氈三十领,拜仪同三司,岁余,加员外散骑常侍。仁寿初,持节巡省太原道十九州。及还,赐绢百五十匹。

彧尝得博陵李文博所撰《政道集》十卷,蜀王秀遣人求之。彧送之于秀,秀复赐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杨素奏彧以内臣交通诸侯,除名,配戍怀远镇。行达高阳,有诏徵进。至晋阳,遇汉王谅作乱,遣使驰召彧入城。而谅反形已露,彧入城,度不得免,遂诈中恶不食,自称危笃。谅怒囚之。及谅败,杨素奏彧心怀两端,以候事变,迹虽不反,心实同逆。坐徙敦煌。素卒,乃自申理,有诏徵还。卒于道。

有子绍,为介休令。

赵绰,字士倬,河东人也。性质直刚毅。周初为天官府史,以恭谨恪勤,擢授夏官府下士。稍以明干见知,为内史中士。父艰去职,哀毁骨立,世称其孝。隋文帝为丞相,知其清正,引为录事参军。迁掌朝大夫,从行军总管是云晖击叛蛮,以功拜仪同。

文帝受禅,授大理丞。处法平允,考绩连最。历大理正、尚书都官侍郎,每有奏谳,正色侃然,渐见礼重。上以盗贼不禁,将重其法,绰进谏曰:“律者天下之大信,其可失乎!”上忻然纳之,因谓曰:“若更有闻见,宜数言之。”迁大理少卿。

故陈将萧摩诃,其子世略在江南作乱,摩诃当从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逼耳。”因赦摩诃。绰固谏不可,上不能夺,欲待绰去而赦之,因命绰退食。绰曰:“臣奏狱未决,不敢退朝。”上曰:“大理其为朕特放摩诃也。”因命左右释之。刑部侍郎辛亶尝衣绯裈,俗云利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绰曰:“据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谓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左仆射高颎将绰斩之。绰曰:“陛下宁可杀臣,不可杀辛亶。”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曰:“竟如何?”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入,良久乃释之。明日,谢绰,劳勉之,赐物三百段。

时上禁行恶钱,有二人在市以恶钱易好者,武候执以闻,上悉令斩之。绰谏曰:“此人坐当杖,杀之非法。”上曰:“不关卿事。”绰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杀人,岂得不关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动者,当退。”对曰:“臣望感天心,何论动木!”上复曰:“啜羹者,热则置之。天子之感,欲相挫邪?”绰拜而益前,诃之不肯退。上遂入。书侍御史柳彧复上奏切谏,上乃止。上以绰有诚直之心,每引入阁中,或遇上与皇后同榻,即呼绰坐,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以万计。后进开府,赠其父为蔡州刺史。

时河东薛胄为大理卿,俱名平恕。然胄断狱以情,而绰守法,俱为称职。上每谓绰曰:“朕于卿无所爱惜,但卿骨相不当贵耳。”仁寿中,卒官,上为之流涕,中使吊祭,鸿胪监护丧事。二子元方、元袭。

杜整,字皇育,京兆杜陵人也。祖盛,魏颍川太守。父辟,渭州刺史。整少有风概,九岁丁父忧,哀毁骨立,事母以孝闻。及长,骁勇有膂力,好读《孙吴兵法》。魏大统末,袭爵武乡侯。周文引为亲信。累迁仪同三司、武州刺史。从武帝平齐,加上仪同,进爵平原县公,入为勋曹中大夫。隋文帝为丞相,进位开府。及帝受禅,加上开府,进封长广郡公,拜左武卫将军。开皇六年,突厥犯塞,诏卫王爽北伐,以整为行军总管,兼元帅长史。至合川,无虏而还。密进取陈策,上善之,以为行军总管,镇襄阳。卒,上伤之,谥曰襄。

子楷嗣,位开府。

整弟肃,亦有志行,位北地太守。

论曰:大厦之构,非一本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长短殊用,大小异宜,咨棁栋梁,莫可弃也。裴政、李谔、鲍宏、高构、荣毗、陆知命等,或文能道义,或才足干时,识用显于当年,故事留于台阁。参之有隋多士,取其开物成务,皆廊庙之榱桷,亦北辰之众星也。赵绰居大理,囹圄无冤。柳彧之处宪台,奸邪自肃。然不畏御,梁毗得之矣。邦之司直,柳彧近之矣。杜整以声绩著美,其有以取之乎!

元史·列传·卷五十一

杨恭懿

杨恭懿,字元甫,奉元人。力学强记,日数千言,虽从亲逃乱,未尝废业。年十七,西还,家贫,服劳为养。暇则就学,书无不读,尤深于《易》、《礼》、《春秋》,后得朱熹集注《四书》,叹曰:“人伦日用之常,天道性命之妙,皆萃此书矣。”父没,水浆不入口者五日,居丧尽礼。宣抚司、行省以掌书记辟,不就。

至元七年,与许衡俱被召,恭懿不至。衡拜中书左丞,日于右相安童前称誉恭懿之贤,丞相以闻。十年,诏遣使召之,以疾不起。十一年,太子下教中书,俾如汉惠聘四皓者以聘恭懿,丞相遣郎中张元智为书致命,乃至京师。既入见,世祖遣国王和童劳其远来,继又亲询其乡里、族氏、师承、子姓,无不周悉。十二年正月二日,帝御香殿,以大军南征,使久不至,命筮之,其言秘。侍读学士徒单公履请设取士科,诏与恭懿议之。恭懿言:“明诏有谓:士不治经学孔孟之道,日为赋诗空文。斯言诚万世治安之本。今欲取士,宜敕有司,举有行检、通经史之士,使无投牒自售,试以经义、论策。夫既从事实学,则士风还淳,民俗趋厚,国家得才矣。”奏之,帝善之。会北征,恭懿遂归田里。

十六年,诏安西王相敦遣赴阙。入见,诏于太史院改历。十七年二月,进奏曰:“臣等遍考自汉以来历书四十余家,精思推算,旧仪难用,而新者未备,故日行盈缩,月行迟疾,五行周天,其详皆未精察。今权以新仪木表,与旧仪所测相较,得今岁冬至晷景及日躔所在,与列舍分度之差,大都北极之高下,昼夜刻长短,参以古制,创立新法,推算成《辛巳历》。虽或未精,然比之前改历者,附会历元,更立日法,全踵故习,顾亦无愧。然必每岁测验修改,积三十年,庶尽其法。可使如三代日官,世专其职,测验良久,无改岁之事矣。”又《合朔议》曰:

日行历四时一周,谓之一岁;月逾一周,复与日合,谓之一月;言一月之始,日月相合,故谓合朔。自秦废历纪,汉太初止用平朔法,大小相间,或有二大者,故日食多在晦日或二日,测验时刻亦鲜中。宋何承天测验四十余年,进《元嘉历》,始以月行迟速定小余以正朔望,使食必在朔,名定朔法,有三大二小,时以异旧法罢之。梁虞广刂造《大同历》,隋刘焯造《皇极历》,皆用定朔,为时所阻。唐傅仁均造《戊寅历》,定朔始得行。贞观十九年,四月频大,人皆异之,竟改从平朔。李淳风造《麟德历》,虽不用平朔,遇四大则避人言,以平朔间之,又希合当世,为进朔法,使无元日之食。至一行造《大衍历》,谓“天事诚密,四大三小何伤。”诚为确论,然亦循常不改。臣等更造新历,一依前贤定论,推算皆改从实。今十九年历,自八月后,四月并大,实日月合朔之数也。

详见《郭守敬传》。是日,方列跪,未读奏,帝命许衡及恭懿起,曰:“卿二老,毋自劳也。”授集贤学士,兼太史院事。

十八年,辞归。二十年,以太子宾客召;二十二年,以昭文馆学士、领太史院事召;二十九年,以议中书省事召。皆不行。三十一年,卒,年七十。

王恂

王恂,字敬甫,中山唐县人。父良,金末为中山府掾,时民遭乱后,多以诖误系狱,良前后所活数百人。已而弃去吏业,潜心伊洛之学,及天文律历,无不精究,年九十二卒。恂性颖悟,生三岁,家人示以书帙,辄识风、丁二字。母刘氏,授以《千字文》,再过目,即成诵。六岁就学,十三学九数,辄造其极。岁己酉,太保刘秉忠北上,途经中山,见而奇之,及南还,从秉忠学于磁之紫金山。

癸丑,秉忠荐之世祖,召见于六盘山,命辅导裕宗,为太子伴读。中统二年,擢太子赞善,时年二十八。三年,裕宗封燕王,守中书令,兼判枢密院事,敕两府大臣:凡有咨禀,必令王恂与闻。初,中书左丞许衡集唐、虞以来嘉言善政,为书以进。世祖尝令恂讲解,且命太子受业焉。又诏恂于太子起居饮食,慎为调护,非所宜接之人,勿令得侍左右。恂言:“太子天下本,付托至重,当延名德与之居处。况兼领中书、枢密之政,诏条所当遍览,庶务亦当屡省,官吏以罪免者毋使更进,军官害人,改用之际,尤不可非其人。民至愚而神,变乱之余,吾不之疑,则反覆化为忠厚。”帝深然之。

恂早以算术名,裕宗尝问焉。恂曰:“算数,六艺之一,定国家,安人民,乃大事也。”每侍左右,必发明三纲五常,为学之道,及历代治忽兴亡之所以然。又以辽、金之事近接耳目者,区别其善恶,论著其得失,上之。裕宗问以心之所守,恂曰:“许衡尝言:人心如印板,惟板本不差,则虽摹千万纸皆不差;本既差,则摹之于纸,无不差者。”裕宗深然之。诏择勋戚子弟,使学于恂,师道卓然。及恂从裕宗抚军称海,乃以诸生属之许衡,及衡告老而去,复命恂领国子祭酒。国学之制,实始于此。

帝以国朝承用金《大明历》,岁久浸疏,欲厘正之,知恂精于算术,遂以命之。恂荐许衡能明历之理,诏驿召赴阙,命领改历事,官属悉听恂辟置。恂与衡及杨恭懿、郭守敬等,遍考历书四十余家,昼夜测验,创立新法,参以古制,推算极为精密,详在《守敬传》。十六年,授嘉议大夫、太史令。十七年,历成,赐名《授时历》,以其年冬颁行天下。

十八年,居父丧,哀毁,日饮勺水。帝遣内侍慰谕之。未几,卒,年四十七。初,恂病,裕宗屡遣医诊治,及葬,赙钞二千贯。后帝思定历之功,以钞五千贯赐其家。延祐二年,赠推忠守正功臣、光禄大夫、司徒、上柱国、定国公,谥文肃。

子宽、宾,并从许衡游,得星历之传于家学。裕宗尝召见,语之曰:“汝父起于书生,贫无赀蓄,今赐汝钞五千贯,用尽可复以闻。”恩恤之厚如此。宽由保章正历兵部郎中,知蠡州。宾由保章副累迁秘书监。

郭守敬

郭守敬,字若思,顺德邢台人。生有异操,不为嬉戏事。大父荣,通五经,精于算数、水利。时刘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同学于州西紫金山,荣使守敬从秉忠学。

中统三年,文谦荐守敬习水利,巧思绝人。世祖召见,面陈水利六事:其一,中都旧漕河,东至通州,引玉泉水以通舟,岁可省雇车钱六万缗。通州以南,于兰榆河口径直开引,由蒙村跳梁务至杨村还河,以避浮鸡氵甸盘浅风浪远转之患。其二,顺德达泉引入城中,分为三渠,灌城东地。其三,顺德沣河东至古任城,失其故道,没民田千三百余顷。此水开修成河,其田即可耕种,自小王村经滹沱,合入御河,通行舟筏。其四,磁州东北滏、漳二水合流处,引水由滏阳、邯郸、洺州、永年下经鸡泽,合入沣河,可灌田三千余顷。其五,怀、孟沁河,虽浇灌,犹有漏堰余水,东与丹河余水相合。引东流,至武陟县北,合入御河,可灌田二千余顷。其六,黄河自孟州西开引,少分一渠,经由新、旧孟州中间,顺河古岸下,至温县南复入大河,其间亦可灌田二千余顷。每奏一事,世祖叹曰:“任事者如此,人不为素餐矣。”授提举诸路河渠。四年,加授银符、副河渠使。

至元元年,从张文谦行省西夏。先是,古渠在中兴者,一名唐来,其长四百里,一名汉延,长二百五十里,它州正渠十,皆长二百里,支渠大小六十八,灌田九万余顷。兵乱以来,废坏淤浅。守敬更立闸堰,皆复其旧。二年,授都水少监。守敬言:“舟自中兴沿河四昼夜至东胜,可通漕运,及见查泊、兀郎海古渠甚多,宜加修理。”又言:“金时,自燕京之西麻峪村,分引卢沟一支东流,穿西山而出,是谓金口。其水自金口以东,燕京以北,灌田若干顷,其利不可胜计。兵兴以来,典守者惧有所失,因以大石塞之。今若按视故迹,使水得通流,上可以致西山之利,下可以广京畿之漕。”又言:“当于金口西预开减水口,西南还大河,令其深广,以防涨水突入之患。”帝善之。十二年,丞相伯颜南征,议立水站,命守敬行视河北、山东可通舟者,为图奏之。

初,秉忠以《大明历》自辽、金承用二百余年,浸以后天,议欲修正而卒。十三年,江左既平,帝思用其言,遂以守敬与王恂率南北日官,分掌测验推步于下,而命文谦与枢密张易为之主领裁奏于上,左丞许衡参预其事。守敬首言:“历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仪表。今司天浑仪,宋皇祐中汴京所造,不与此处天度相符,比量南北二极,约差四度;表石年深,亦复欹侧。”守敬乃尽考其失而移置之。既又别图高爽地,以木为重棚,创作简仪、高表,用相比覆。又以为天枢附极而动,昔人尝展管望之,未得其的,作候极仪。极辰既位,天体斯正,作浑天象。象虽形似,莫适所用,作玲珑仪。以表之矩方,测天之正圜,莫若以圜求圜,作仰仪。古有经纬,结而不动,守敬易之,作立运仪。日有中道,月有九行,守敬一之,作证理仪。表高景虚,罔象非真,作景符。月虽有明,察景则难,作窥几。历法之验,在于交会,作日月食仪。天有赤道,轮以当之,两极低昂,标以指之,作星晷定时仪。又作正方案、丸表、悬正仪、座正仪,为四方行测者所用。又作《仰规覆矩图》、《异方浑盖图》、《日出入永短图》,与上诸仪互相参考。

十六年,改局为太史院,以恂为太史令,守敬为同知太史院事,给印章,立官府。及奏进仪表式,守敬当帝前指陈理致,至于日晏,帝不为倦。守敬因奏:“唐一行开元间令南宫说天下测景,书中见者凡十三处。今疆宇比唐尤大,若不远方测验,日月交食分数时刻不同,昼夜长短不同,日月星辰去天高下不同,即目测验人少,可先南北立表,取直测景。”帝可其奏。遂设监候官一十四员,分道而出,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四海测验,凡二十七所。

十七年,新历告成,守敬与诸臣同上奏曰:

臣等窃闻帝王之事,莫重于历。自黄帝迎日推策,帝尧以闰月定四时成岁,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爰及三代,历无定法,周、秦之间,闰余乖次。西汉造《三统历》,百三十年而后是非始定。东汉造《四分历》,七十余年而仪式方备。又百二十一年,刘洪造《乾象历》,始悟月行有迟速。又百八十年,姜岌造《三纪甲子历》,始悟以月食冲检日宿度所在。又五十七年,何承天造《元嘉历》,始悟以朔望及弦皆定大小余。又六十五年,祖冲之造《大明历》,始悟太阳有岁差之数,极星去不动处一度余。又五十二年,张子信始悟日月交道有表里,五星有迟疾留逆。又三十三年,刘焯造《皇极历》,始悟日行有盈缩。又三十五年,傅仁均造《戊寅元历》,颇采旧仪,始用定朔。又四十六年,李淳风造《麟德历》,以古历章蔀元首分度不齐,始为总法,用进朔以避晦晨月见。又六十三年,一行造《大衍历》,始以朔有四大三小,定九服交食之异。又九十四年,徐昂造《宣明历》,始悟日食有气、刻、时三差。又二百三十六年,姚舜辅造《纪元历》,始悟食甚泛余差数。以上计千一百八十二年,历经七十改,其创法者十有三家。

自是又百七十四年,圣朝专命臣等改治新历,臣等用创造简仪、高表,凭其测实数,所考正者凡七事:

一曰冬至。自丙子年立冬后,依每日测到晷景,逐日取对,冬至前后日差同者为准。得丁丑年冬至在戊戌日夜半后八刻半,又定丁丑夏至在庚子日夜半后七十刻;又定戊寅冬至在癸卯日夜半后三十三刻;己卯冬至在戊申日夜半后五十七刻半;庚辰冬至在癸丑日夜半后八十一刻半。各减《大明历》十八刻,远近相符,前后应准。二曰岁余。自《大明历》以来,凡测景、验气,得冬至时刻真数者有六,用以相距,各得其时合用岁余。今考验四年,相符不差,仍自宋大明壬寅年距至今日八百一十年,每岁合得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其二十五分为今历岁余合用之数。三曰日躔。用至元丁丑四月癸酉望月食既,推求日躔,得冬至日躔赤道箕宿十度,黄道箕九度有奇。仍凭每日测到太阳躔度,或凭星测月,或凭月测日,或径凭星度测日,立术推算。起自丁丑正月至己卯十二月,凡三年,共得一百三十四事,皆躔于箕,与月食相符。四曰月离。自丁丑以来至今,凭每日测到逐时太阴行度推算,变从黄道求入转极迟、疾并平行处,前后凡十三转,计五十一事。内除去不真的外,有三十事,得《大明历》入转后天。又因考验交食,加《大明历》三十刻,与天道合。五曰入交。自丁丑五月以来,凭每日测到太阴去极度数,比拟黄道去极度,得月道交于黄道,共得八事。仍依日食法度推求,皆有食分,得入交时刻,与《大明历》所差不多。六曰二十八宿距度。自汉《太初历》以来,距度不同,互有损益。《大明历》则于度下余分,附以太半少,皆私意牵就,未尝实测其数。今新仪皆细刻周天度分,每度分三十六分,以距线代管窥,宿度余分并依实测,不以私意牵就。七曰日出入昼夜刻。《大明历》日出入夜昼刻,皆据汴京为准,其刻数与大都不同。今更以本方北极出地高下,黄道出入内外度,立术推求每日日出入昼夜刻,得夏至极长,日出寅正二刻,日入戌初二刻,昼六十二刻,夜三十八刻。冬至极短,日出辰初二刻,日入申正二刻,昼三十八刻,夜六十二刻。永为定式。

所创法凡五事:一曰太阳盈缩。用四正定气立为升降限,依立招差求得每日行分初末极差积度,比古为密。二曰月行迟疾。古历皆用二十八限,今以万分日之八百二十分为一限,凡析为三百三十六限,依垛叠招差求得转分进退,其迟疾度数逐时不同,盖前所未有。三曰黄赤道差。旧法以一百一度相减相乘,今依算术句股弧矢方圜斜直所容,求到度率积差,差率与天道实吻合。四曰黄赤道内外度。据累年实测,内外极度二十三度九十分,以圜容方直矢接句股为法,求每日去极,与所测相符。五曰白道交周。旧法黄道变推白道以斜求斜,今用立浑比量,得月与赤道正交,距春秋二正黄赤道正交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拟以为法。推逐月每交二十八宿度分,于理为尽。

十九年,恂卒。时历虽颁,然其推步之式与夫立成之数,尚皆未有定稿。守敬于是比次篇类,整齐分杪,裁为《推步》七卷,《立成》二卷,《历议拟稿》三卷,《转神选择》二卷,《上中下三历注式》十二卷。二十三年,继为太史令,遂上表奏进。又有《时候笺注》二卷,《修改源流》一卷。其测验书,有《仪象法式》二卷,《二至晷景考》二十卷,《五星细行考五十卷》,《古今交食考》一卷,《新测二十八舍杂坐诸星入宿去极》一卷,《新测无名诸星》一卷,《月离考》一卷,并藏之官。

二十八年,有言滦河自永平挽舟逾山而上,可至开平;有言泸沟自麻峪可至寻麻林。朝廷遣守敬相视,滦河既不可行,泸沟舟亦不通守敬因陈水利十有一事。其一,大都运粮河,不用一亩泉旧原,别引北山白浮泉水,西折而南,经瓮山泊,自西水门入城,环汇于积水潭,复东折而南,出南水门,合入旧运粮河。每十里置一闸,比至通州,凡为闸七,距闸里许,上重置斗门,互为提阏,以过舟止水。帝览奏,喜曰:“当速行之。”于是复置都水监,俾守敬领之。帝命丞相以下皆亲操畚锸倡工,待守敬指授而后行事。先是,通州至大都,陆运官粮,岁若干万石,方秋霖雨,驴畜死者不可胜计,至是皆罢之。三十年,帝还自上都,过积水潭,见舳舻敝水,大悦,名曰通惠河,赐守敬钞万二千五百贯,仍以旧职兼提调通惠河漕运事。守敬又言:于澄清闸稍东,引水与北霸河接,且立闸丽正门西,令舟楫得环城往来。志不就而罢。三十一年,拜昭文馆大学士、知太史院事。

大德二年,召守敬至上都,议开铁幡竿渠,守敬奏:“山水频年暴下,非大为渠堰,广五七十步不可。”执政吝于工费,以其言为过,缩其广三之一。明年大雨,山水注下,渠不能容,漂没人畜庐帐,几犯行殿。成宗谓宰臣曰:“郭太史神人也,惜其言不用耳。”七年,诏内外官年及七十,并听致仕,独守敬不许其请。自是翰林太史司天官不致仕,定著为令。延祐三年卒,年八十六。

杨桓

杨桓,字武子,兖州人。幼警悟,读《论语》至《宰予昼寝章》,慨然有立志,由是终身非疾病未尝昼寝。弱冠为郡诸生,一时名公咸称誉之。中统四年,补济州教授,后由济宁路教授召为太史院校书郎,奉敕撰《仪表铭》《历日序》,文辞典雅,赐楮币千五百缗,辞不受。迁秘书监丞。至元三十一年,拜监察御史。有得玉玺于木华黎曾孙硕德家者,桓辨识其文,曰“受天之命,既寿永昌”,乃顿首言曰:“此历代传国玺也,亡之久矣。今宫车晏驾,皇太孙龙飞,而玺复出,天其彰瑞应于今日乎!”即为文述玺始末,奉上于徽仁裕圣皇后。

成宗即位,桓疏上时务二十一事:一曰郊祀天地;二曰亲享太庙,备四时之祭;三曰先定首相;四曰朝见群臣,访问时政得失;五曰诏儒臣以时侍讲;六曰设太学及府州儒学,教养生徒;七曰行诰命以褒善叙劳;八曰异章服以别贵贱;九曰正礼仪以肃宫庭;十曰定官制以省内外冗员;十一曰讲究钱谷以裕国用;十二曰访求晓习音律者以协太常雅乐;十三曰国子监不可隶集贤院,宜正其名;十四曰试补六部寺监及府州司县吏;十五曰增内外官吏俸禄;十六曰禁父子骨肉、奴婢相告讦者;十七曰定婚姻聘财;十八曰罢行用官钱营什一之利;十九曰复笞杖以别轻重之罪;二十曰郡县吏自中统前仕宦者,宜加优异;二十一曰为治之道宜各从本俗。疏奏,帝嘉纳之。

未几,升秘书少监,预修《大一统志》。秩满归兖州,以赀业悉让弟楷,乡里称焉。大德三年,以国子司业召,未赴,卒,年六十六。

桓为人宽厚,事亲笃孝,博览群籍,尤精篆籀之学。著《六书统》、《六书溯源》、《书学正韵》,大抵推明许慎之说,而意加深,皆行于世。

杨果

杨果,字正卿,祁州蒲阴人。幼失怙恃,自宋迁亳,复徙居许昌,以章句授徒为业,流寓轗轲十余年。金正大甲申,登进士第。会参政李蹊行大司农于许,果以诗送之,蹊大称赏,归言于朝,用为偃师令。到官,以廉干称,改蒲城,改陕,皆剧县也。果有应变材,能治烦剧,诸县以果治效为最。

金亡,岁己丑,杨奂征河南课税,起果为经历。未几,史天泽经略河南,果为参议。时兵革之余,法度草创,果随宜赞画,民赖以安。世祖中统元年,设十道宣抚使,命果为北京宣抚使。明年,拜参知政事。及例罢,犹诏与左丞姚枢等日赴省议事。至元六年,出为怀孟路总管,大修学庙。以前尝为中书执政官,移文申部,特不署名。以老致政,卒于家,年七十五,谥文献。

果性聪敏,美风姿,工文章,尤长于乐府,外若沉默,内怀智用,善谐谑,闻者绝倒。微时,避乱河南,娶羁旅中女,后登科,历显仕,竟与偕老,不易其初心,人以是称之。有《西庵集》,行于世。

王构

王构,字肯堂,东平人。父公渊,遭金末之乱,其兄三人挈家南奔,公渊独誓死守坟墓,伏草莽中,诸兄呼之不出,号恸而去,卒得存其家,而三兄不知所终。

构少颖悟,风度凝厚。学问该博,文章典雅,弱冠以词赋中选,为东平行台掌书纪。参政贾居贞一见器重,俾其子受学焉。至元十一年,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时遣丞相伯颜伐宋,先下诏让之,命构属草以进,世祖大悦。宋亡,构与李槃同被旨,至杭取三馆图籍、太常天章礼器仪仗,归于京师。凡所荐拔,皆时之名士。十三年秋,还,入觐,迁应奉翰林文字,升修撰。丞相和礼霍孙由翰林学士承旨拜司徒,辟构为司直。时丞相阿合马为盗击死,世祖亦悟其奸,复相和礼霍孙,更张庶务,构之谋画居多。历吏部、礼部郎中,审囚河南,多所平反。改太常少卿,定亲享太庙仪注。擢淮东提刑按察副使,召见便殿,亲授制书,赐上尊酒以遣之。寻以治书侍御史召。属桑哥为相,俾与平章卜忽木检核燕南钱谷,而督其逋负。以十一月晦行,期岁终复命。明年春还,宿卢沟驿,度逾期,祸且不测,谓卜忽木曰:“设有罪,构当以身任之,不以累公也。”会桑哥死,乃免。有旨出铨选江西。入翰林,为侍讲学士。世祖崩,构撰谥册。

成宗立,由侍讲为学士,纂修实录,书成,参议中书省事。时南士有陈利便请搜括田赋者,执政欲从之。构与平章何荣祖共言其不可,辨之甚力,得不行。以疾归东平。久之,起为济南路总管。诸王从者怙势行州县,民莫敢忤视,构闻诸朝,徙之北境。学田为牧地所侵者,理而归之。官贷民粟,岁饥而责偿不已,构请输以明年。武宗即位,以纂修国史,趣召赴阙,拜翰林学士承旨,未几,以疾卒,年六十三。

构历事三朝,练习台阁典故,凡祖宗谥册册文皆所撰定,朝廷每有大议,必咨访焉。喜荐引寒士,前后省台、翰苑所辟,无虑数十人,后居清要,皆有名于时。

子士熙,仕至中书参政,卒官南台御史中丞。士点,淮西廉访司佥事。皆能以文学世其家。

魏初

魏初,字大初,弘州顺圣人。从祖璠,金贞佑三年进士,补尚书省令史。金宣宗求直言,璠首论将相非人,及不当立德陵事,疏奏,不报。后复上言:“国势危逼,四方未闻有勤王之举,陇右地险食足,其帅完颜胡斜虎亦可委仗,宜遣人往论大计。”大臣不悦而止。阅数月,胡斜虎兵不来,已无及,金主悔焉。金将武仙军次五垛山不进。求使仙者,或荐璠,即授朝列大夫、翰林修撰,给骑四人以从。至则仙已遁去,部曲亦多散亡,璠抚循招集,得数千人,推其中材勇者为帅长,仍制符印予之,以矫制自劾,金主谓其处置得宜。继闻仙率余众保留山,璠直趣仙所宣谕之。或谗于仙,谓璠欲夺其军,仙怒,命士拔刃若欲鏦璠然,且引一吏与璠辨。璠不为动,大言曰:“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将军纵不加礼,奈何听谗邪之言,欲以小吏置对耶!且将军跳山谷,而左右无异心者,以天子大臣故也,苟不知尊天子,安知麾下无如将军者?不然,吾有死,无辱命。”仙不能屈。璠复激使进兵,不应。比还,金主已迁归德,复迁蔡州。金亡,璠无所归,乃北还乡里。庚戌岁,世祖居潜邸,闻璠名,征至和林,访以当世之务。璠条陈便宜三十余事,举名士六十余人以对,世祖嘉纳,后多采用焉。以疾卒于和林,年七十,赐谥靖肃。

初,其从孙也,璠无子,以初为后。初好读书,尤长于《春秋》,为文简而有法,比冠,有声。中统元年,始立中书省,辟为掾史,兼掌书记。未几,以祖母老辞归,隐居教授。会诏左丞许衡、学士窦默及京师诸儒,各陈经史所载前代帝王嘉言善政,选进读之士,有司以初应诏。帝雅重璠名,方之古直,询知初为璠子,叹奖久之,即授国史院编修官,寻拜监察御史。首言:“法者,持天下之具,御史台则守法之司也。方今法有未定,百司无所持循,宜参酌考定,颁行天下。”

帝宴群臣于上都行宫,有不能釂大卮者,免其冠服。初上疏曰:“臣闻君犹天也,臣犹地也,尊卑之礼,不可不肃。方今内有太常、有史官、有起居注,以议典礼、记言动;外有高丽、安南使者入贡,以观中国之仪。昨闻锡宴大臣,威仪弗谨,非所以尊朝廷、正上下也。”疏入,帝欣纳之,仍谕侍臣自今毋复为此举。时襄樊未下,将括民为兵,或请自大兴始。初言:“京师天下之本,要在殷盛,建邦之初,讵宜骚动!”遂免括大兴兵。初又言:“旧制,常参官诸州刺史,上任三日,举一人自代。况风纪之职与常员异,请自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在任一岁,各举一人自代,所举不当,有罚,不惟砥砺风节,亦可为国得人。”遂举劝农副使刘宣自代。出佥陕西四川按察司事,历陕西河东按察副使,入为治书侍御史。又以侍御史行御史台事于扬州,擢江西按察使,寻征拜侍御史。行台移建康,出为中丞,卒,年六十一。

子必复,集贤侍讲学士。

焦养直

焦养直,字无咎,东昌堂邑人。夙以才器称。至元十八年,世祖改符宝郎为典瑞监,思得一儒者居之。近臣有以养直荐者,帝即命召见,敷对称旨,以真定路儒学教授超拜典瑞少监。二十四年,从征乃颜。二十八年,赐宅一区。入侍帷幄,陈说古先帝王政治,帝听之,每忘倦。尝语及汉高帝起自侧微,诵所旧闻,养直从容论辨,帝即开纳,由是不薄高帝。大德元年,成宗幸柳林,命养直进讲《资治通鉴》,因陈规谏之言,诏赐酒及钞万七千五百贯。二年,赐金带、象笏。三年,迁集贤侍讲学士,赐通犀带。七年,诏傅太子于宫中,启沃诚至,帝闻之,大悦。八年,代祀南海。九年,进集贤学士。十一年,升太子谕德。至大元年,授集贤大学士,谋议大政悉与焉。告老归而卒,赠资德大夫、河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谥文靖。

子德方,以荫为兴国路总管府判官。

孟攀鳞

孟攀鳞,字驾之,云内人。曾祖彦甫,以明法为西北路招讨司知事。有疑狱当死者百余人,彦甫执不从,后三日得实,皆释之。祖鹤、父泽民,皆金进士。攀鳞幼日诵万言,能缀文,时号奇童。金正大七年,擢进士第,仕至朝散大夫、招讨使。岁壬辰,汴京下,北归居平阳。丙午,为陕西帅府详议官,遂家长安。世祖中统三年,授翰林待制、同修国史。至元初,召见,条陈七十事,大抵劝上以郊祀天地,祠太庙,制礼乐,建学校,行科举,择守令以字民,储米粟以赡军,省无名之赋,罢不急之役,百司庶府统于六部,纪纲制度悉由中书,是为长久之计。世祖悉嘉纳之,咨问谆谆。后论王百一、许仲平优劣,对曰:“百一文华之士,可置翰苑;仲平明经传道,可为后学矜式。”帝深然之。又尝召问宗庙、郊祀仪制,攀鳞悉据经典以对。时帝将视祀,诏命攀鳞会太常议定礼仪,攀鳞夜画郊祀及宗庙图以进,帝皆亲览焉。复以病请西归,帝令就议陕西五路四川行中书省事。四年卒,年六十四。延祐三年,赠翰林学士承旨、资德大夫、上护军、平原郡公,谥文定。

尚野

尚野,字文蔚,其先保定人,徙满城。野幼颖异,祖母刘,厚资之使就学。至元十八年,以处士征为国史院编修官。二十年,兼兴文署丞,出为汝州判官,廉介有为,宪司屡荐之。二十八年,迁南阳县尹。初至官,狱讼充斥,野裁决无留滞,涉旬,遂无事。改怀孟河渠副使,会遣使问民疾苦,野建言:“水利有成法,宜隶有司,不宜复置河渠官。”事闻于朝,河渠官遂罢。大德六年,迁国子助教。诸生入宿卫者,岁从幸上都,丞相哈剌哈孙始命野分学于上都,以教诸生,仍铸印给之,上都分学自野始。俄升国子博士,诲人先经学而后文艺,每谓诸生曰:“学未有得,徒事华藻,若持钱买水,所取有限,能自凿井及泉而汲之,不可胜用矣。”时学舍未备,野密请御史台,乞出帑藏所积,大建学舍以广教育。仁宗在东宫,野为太子文学,多所裨益,时从宾客姚燧、谕德萧渼入见,帝为加礼。至大元年,除国子司业,近臣奏分国学西序为大都路学,帝已可其奏,野谓国学、府学混居,不合礼制,事遂寝。四年,拜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诏野赴吏部,试用阴补官,野多所优假。或病其太宽,野曰:“今初设此法,冀将来者习诗书、知礼义耳,非必责效目前也。”众乃服。皇庆元年,升翰林侍讲学士。延祐元年,改集贤侍讲学士,兼国子祭酒。二年夏,移疾归满城,四方来学者益众。六年,卒于家,年七十六。赠通奉大夫、太常礼仪院使、护军,追封上党郡公,谥文懿。

野性开敏,志趣正大,事继母以孝闻,文辞典雅,一本于理。

子师易,蕲州路总管府判官。师简,中奉大夫、奎章阁侍书学士、同知经筵事。

李之绍

李之绍,字伯宗,东平平阴人。自幼颖悟聪敏,从东平李谦学。家贫,教授乡里,学者咸集。至元三十一年,纂修《世祖实录》,征名儒充史职,以马绍、李谦荐,授将仕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直学士姚燧欲试其才,凡翰林应酬之文,积十余事,并以付之。之绍援笔立成,并以稿进。燧惊喜曰:“可谓名下无虚士也。”大德二年,闻祖母疾,辞归。复除编修官,升将仕郎。六年,升应奉翰林文字。七年,迁太常博士。九年,丁母忧,累起复,终不能夺。至大三年,仍授太常博士,升承事郎。四年,升承直郎、翰林待制。皇庆元年,迁国子司业。延祐三年,升奉政大夫、国子祭酒。夙夜孳孳,惟以教育人材为心。四年十二月,升朝列大夫、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六年,改翰林直学士,复以疾还。七年,召为翰林直学士。至治二年,升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三年,告老而归。泰定三年八月卒,年七十三。

子勖,荫父职,同知诸暨州事。

之绍平日自以其性遇事优游少断,故号果齐以自励。有文集藏于家。

隋书·列传·卷三十七

○孝义

《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论语》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吕览》云:“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万事之纲纪也。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顺者,其唯孝乎!”然则孝之为德至矣,其为道远矣,其化人深矣。故圣帝明王行之于四海,则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诸侯卿大夫行之于国家,则永保其宗社,长守其禄位。匹夫匹妇行之于闾阎,则播微烈于当年,扬休名于千载。此皆资纯至以感物,故圣哲之所重。田翼、郎方贵等,阙稽古之学,无俊伟之才,并能任其自然,情无矫饰。笃于天性,勤其四体,竭股肱之力,尽爱敬之心,自足膝下之欢,忘怀轩冕之贵。不言之化,人神通感。虽或位登台辅,爵列王侯,禄积万钟,马逾千驷,死之日,曾不得与斯人之徒隶齿。孝之大也,不其然乎!故述其所行,为《孝义传》。

○陆彦师

陆彦师,字云房,魏郡临漳人。祖希道,魏定州刺史。父子彰,中书监。彦师少有行检,为邦族所称。长而好学,解属文。魏襄城王元旭引为参军事。以父艰去职,哀毁殆不胜丧。与兄卬庐于墓次,负土成坟。公卿重之,多就墓侧存问,晦朔之际,车马不绝。齐文宣闻而嘉叹,旌表其闾,号其所住为孝终里。中书令河间邢邵表荐之,未报,彭城王浟为司州牧,召补主簿。后历中外府东阁祭酒。兄卬当袭父始平侯,以彦师昆弟中最幼,表让封焉。彦师固辞而止。时称友悌孝义,总萃一门。迁中书舍人,寻转通直散骑侍郎。每陈使至,必令高选主客,彦师所接对者,前后六辈。历中书黄门侍郎,以不阿宦者,遇谗,出为中山太守,有惠政。数年,征为吏部郎中。周武平齐,授载师下大夫。宣帝时,转少纳言,赐爵临水县男,奉使幽、蓟。俄而高祖为丞相,彦师遇疾,请假还鄴。尉迥将为乱,彦师微知之,遂委妻子,潜归长安。高祖嘉之,授内史下大夫,拜上仪同。高祖受禅,拜尚书左丞,进爵为子。彦师素多病,未几,以务剧疾动,乞解所职,有诏听以本官就第。岁余,转吏部侍郎。隋承周制,官无清浊,彦师在职,凡所任人,颇甄别于士庶,论者美之。后复以病出为汾州刺史,卒官。

○田德懋

田德懋,观国公仁恭之子也。少以孝友著名。开皇初,以父军功赐爵平原郡公,授太子千牛备身。丁父艰,哀毁骨立,庐于墓侧,负土成坟。上闻而嘉之,遣员外散骑侍郎元志就吊焉。复降玺书曰:“皇帝谢田德懋。知在穷疾,哀毁过礼,倚庐墓所,负土成坟。朕孝理天下,思弘名教,复与汝通家,情义素重,有闻孝感,嘉叹兼深。春日暄和,气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礼自存也。”并赐缣二百匹,米百石。复下诏表其门闾。后历太子舍人、义州司马。大业中,为给事郎、尚书驾部郎,卒官。

○薛濬

薛濬,字道赜,刑部尚书、内阳公胄之从祖弟也。父琰,周渭南太守。濬少丧父,早孤,养母以孝闻。幼好学,有志行,寻师于长安。时初平江陵,何妥归国,见而异之,授以经业。周天和中,袭爵虞城侯,历纳言上士、新丰令。开皇初,擢拜尚书虞部侍郎,寻转考功侍郎。帝闻濬事母至孝,以其母老,赐舆服机杖,四时珍味,当时荣之。后其母疾,濬貌甚忧瘁,亲故弗之识也。暨丁母艰,诏鸿胪监护丧事,归葬夏阳。于时隆冬极寒,濬衰绖徒跣,冒犯霜雪,自京及乡,五百余里,足冻坠指,疮血流离,朝野为之伤痛。州里赗助,一无所受。寻起令视事,濬屡陈诚款,请终丧制,优诏不许。及至京,上见其毁瘠过甚,为之改容,顾谓群臣曰:“吾见薛濬哀毁,不觉悲感伤怀。”嗟异久之。濬竟不胜丧,病且卒。其弟谟时为晋王府兵曹参军事,在扬州,濬遗书与谟曰:

吾以不造,幼丁艰酷,穷游约处,屡绝箪瓢。晚生早孤,不闻《诗》《礼》,赖奉先人贻厥之训,获禀母氏圣善之规,负笈裹粮,不惮艰远,从师就业,欲罢不能。砥行厉心,困而弥笃,服膺教义,爰至长成。自释耒登朝,于兹二十三年矣。虽官非闻达,而禄喜逮亲,庶保期颐,得终色养。何图精诚无感,祸酷荐臻,兄弟俱被夺情,苫庐靡申哀诉。是用扣心泣血,陨气摧魂者也。既而创巨衅深,不胜荼毒,启手启足,幸及全归。使夫死而有知,得从先人于地下矣,岂非至愿哉。但念尔伶俜孤宦,远在边服,顾此恨恨,如何可言。适已有书,冀得与汝面诀,忍死待汝,已历一旬。汝既未来,便成今古,缅然永别,为恨何言。勉之哉,勉之哉!

书成而绝,时年四十二。有司以闻,高祖为之屑涕,降使赍册书吊祭曰:“皇帝咨故考功侍郎薛濬:於戏!惟尔操履贞和,器业详敏,允膺列宿,勤謇克彰。及遘私艰,奄从毁灭。嘉尔诚孝,感于朕怀,奠酹有加,抑惟朝典。故遣使人,指申往命,魂而有灵,歆兹荣渥。呜呼哀哉!”濬性清俭,死之日,家无遗资。濬初为童兒时,与宗中诸兒游戏于涧滨。见一黄蛇有角及足,召群兒共视,了无见者。濬以为不祥,归大忧悴。母逼而问之,濬以实对。时有胡僧诣宅乞食,濬母怖而告之,僧曰:“此乃兒之吉应。且是兒也,早有名位,然寿不过六七耳。”言终而出,忽然不见,时咸异之。既而终于四十二,六七之言,于是验矣。子乾福,武安郡司仓书佐。

○王颁

王颁,字景彦,太原祁人也。祖神念,梁左卫将军。父僧辩,太尉。颁少俶傥,有文武干局。其父平侯景,留颁质于荆州,遇元帝为周师所陷,颁因入关。闻其父为陈武帝所杀,号恸而绝,食顷乃苏,哭泣不绝声,毁瘠骨立。至服阕,常布衣蔬食,藉藁而卧。周明帝嘉之,召授左侍上士,累迁汉中太守,寻拜仪同三司。开皇初,以平蛮功,加开府,封蛇丘县公。献取陈之策,上览而异之,召与相见,言毕而歔欷,上为之改容。及大举伐陈,颁自请行,率徒数百人,从韩擒先锋夜济。力战被伤,恐不堪复斗,悲感呜咽。夜中因睡,梦有人授药,比寤而创不痛,时人以为孝感。及陈灭,颁密召父时士卒,得千余人,对之涕泣。其间壮士或问颁曰:“郎君来破陈国,灭其社稷,雠耻已雪,而悲哀不止者,将为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邪?请发其丘垄,断榇焚骨,亦可申孝心矣。”颁顿颡陈谢,额尽流血,答之曰:“其为帝王,坟茔甚大,恐一宵发掘,不及其尸,更至明朝,事乃彰露,若之何?”诸人请具锹锸,一旦皆萃。于是夜发其陵,剖棺,见陈武帝须并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颁遂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既而自缚,归罪于晋王。王表其状,高祖曰:“朕以义平陈,王颁所为,亦孝义之道也,朕何忍罪之!”舍而不问。有司录其战功,将加柱国,赐物五千段,颁固辞曰:“臣缘国威灵,得雪怨耻,本心徇私,非是为国,所加官赏,终不敢当。”高祖从之。拜代州刺史,甚有惠政。母忧去职。后为齐州刺史,卒官,时年五十二。弟頍,见《文学传》。

○杨庆

杨庆,字伯悦,河间人也。祖玄,父刚,并以至孝知名。庆美姿仪,性辩慧。年十六,齐国子博士徐遵明见而异之。及长,颇涉书记。年二十五,郡察孝廉,以侍养不行。其母有疾,不解襟带者七旬。及居母忧,哀毁骨立,负土成坟。齐文宣帝表其门闾,赐帛三十匹,绵十屯,粟五十石。高祖受禅,屡加褒赏,擢授仪同三司,版授平阳太守。年八十五,终于家。

○郭俊

郭俊,字弘乂,太原文水人也。家门雍睦,七叶共居,犬豕同乳,乌鹊通巢,时人以为义感之应。州县上其事,上遣平昌公宇文弼诣其家劳问之。治书御史柳彧巡省河北,表其门闾。汉王谅为并州总管,闻而嘉叹,赐兄弟二十余人衣各一袭。

○田翼

田翼,不知何许人也。性至孝,养母以孝闻。其后母卧疾岁余,翼亲易燥湿,母食则食,母不食则不食。母患暴痢,翼谓中毒,遂亲尝恶。及母终,翼一恸而绝,其妻亦不胜哀而死,乡人厚共葬之。

○纽回

纽回,字孝政,河东安邑人也。性至孝,周武成中,父母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庐前生麻一株,高丈许,围之合拱,枝叶郁茂,冬夏恆青。有乌栖其上,回举声哭,乌即悲鸣,时人异之。周武帝表其闾,擢授甘棠令。开皇初卒。

子士雄,少质直孝友,丧父,复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其庭前有一槐树,先甚郁茂,及士雄居丧,树遂枯死。服阕还宅,死树复荣。高祖闻之,叹其父子至孝,下诏褒扬,号其所居为累德里。

○刘士俊

刘士俊,彭城人也。性至孝,丁母丧,绝而复苏者数矣。勺饮不入口者七日,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列植松柏。狐狼驯扰,为之取食。高祖受禅,表其门闾。

○郎方贵

郎方贵,淮南人也。少有志尚,与从父弟双贵同居。开皇中,方贵尝因出行遇雨,淮水泛长,于津所寄渡,船人怒之,挝方贵臂折。至家,其弟双贵惊问所由,方贵具言之。双贵恚恨,遂向津殴击船人致死。守津者执送之县官,案问其状,以方贵为首,当死,双贵从坐,当流。兄弟二人争为首坐,县司不能断,送诣州。兄弟各引咎,州不能定,二人争欲赴水而死。州状以闻,上闻而异之,特原其罪,表其门闾,赐物百段,后为州主簿。

○翟普林

翟普林,楚丘人也。性仁孝,事亲以孝闻。州郡辟命,皆固辞不就,躬耕色养,乡邻谓为楚丘先生。后父母疾,亲易燥湿,不解衣者七旬。大业初,父母俱终,哀毁殆将灭性。庐于墓侧,负土为坟,盛冬不衣缯絮,唯著单缞而已。家有一乌犬,随其在墓,若普林哀临,犬亦悲号,见者嗟异焉。有二鹊巢其庐前柏树,每入其庐,驯狎无所惊惧。大业中,司隶巡察,奏其孝感,擢授孝阳令。

○李德饶

李德饶,赵郡柏人人也。祖彻,魏尚书右丞。父纯,开皇中为介州长史。德饶少聪敏好学,有至性,宗党咸敬之。弱冠为校书郎,仍直内史省,参掌文翰。转监察御史,纠正不避贵戚。大业三年,迁司隶从事,每巡四方,理雪冤枉,褒扬孝悌。虽位秩未通,其德行为当时所重。凡与交结,皆海内髦彦。性至孝,父母寝疾,辄终日不食,十旬不解衣。及丁忧,水浆不入口五日,哀恸呕血数升。及送葬之日,会仲冬积雪,行四十余里,单缞徒跣,号踊几绝。会葬者千余人,莫不为之流涕。后甘露降于庭树,有鸠巢其庐。纳言杨达巡省河北,诣其庐吊慰之,因改所居村名孝敬村,里为和顺里。后为金河长,未之官,值群盗蜂起,贼帅格谦、孙宣雅等十余头,聚众于渤海。时有敕许其归首,谦等惧不敢降,以德饶信行有闻,遣使奏曰:“若使德饶来者,即相率归首。”帝于是遣德饶往渤海慰谕诸贼。行至冠氏,会他盗攻陷县城,德饶见害。

其弟德佋,性重然诺。大业末,为离石郡司法书佐,太守杨子崇特礼之。及义兵起,子崇遇害,弃尸城下,德佋赴哭尽哀,收瘗之。至介休,诣义师,请葬子崇。大将军嘉之,因赠子崇官,令德佋为使者,往离石礼葬子崇焉。

○华秋

华秋,汲郡临河人也。幼丧父,事母以孝闻。家贫,佣赁为养。其母遇患,秋容貌毁悴,须鬓顿改,州里咸嗟异之。及母终之后,遂绝栉沐,发尽秃落。庐于墓侧,负土成坟,有人欲助之者,秋辄拜而止之。大业初,调狐皮,郡县大猎。有一兔,人逐之,奔入秋庐中,匿秋膝下。猎人至庐所,异而免之。自尔此兔常宿庐中,驯其左右。郡县嘉其孝感,俱以状闻。炀帝降使劳问,表其门闾。后群盗起,常往来庐之左右,咸相诫曰:“勿犯孝子。”乡人赖秋而全者甚众。

○徐孝肃

徐孝肃,汲郡人也。宗族数千家,多以豪侈相尚,唯孝肃性俭约,事亲以孝闻。虽在幼齿,宗党间每有争讼,皆至孝肃所平论之,为孝肃所短者,无不引咎而退。孝肃早孤,不识父,及长,问其母父状,因求画工,图其形像,构庙置之而定省焉,朔望享祭。养母至孝,数十年,家人未见其有忿恚之色。及母老疾,孝肃亲易燥湿,忧悴数年,见者无不悲悼。母终,孝肃茹蔬饮水,盛冬单缞,毁瘠骨立。祖父母、父母墓皆负土成坟,庐于墓所四十余载,被发徒跣,遂以身终。

其弟德备,聪敏,通涉五经,河朔间称为儒者。德备终,子处默又庐于墓侧,奕叶称孝焉。

史臣曰:昔者弘爱敬之理,必籍王公大人,近古敦孝友之情,多茅屋之下。而彦师、道赜,或家传缨冕,或身誓山河,遂乃负土成坟,致毁灭性。虽乖先王之制,亦观过以知仁矣。郎贵昆弟,争死而身全,田翼夫妻,俱丧而名立,德饶仁怀群盗,德佋义感兴王,亦足称也。纽回、刘俊之伦,翟林、华秋之辈,或茂草嘉树荣枯于庭宇,或走兽翔禽驯狎于庐墓,非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者乎!

魏书·列传·卷四十一

李孝伯李冲

李孝伯,赵郡人也,高平公顺从父弟。父曾,少治《郑氏礼》、《左氏春秋》,以教授为业。郡三辟功曹不就,门人劝之,曾曰:“功曹之职,虽曰乡选高第,犹是郡吏耳。北面事人,亦何容易。”州辟主簿,到官月余,乃叹曰:“梁叔敬有云:州郡之职,徒劳人耳。道之不行,身之忧也。”遂还家讲授。太祖时,征拜博士,出为赵郡太守,令行禁止,劫盗奔窜。太宗嘉之。并州丁零,数为山东之害,知曾能得百姓死力,惮不入境。贼于常山界得一死鹿,谓赵郡地也,贼长责之,还令送鹿故处。邻郡为之谣曰:“诈作赵郡鹿,犹胜常山粟。”其见惮如此。卒,赠平南将军、荆州刺史、柏仁子,谥曰懿。

孝伯少传父业,博综群言。美风仪,动有法度。从兄顺言之于世祖,征为中散。世祖见而异之,谓顺曰:“真卿家千里驹也。”迁秘书奏事中散,转侍郎、光禄大夫,赐爵南昌子,加建威将军,委以军国机密,甚见亲宠。谋谟切秘,时人莫能知也。迁北部尚书。以频从征伐规略之功,进爵寿光侯,加建义将军。

真君末,车驾南伐,将出彭城。刘义隆子安北将军、徐州刺史、武陵王骏,遣将马文恭率步骑万余至萧城。前军击破之,文恭走免,执其队主蒯应。义隆闻大驾南巡,又遣其弟太尉、江夏王义恭率众赴彭城。世祖至彭城,登亚父冢以望城内,遣送蒯应至小市门宣世祖诏,劳问义恭,并遣自陈萧城之败。义恭等问应:“魏帝自来以不?”应曰:“自来。”又问:“今在何处?”应曰:“在城西南。”又问:“士马多少?”应曰:“中军四十余万。”骏遣人献酒二器、甘蔗百梃,并请骆驼。

世祖明旦复登亚父冢,遣孝伯至小市,骏亦遣其长史张暢对孝伯。孝伯遥问暢姓,暢曰:“姓张。”孝伯曰:“是张长史也。”暢曰:“君何得见识?”孝伯曰:“既涉此境,何容不悉。”暢问孝伯曰:“君复何姓?居何官也?”孝伯曰:“我戎行一夫,何足致问。然足与君相敌。”孝伯曰:“主上有诏:‘太尉、安北可暂出门,欲与相见,朕亦不攻彭城,何为劳苦将士,城上严备?’今遣赐骆驼及貂裘杂物。”暢曰:“有诏之言,政可施于彼国,何得称之于此?”孝伯曰:“卿家太尉、安北,是人臣不?”暢曰:“是也。”孝伯曰:“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纵为邻国之君,何为不称诏于邻国之臣?”孝伯又问暢曰:“何至忽遽杜门绝桥?”暢曰:“二王以魏帝壁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人思致命,恐轻相凌践,故且闭城耳。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克日交戏。”孝伯曰:“令行禁止,主将常事,宜当以法裁物,何用废桥杜门?穷城之中,复何以十万夸大?我亦有良马百万,复可以此相矜。”暢曰:“王侯设险,何但法令而已也。我若夸君,当言百万,所以言十万者,正是二王左右素所畜养者耳。此城内有数州士庶,工徒营伍犹所未论。我本斗人,不斗马足。且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君复何以逸足见夸也?”孝伯曰:“王侯设险,诚如来言,开闭有常,何为杜塞?绝桥之意,义在何也?此城守君之所习,野战我之所长;我之恃马,犹如君之恃城耳。”城内有具思者,尝至京师,义恭遣视之,思识是孝伯。思前问孝伯曰:“李尚书行途有劳。”孝伯曰:“此事应相与共知。”思答曰:“缘共知,所以仰劳。”孝伯曰:“感君至意。”

既开门,暢屏人却仗,出受赐物。孝伯曰:“诏以貂裘赐太尉,骆驼、骡、马赐安北,蒲萄酒及诸食味当相与同进。”暢曰:“二王敬白魏帝,知欲垂见,常愿面接,但受命本朝,忝居籓任,人臣无境外之交,故无容私觌。”义恭献皮裤褶一具,骏奉酒二器、甘蔗百梃。孝伯曰:“又有诏:‘太尉、安北,久绝南信,殊当忧悒。若欲遣信者,当为护送,脱须骑者,亦当以马送之。’”暢曰:“此方间路甚多,使命日夕往复,不复以此劳魏帝也。”孝伯曰:“亦知有水路,似为白贼所断。”暢曰:“君著白衣,称白贼也。”孝伯大笑曰:“今之白贼,似异黄巾、赤眉。”暢曰:“黄巾、赤眉,不在江南。”孝伯曰:“虽不在江南,亦不离徐方也。”孝伯曰:“向与安北相闻,何以久而不报?”暢曰:“二王贵远,启闻为难。”孝伯曰:“周公握发吐饣甫,二王何独贵远?”暢曰:“握发吐餐,不谓邻国之人也。”孝伯曰:“本邦尚尔,邻国弥应尽恭。且宾至有礼,主人宜以礼接。”暢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孝伯曰:“非是宾至无礼,直是主人怱怱,无待宾调度耳。”孝伯又言:“有诏:‘程天祚一介常人,诚知非江南之选,近于汝阳,身被九枪,落在溵水,我使牵而出之。凡人骨肉分张,并思集聚,闻其弟在此,如何不遣暂出?寻自令反,岂复苟留一人。’”暢曰:“知欲程天祚兄弟集聚,已勒遣之,但其固辞不往。”孝伯曰:“岂有子弟闻其父兄而反不肯相见,此便禽兽之不若。贵土风俗,何至如此?”

世祖又遣赐义恭、骏等氈各一领,盐各九种,并胡豉。孝伯曰:“有后诏:‘凡此诸盐,各有所宜。白盐食盐,主上自食;黑盐治腹胀气满,末之六铢,以酒而服;胡盐治目痛;戎盐治诸疮;赤盐、驳盐、臭盐、马齿盐四种,并非食盐。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朕间?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复见朕小大,知朕老少,观朕为人。’”暢曰:“魏帝久为往来所具,李尚书亲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信。”义恭献蜡烛十梃,骏献锦一匹。

孝伯曰:“君南土士人,何为著屩?君而著此,将士云何?”暢曰:“士人之言,诚为多愧。但以不武受命,统军戎陈之间,不容缓服。”孝伯曰:“永昌王自顷恆镇长安,今领精骑八万直造淮南,寿春亦闭门自固,不敢相御。向送刘康祖首,彼之所见王玄谟,甚是所悉,亦是常才耳。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败。自入境七百余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抗。邹山之险,彼之所凭,前锋始得接手,崔邪利便尔入穴,将士倒曳出之。主上丐其生命,今从在此。复何以轻脱,遣马文恭至萧县,使望风退挠也。彼之民人,甚相忿怨,言清平之时,赋我租帛,至有急难,不能相拯。”暢曰:“知永昌已过淮南。康祖为其所破,比有信使,无此消息。王玄谟南土偏将,不谓为才,但以其北人,故为前驱引导耳。大军未至,而河冰向合,玄谟量宜反旆,未为失算,但因夜回归,致戎马惊乱耳。我家悬瓠小城,陈宪小将,魏帝倾国攻围,累旬不克。胡盛之偏裨小帅,众无三旅,始济翮水,魏国君臣奔散,仅得免脱。滑台之师,无所多愧。邹山小戍,虽有微险,河畔之民,多是新附,始慕政化,奸盗未息,示使崔邪利抚之而已。今虽陷没,何损于国。魏帝自以十万之师而制一崔邪利,乃复足言也?近闻萧县百姓并依山险,聊遣马文恭以十队迎之耳。文恭前以三队出,还走彼大营。嵇玄敬以百舸至留城,魏军奔败。轻敌致此,亦非所恤。王境人民,列居河畔,二国交兵,当互加抚养。而魏师入境,事生意外,官不负民,民亦何怨。知入境七百里,无相捍拒,此自上由太尉神算,次在武陵圣略。军国之要,虽不预闻,然用兵有机间,亦不容相语。”孝伯曰:“君藉此虚谈,支离相对,可谓遁辞知其所穷。且主上当不围此城,自率众军直造瓜步。南事若办,城故不待攻围;南行不捷,彭城亦非所欲也。我今当南,欲饮马江湖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适彼怀。若魏帝遂得饮马长江,便为无复天道。”孝伯曰:“自北而南,实惟人化。饮马长江,岂独天道?”暢将还城,谓孝伯曰:“冀荡定有期,相见无远。君若得还宋朝,今为相识之始。”孝伯曰:“今当先至建业以待君耳。恐尔日君与二王面缚请罪,不暇为容。”

孝伯风容闲雅,应答如流,暢及左右甚相嗟叹。世祖大喜,进爵宣城公。

兴安二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安三年卒,高宗甚悼惜之。赠镇南大将军、定州刺史,谥曰文昭公。

孝伯体度恢雅,明达政事,朝野贵贱,咸推重之。恭宗曾启世祖广征俊秀,世祖曰:“朕有一孝伯,足治天下,何用多为?假复求访,此人辈亦何可得。”其见赏如此。性方慎忠厚,每朝廷大事有不足,必手自书表,切言陈谏;或不从者,至于再三。削灭稿草,家人不见。公庭论议,常引纲纪,或有言事者,孝伯恣其所陈,假有是非,终不抑折。及见世祖,言其所长,初不隐人姓名以为己善。故衣冠之士,服其雅正。自崔浩诛后,军国之谋,咸出孝伯。世祖宠眷有亚于浩,亦以宰辅遇之。献替补阙,其迹不见,时人莫得而知也。卒之日,远近哀伤焉。孝伯美名,闻于遐迩。李彪使于江南,萧赜谓之曰:“孝伯于卿远近?”其为远人所知若此。孝伯妻崔赜女,高明妇人,生一子元显。崔氏卒后,纳翟氏,不以为妻也。憎忌元显,后遇劫,元显见害,世云翟氏所为也。元显志气甚高,为时人所伤惜。翟氏二子,安民、安上,并有风度。

安民,袭爵寿光侯,司徒司马。卒,赠郢州刺史。无子,爵除。

安上,钜鹿太守,亦早卒。

安民弟豹子,正光三年上书曰:

窃惟庸勋赏劳,有国恆典;兴灭继绝,哲后所先。是以积德累忠,《春秋》许宥十世;立功著节,河山誓其永久。伏惟世祖太武皇帝,英叡自天,笼罩日域;东清辽海,西定玉门,凌灭漠北,饮马江水。臣亡父故尚书、宣城公先臣孝伯,冥基感会,邀幸昌辰,绸缪帏幄,缱绻侍从,庙算嘉谋,每蒙顾采。于时储后监国,奏请征贤,诏报曰:“朕有一孝伯,足以治天下,何用多为?”其见委遇,乃至于此。是用宠以元、凯,爵以公侯,诏册曰:“江阳之巡,奇谋屡进;六师大捷,亦有勋焉。”出内勤王,宠遇隆厚,方开大赏,而世祖登遐。梓宫始迁,外任名岳。高宗冲年纂运,未及追叙。

臣行舛百灵,先臣弃世,微绩未甄,诚志长夺,搢绅佥伤早世,朝野咸哀不永。臣亡兄袭,无子封除。永惟宗构,五情崩圮。先臣荣宠前朝,勋书王府,同之常伦,爵封堙坠。准古量今,实深荼苦。窃惟朝例:广川王遵、太原公元大曹等,并以勋重先朝,世绝继祀,或以傍亲,或听弟袭,皆传河山之功,垂不世之赏。况先臣在蒙委任,运筹帏帘,勋著于中,声传于外。事等功均,今古无易。是以汉赏信布,裁重良平;魏酬张徐,不弃荀郭。今数族追赏于先朝之世,先臣绝封于圣明之时,瞻流顾侣,存亡永恨。窃见正始中,爰发存亡之诏,褒贤报功之旨。熙平元年,故任城王澄所请十事,复新前泽,成一时之盛事,垂旷代之茂典。凡在缨绂,谁不感庆?盖以奖劝来今,垂范万古。且刘氏伪书,翻流上国,寻其讪谤,百无一实;前后使人,不书姓字,亦无名爵。至于《张暢传》中,略叙先臣对问,虽改脱略尽,自欲矜高;然逸韵难亏,犹见称载,非直存益于时,没亦有彰国美。乞览此书,昭然可见。则微微衰构,重起一朝,先臣潜魂,结草于千载矣。

卒不得袭。

孝伯兄祥,字元善。学传家业,乡党宗之。世祖诏州郡举贤良,祥应贡,对策合旨,除中书博士。时南土未宾,世祖亲驾,遣尚书韩元兴率众出青州,以祥为军司。略地至于陈汝,淮北之民诣军降者七千余户,迁之于兗豫之南,置淮阳郡以抚之,拜祥为太守,加绥远将军。流民归之者万余家,劝课农桑,百姓安业。世祖嘉之,赐以衣马。迁河间太守,有威恩之称。太安中,征拜中书侍郎,民有千余上书,乞留数年,高宗不许。卒官,追赠定州刺史、平棘子,谥曰宪。

子安世,幼而聪悟。兴安二年,高宗引见侍郎、博士之子,简其秀俊者欲为中书学生。安世年十一,高宗见其尚小,引问之。安世陈说祖父,甚有次第,即以为学生。高宗每幸国学,恆独被引问。诏曰:“汝但守此,至大不虑不富贵。”居父忧以孝闻。天安初,拜中散,以温敏敬慎,高宗亲爱之。累迁主客令。

萧赜使刘缵朝贡。安世美容貌,善举止,缵等自相谓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缵等呼安世为典客。安世曰:“三代不共礼,五帝各异乐。安足以亡秦之官,称于上国?”缵曰:“世异之号,凡有几也?”安世曰:“周谓掌客,秦改典客,汉名鸿胪,今曰主客。君等不欲影响文武,而殷勤亡秦。”缵又指方山曰:“此山去燕然远近?”安世曰:“亦由石头之于番禺耳。”国家有江南使至,多出藏内珍物,令都下富室好容服者货之,令使任情交易。使至金玉肆问价,缵曰:“北方金玉大贱,当是山川所出?”安世曰:“圣朝不贵金玉,所以贱同瓦砾。又皇上德通神明,山不爱宝,故无川无金,无山无玉。”缵初将大市,得安世言,惭而罢。迁主客给事中。

时民困饥流散,豪右多有占夺。安世乃上疏曰:“臣闻量地画野,经国大式;邑地相参,致治之本。井税之兴,其来日久;田莱之数,制之以限。盖欲使土不旷功,民罔游力。雄擅之家,不独膏腴之美;单陋之夫,亦有顷亩之分。所以恤彼贫微,抑兹贪欲,同富约之不均,一齐民于编户。窃见州郡之民,或因年俭流移,弃卖田宅,漂居异乡,事涉数世。三长既立,始返旧墟,庐井荒毁,桑榆改植。事已历远,易生假冒。强宗豪族,肆其侵凌,远认魏晋之家,近引亲旧之验。又年载稍久,乡老所惑,群证虽多,莫可取据。各附亲知,互有长短,两证徒具,听者犹疑,争讼迁延,连纪不判。良畴委而不开,柔桑枯而不采,侥幸之徒兴,繁多之狱作。欲令家丰岁储,人给资用,其可得乎!愚谓今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审其径术;令分艺有准,力业相称,细民获资生之利,豪右靡余地之盈。则无私之泽,乃播均于兆庶;如阜如山,可有积于比户矣。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属今主。然后虚妄之民,绝望于觊觎;守分之士,永免于凌夺矣。”高祖深纳之,后均田之制起于此矣。

出为安平将军、相州刺史、假节、赵郡公。敦劝农桑,禁断淫祀。西门豹、史起,有功于民者,为之修饰庙堂。表荐广平宋翻、阳平路恃庆,皆为朝廷善士。初,广平人李波,宗族强盛,残掠生民。前刺史薛道扌剽亲往讨之,波率其宗族拒战,大破扌剽军。遂为逋逃之薮,公私成患。百姓为之语曰:“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那可逢!”安世设方略诱波及诸子侄三十余人,斩于鄴市,境内肃然。以病免。太和十七年卒于家。安世妻博陵崔氏,生一子瑒。崔氏以妒悍见出,又尚沧水公主,生二子:谧、郁。

瑒,字琚罗。涉历史传,颇有文才,气尚豪爽,公强当世。延昌末,司徒行参军,迁司徒长兼主簿。太师、高阳王雍表荐瑒为其友,正主簿。

于时民多绝户而为沙门。瑒上言:“礼以教世,法导将来,迹用既殊,区流亦别。故三千之罪,莫大不孝,不孝之大,无过于绝祀。然则绝祀之罪,重莫甚焉。安得轻纵背礼之情,而肆其向法之意也?正使佛道,亦不应然,假令听然,犹须裁之以礼。一身亲老,弃家绝养,既非人理,尤乖礼情,堙灭大伦,且阙王贯。交缺当世之礼,而求将来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斯言之至,亦为备矣。安有弃堂堂之政,而从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静,众役仍烦,百姓之情,方多避役。若复听之,恐捐弃孝慈,比屋而是。”沙门都统僧暹等忿瑒鬼教之言,以瑒为谤毁佛法,泣诉灵太后,太后责之。瑒自理曰:“窃欲清明佛法,使道俗兼通,非敢排弃真学,妄为訾毁。且鬼神之名,皆通灵达,称自百代正典,叙三皇五帝,皆号为鬼。天地曰神祇,人死曰鬼。《易》曰‘知鬼神之情状’;周公自美,亦曰‘能事鬼神’;《礼》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是以明者为堂堂,幽者为鬼教。佛非天非地,本出于人,应世导俗,其道幽隐,名之为鬼,愚谓非谤。且心无不善,以佛道为教者,正可未达众妙之门耳。”灵太后虽知瑒言为允,然不免暹等之意,犹罚瑒金一两。

转尚书郎,加伏波将军。随萧宝夤西征,以瑒为统军,假宁远将军。瑒德洽乡闾,招募雄勇,其乐从者数百骑,瑒倾家赈恤,率之西讨。宝夤见瑒至,乃拊瑒肩曰:“子远来,吾事办矣。”故其下每有战功,军中号曰“李公骑”。宝夤又启瑒为左丞,仍为别将,军机戎政,皆与参决。宝夤又启为中书侍郎。还朝,除镇远将军、岐州刺史,坐辞不赴任,免官。建义初,于河阴遇害,时年四十王。初赠镇东将军、尚书右仆射、殷州刺史;太昌中,重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瑒俶傥有大志,好饮酒,笃于亲知,每谓弟郁曰:“士大夫学问,稽博古今而罢,何用专经为老博士也?”与弟谧特相友爱,谧在乡物故,瑒恸哭绝气,久而方苏,不食数日,期年之中,形骸毁悴。人伦哀叹之。瑒三子。

长子义盛,武定中,司徒仓曹参军。

瑒弟谧,字永和。在《逸士传》。

谧弟郁,字永穆。好学沉静,博通经史。自著作佐郎为广平王怀友,怀深相礼遇。时学士徐遵明教授山东,生徒甚盛,怀征遵明在馆,令郁问其五经义例十余条,遵明所答数条而已。稍迁国子博士。自国学之建,诸博士率不讲说,朝夕教授,惟郁而已。谦虚雅宽,甚有儒者之风。迁廷尉少卿,加冠军将军,转通直散骑常侍。建义中,以兄瑒卒,遂抚育孤侄,归于乡里。永熙初,除散骑常侍、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兼都官尚书,寻领给事黄门侍郎。三年春,于显阳殿讲《礼》,诏郁执经,解说不穷,群难锋起,无废谈笑。出帝及诸王公凡预听者,莫不嗟善。寻病卒,赠散骑常侍、都督定冀相沧殷五州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仪同三司、定州刺史。

子士谦,仪同开府参军事。

李冲,字思顺,陇西人,敦煌公宝少子也。少孤,为长兄荥阳太守承所携训。承常言:“此兒器量非恆,方为门户所寄。”冲沉雅有大量,随兄至官。是时牧守子弟多侵乱民庶,轻有乞夺,冲与承长子韶独清简皎然,无所求取,时人美焉。

显祖末,为中书学生。冲善交游,不妄戏杂,流辈重之。高祖初,以例迁秘书中散,典禁中文事,以修整敏惠,渐见宠待。迁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

旧无三长,惟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冲以三正治民,所由来远,于是创三长之制而上之。文明太后览而称善,引见公卿议之。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曰:“冲求立三长者,乃欲混天下一法。言似可用,事实难行。”羲又曰:“不信臣言,但试行之。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太尉元丕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咸称方今有事之月,校比民户,新旧未分,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闲月,徐乃遣使,于事为宜。冲曰:“民者,冥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调时,百姓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课调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因民之欲,为之易行。”著作郎傅思益进曰:“民俗既异,险易不同,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太后曰:“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恆分;苞廕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群议虽有乖异,然惟以变法为难,更无异义。遂立三长,公私便之。

迁中书令,加散骑常侍,给事中如故。寻转南部尚书,赐爵顺阳侯。冲为文明太后所幸,恩宠日盛,赏赐月至数十万,进爵陇西公,密致珍宝御物以充其第,外人莫得而知焉。冲家素清贫,于是始为富室。而谦以自牧,积而能散,近自姻族,逮于乡闾,莫不分及。虚己接物,垂念羁寒,衰旧沦屈,由之跻叙者,亦以多矣。时以此称之。

初,冲兄佐与河南太守来崇同自凉州入国,素有微嫌。佐因缘成崇罪,饿死狱中。后崇子护又纠佐赃罪,佐及冲等悉坐幽系,会赦乃免,佐甚衔之。至冲宠贵,综摄内外,护为南部郎,深虑为冲所陷,常求退避,而冲每慰抚之。护后坐赃罪,惧必不济。冲乃具奏与护本末嫌隙,乞原恕之,遂得不坐。冲从甥阴始孙孤贫,往来冲家,至如子侄。有人求官,因其纳马于冲,始孙辄受而不为言。后假方便,借冲此马,马主见冲乘马而不得官,后乃自陈始末。冲闻之,大惊,执始孙以状款奏,始孙坐死。其处要自厉,不念爱恶,皆此类也。

是时循旧,王公重臣皆呼其名,高祖常谓冲为中书而不名之。文明太后崩后,高祖居丧引见,待接有加。及议礼仪律令,润饰辞旨,刊定轻重,高祖虽自下笔,无不访决焉。冲竭忠奉上,知无不尽,出入忧勤,形于颜色;虽旧臣戚辅,莫能逮之,无不服其明断慎密而归心焉。于是天下翕然,及殊方听望,咸宗奇之。高祖亦深相仗信,亲敬弥甚,君臣之间,情义莫二。及改置百司,开建五等,以冲参定典式,封荥阳郡开国侯,食邑八百户,拜廷尉卿。寻迁侍中、吏部尚书、咸阳王师。东宫既建,拜太子少傅。高祖初依《周礼》,置夫、嫔之列,以冲女为夫人。

诏曰:“昔轩皇诞御,垂栋宇之构;爰历三代,兴宫观之式。然茅茨土阶,昭德于上代;层台广厦,崇威于中业。良由文质异宜,华朴殊礼故也。是以周成继业,营明堂于东都;汉祖聿兴,建未央于咸镐。盖所以尊严皇威,崇重帝德,岂好奢恶俭,苟敝民力者哉?我皇运统天,协纂乾历,锐意四方,未遑建制,宫室之度,颇为未允。太祖初基,虽粗有经式,自兹厥后,复多营改。至于三元庆飨,万国充庭,观光之使,具瞻有阙。朕以寡德,猥承洪绪,运属休期,事钟昌运,宜遵远度,式兹宫宇。指训规模,事昭于平日;明堂、太庙,已成于昔年。又因往岁之丰资,藉民情之安逸,将以今春营改正殿。违犯时令,行之惕然。但朔土多寒,事殊南夏,自非裁度当春,兴役徂暑,则广制崇基,莫由克就。成功立事,非委贤莫可;改制规模,非任能莫济。尚书冲器怀渊博,经度明远,可领将作大匠;司空、长乐公亮,可与大匠共监兴缮。其去故崇新之宜,修复太极之制,朕当别加指授。”

车驾南伐,加冲辅国大将军,统众翼从。自发都至于洛阳,霖雨不霁,仍诏六军发轸。高祖戎服执鞭御马而出,群臣启颡于马首之前。高祖曰:“长驱之谋,庙算已定,今大将军进,公等更欲何云?”冲进曰:“臣等不能折冲帷幄,坐制四海,而令南有窃号之渠,实臣等之咎。陛下以文轨未一,亲劳圣驾,臣等诚思亡躯尽命,效死戎行。然自离都淫雨,士马困弊,前路尚遥,水潦方甚。且伊洛境内,小水犹尚致难,况长江浩汗,越在南境。若营舟楫,必须停滞,师老粮乏,进退为难,矜丧反旆,于义为允。”高祖曰:“一同之意,前已具论。卿等正以水雨为难,然天时颇亦可知。何者?夏既炎旱,秋故雨多,玄冬之初,必当开爽。比后月十间,若雨犹不已,此乃天也,脱于此而晴,行则无害。古不伐丧,谓诸侯同轨之国,非王者统一之文。已至于此,何容停驾?”冲又进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汉文言:吾独乘千里马,竟何至也?臣有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高祖大怒曰:“方欲经营宇宙,一同区域,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大司马、安定王休,兼左仆射、任城王澄等并殷勤泣谏。高祖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动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苟欲班师,无以垂之千载。朕仰惟远祖,世居幽漠,违众南迁,以享无穷之美,岂其无心,轻遗陵壤?今之君子,宁独有怀?当由天工人代、王业须成故也。若不南銮,即当移都于此,光宅土中,机亦时矣,王公等以为何如?议之所决,不得旋踵。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率如右。南安王桢进曰:“夫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行至德者不议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非常之人乃能非常之事。廓神都以延王业,度土中以制帝京,周公启之于前,陛下行之于后,固其宜也。且天下至重,莫若皇居,人之所贵,宁如遗体?请上安圣躬,下慰民望,光宅中原,辍彼南伐。此臣等愿言,苍生幸甚。”群臣咸唱“万岁”。

高祖初谋南迁,恐众心恋旧,乃示为大举,因以协定群情,外名南伐,其实迁也。旧人怀土,多所不愿,内惮南征,无敢言者,于是定都洛阳。冲言于高祖曰:“陛下方修周公之制,定鼎成周。然营建六寝,不可游驾待就;兴筑城郛,难以马上营讫。愿暂还北都,令臣下经造,功成事讫,然后备文物之章,和玉銮之响,巡时南徙,轨仪土中。”高祖曰:“朕将巡省方岳,至鄴小停,春始便还未宜。”遂不归北。寻以冲为镇南将军,侍中、少傅如故,委以营构之任。改封阳平郡开国侯,邑户如先。

车驾南伐,以冲兼左仆射,留守洛阳。车驾渡淮,别诏安南大将军元英、平南将军刘藻讨汉中,召雍泾岐三州兵六千人拟戍南郑,克城则遣。冲表谏曰:“秦州险厄,地接羌夷,自西师出后,饷援连续,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结夷,事或难测。辄依旨密下刺史,待军克郑城,然后差遣,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厄,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口,敌攻不可卒援,食尽不可运粮。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于国,实为马腹也。且昔人攻伐,或城降而不取;仁君用师,或抚民而遗地。且王者之举,情在拯民;夷寇所守,意在惜地。校之二义,德有浅深。惠声已远,何遽于一城哉?且魏境所掩,九州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惟漠北之与江外耳。羁之在近,岂急急于今日也?宜待大开疆宇,广拔城聚,多积资粮,食足支敌,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钟离、寿阳,密迩未拔;诸城、新野,跬步弗降。所克者舍之而不取,所降者抚之而旋戮。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蕃宁可以远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终以资敌也。又今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须大收死士,平荡江会。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高祖从之。

车驾还都,引见冲等,谓之曰:“本所以多置官者,虑有令仆暗弱,百事稽壅。若明独聪专,则权势大并。今朕虽不得为聪明,又不为劣暗,卿等不为大贤,亦不为大恶。且可一两年许,少置官司。”

高祖自鄴还京,泛舟洪池,乃从容谓冲曰:“朕欲从此通渠于洛,南伐之日,何容不从此入洛,从洛入河,从河入汴,从汴入清,以至于淮?下船而战,犹开户而斗,此乃军国之大计。今沟渠若须二万人以下、六十日有成者,宜以渐修之。”冲对曰:“若尔,便是士无远涉之劳,战有兼人之力。”迁尚书仆射,仍领少傅。改封清渊县开国侯,邑户如前。及太子恂废,冲罢少傅。

高祖引见公卿于清徽堂,高祖曰:“圣人之大宝,惟位与功,是以功成作乐,治定制礼。今徙极中天,创居嵩洛,虽大构未成,要自条纪略举。但南有未宾之竖,兼凶蛮密迩,朕夙夜怅惋,良在于兹。取南之计决矣,朕行之谋必矣。若依近代也,则天子下帷深宫之内;准上古也,则有亲行,祚延七百。魏晋不征,旋踵而殒,祚之修短,在德不在征。今但以行期未知早晚。知几其神乎,朕既非神,焉能知也。而顷来阴阳卜术之士,咸劝朕今征必克。此既家国大事,宜共君臣各尽所见,不得以朕先言,便致依违,退有同异。”冲对曰:“夫征战之法,先之人事,然后卜筮。今卜筮虽吉,犹恐人事未备。今年秋稔,有损常实,又京师始迁,众业未定,加之征战,以为未可。宜至来秋。”高祖曰:“仆射之言,非为不合。朕意之所虑,乃有社稷之忧。然咫尺寇戎,无宜自安,理须如此。仆射言人事未从,亦不必如此。朕去十七年,拥二十万众,行不出畿甸,此人事之盛,而非天时。往年乘机,天时乃可,而阙人事,又致不捷。若待人事备,复非天时,若之何?如仆射之言,便终无征理。朕若秋行无克捷,三君子并付司寇。不可不人尽其心。”罢议而出。

后世宗为太子,高祖宴于清徽堂。高祖曰:“皇储所以纂历三才,光昭七祖,斯乃亿兆咸悦,天人同泰,故延卿就此一宴,以暢忻情。”高祖又曰:“天地之道,一盈一虚,岂有常泰。天道犹尔,况人事乎?故有升有黜,自古而然。悼往欣今,良用深叹。”冲对曰:“东晖承储,苍生咸幸。但臣前忝师傅,弗能弼谐,仰惭天日,慈造宽含,得预此宴,庆愧交深。”高祖曰:“朕尚不能革其昏,师傅何劳愧谢也。”

后尚书疑元拔、穆泰罪事,冲奏曰:“前彭城镇将元拔与穆泰同逆,养子降寿宜从拔罪。而太尉、咸阳王禧等,以为律文养子而为罪,父及兄弟不知情者不坐。谨审律意,以养子于父非天性,于兄弟非同气,敦薄既差,故刑典有降;是以养子虽为罪,而父兄不预。然父兄为罪,养子不知谋,易地均情,岂独从戮乎?理固不然。臣以为:依据律文,不追戮于所生,则从坐于所养,明矣。又律惟言父不从子,不称子不从父,当是优尊厉卑之义。臣禧等以为:‘律虽不正见,互文起制,于乞也举父之罪,于养也见子坐,是为互起。互起两明,无罪必矣。若以嫡继,养与生同,则父子宜均,只明不坐。且继养之注云:若有别制,不同此律。又令文云:诸有封爵,若无亲子,及其身卒,虽有养继,国除不袭。是为有福不及己,有罪便预坐。均事等情,律令之意,便相矛盾。伏度律旨,必不然也。’臣冲以为:指例条寻,罪在无疑,准令语情,颇亦同式。”诏曰:“仆射之议,据律明矣;太尉等论,于典矫也。养所以从戮者,缘其已免所生,故不得复甄于所养。此独何福,长处吞舟?于国所以不袭者,重列爵,特立制,因天之所绝,推而除之耳,岂复报对刑赏?于斯则应死,可特原之。”

冲机敏有巧思。北京明堂、圆丘、太庙,及洛都初基,安处郊兆,新起堂寝,皆资于冲。勤志强力,孜孜无怠,旦理文簿,兼营匠制,几案盈积,剞劂在手,终不劳厌也。然显贵门族,务益六姻,兄弟子侄,皆有爵官,一家岁禄,万匹有余;是其亲者,虽复痴聋,无不超越官次。时论亦以此少之。

年才四十,而鬓须班白,姿貌丰美,未有衰状。李彪之入京也,孤微寡援,而自立不群,以冲好士,倾心宗附。冲亦重其器学,礼而纳焉,每言之于高祖,公私共相援益。及彪为中尉兼尚书,为高祖知待,便谓非复藉冲,而更相轻背,惟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之意也。冲颇衔之。后高祖南征,冲与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并以彪倨傲无礼,遂禁止之。奏其罪状,冲手自作,家人不知,辞甚激切,因以自劾。高祖览其表,叹怅者久之,既而曰:“道固可谓溢也,仆射亦为满矣。”冲时震怒,数数责彪前后愆悖,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尽收御史,皆泥首面缚,詈辱肆口。冲素性温柔,而一旦暴恚,遂发病荒悸,言语乱错,犹扼腕叫詈,称李彪小人。医药所不能疗,或谓肝藏伤裂。旬有余日而卒,时年四十九。高祖为举哀于悬瓠,发声悲泣,不能自胜。诏曰:“冲贞和资性,德义树身,训业自家,道素形国。太和之始,朕在弱龄,早委机密,实康时务。鸿渐瀍洛,朝选开清,升冠端右,惟允出纳。忠肃柔明,足敷睿范,仁恭信惠,有结民心。可谓国之贤也,朝之望也。方升宠秩,以旌功旧,奄致丧逝,悲痛于怀。既留勤应陟,兼良宿宜褒,可赠司空公,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赠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蜡三百斤。”有司奏谥曰文穆。葬于覆舟山,近杜预冢,高祖之意也。后车驾自鄴还洛,路经冲墓,左右以闻,高祖卧疾望坟,掩泣久之。诏曰:“司空文穆公,德为时宗,勋简朕心,不幸徂逝,托坟邙岭,旋銮覆舟,躬睇茔域,悲仁恻旧,有恸朕衷。可遣太牢之祭,以申吾怀。”及与留京百官相见,皆叙冲亡没之故,言及流涕。高祖得留台启,知冲患状,谓右卫宋弁曰:“仆射执我枢衡,总釐朝务,清俭居躬,知宠已久。朕以仁明忠雅,委以台司之寄,使我出境无后顾之忧,一朝忽有此患,朕甚怀怆慨。”其相痛惜如此。

冲兄弟六人,四母所出,颇相忿阋。及冲之贵,封禄恩赐皆以共之,内外辑睦。父亡后同居二十余年,至洛乃别第宅,更相友爱,久无间然。皆冲之德也。始冲之见私宠也,兄子韶恆有忧色,虑致倾败。后荣名日显,稍乃自安。而冲明目当官,图为己任,自始迄终,无所避屈。其体时推运,皆此类也。子延寔等,语在《外戚传》。

史臣曰:燕赵信多奇士。李孝伯风范鉴略,盖亦过人远甚。世祖雄猜严断,崔浩已见诛夷。而入参心膂,出干政事,献可替否,无际可寻,故能从容任遇,以功名始卒。其智器固以优乎?安世识具通雅,时干之良。瑒以豪俊达,郁则儒博显。李冲早延宠眷,入干腹心,风流识业,固乃一时之秀。终协契圣主,佐命太和,位当端揆,身任梁栋,德洽家门,功著王室。盖有魏之乱臣也。

旧唐书·列传·卷三十八

○韦思谦子承庆嗣立

陆元方子象先

苏瑰子颋

韦思谦,郑州阳武人也。本名仁约,字思谦,以音类则天父讳,故称字焉。其先自京兆南徙,家于襄阳。举进士,累补应城令,岁余调选。思谦在官,坐公事微殿,旧制多未叙进。吏部尚书高季辅曰:“自居选部,今始得此一人,岂以小疵而弃大德。”擢授监察御史,由是知名。尝谓人曰:“御史出都,若不动摇山岳,震慑州县,诚旷职耳。”时中书令诸遂良贱市中书译语人地,思谦奏劾其事,遂良左授同州刺史。及遂良复用,思谦不得进,出为清水令。谓人曰:“吾狂鄙之性,假以雄权,触机便发,固宜为身灾也。大丈夫当正色之地,必明目张胆以报国恩,终不能为碌碌之臣保妻子耳。左肃机皇甫公义检校沛王府长史,引思谦为同府仓曹,谓思谦曰:“公岂池中之物,屈公为数旬之客,以望此府耳。”累迁右司郎中。

永淳初,历尚书左丞、御史大夫。时武候将军田仁会与侍御史张仁祎不协而诬奏之。高宗临轩问仁祎,仁祎惶惧,应对失次。思谦历阶而进曰:“臣与仁祎连曹,颇知事由。仁祎懦而不能自理。若仁会眩惑圣聪,致仁祎非常之罪,即臣亦事君不尽矣。请专对其状。”辞辩纵横,音旨明暢,高宗深纳之。思谦在宪司,每见王公,未尝行拜礼。或劝之,答曰:“雕鹗鹰鹯,岂众禽之偶,奈何设拜以狎之?且耳目之官,固当独立也。”初拜左丞,奏曰:“陛下为官择人,非其人则阙。今不惜美锦,令臣制之,此陛下知臣之深,亦微臣尽命之秋。”振举纲目,朝廷肃然。

则天临朝,转宗正卿,会官名改易,改为司属卿。光宅元年,分置左、右肃政台,复以思谦为右肃政大夫。大夫旧与御史抗礼,思谦独坐受其拜。或以为辞,思谦曰:“国家班列,自有差等,奈何以姑息为事耶?”垂拱初,赐爵博昌县男,迁凤阁鸾台三品。二年,代苏良嗣为纳言。三年,上表告老请致仕。许之,仍加太中大夫。永昌元年九月,卒于家,赠幽州都督。二子:承庆、嗣立。

承庆,字延休。少恭谨,事继母以孝闻。弱冠举进士,补雍王府参军。府中文翰,皆出于承庆,辞藻之美,擅于一时。累迁太子司议郎。仪凤四年五月,诏皇太子贤监国。时太子颇近声色,与户奴等款狎,承庆上书谏曰:

臣闻太子者,君之贰,国之本也。所以承宗庙之重,系亿兆之心,万国以贞,四海属望。殿下以仁孝之德,明睿之姿,岳峙泉渟,金贞玉裕。天皇升殿下以储副,寄殿下以监抚,欲使照无不及,恩无不覃,百僚仰重曜之晖,万姓闻瀳雷之响。

夫君无民,无以保其位;人非食,无以全其生。故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自顷年已来,频有水旱,菽粟不能丰稔,黎庶自致煎穷。今夏亢阳,米价腾踊,贫窭之室,无以自资,朝夕遑遑,唯忧馁馑。下人之瘼,实可哀矜,稼穑艰难,所宜详悉。天皇所以垂衣北极,殿下所以守器东宫,为天下之所尊,得天下之所利者,岂唯上玄之幽赞,亦百姓之力也。百姓危,则社稷不得独安。百姓乱,则帝王不能独理。故古之明君,饱而知人饥,温而知人寒,每以天下为忧,不以四海为乐。今关、陇之外,凶寇凭凌,西土编甿,凋丧将尽,干戈日用,烽柝荐兴,千里有劳于馈粮,三农不遑于稼穑。殿下为臣为子,乃国乃家。为臣在于竭忠,为子期于尽孝。在家不可以自逸,在国不可以自康。一物有亏,圣上每留神念;三边或梗,殿下岂不兢怀。况当养德之秋,非是任情之日。

伏承北门之内,造作不常,玩好所营,或有烦费。倡优杂伎,不息于前,鼓吹繁声,亟闻于外,既喧听览,且黩宫闱。兼之仆隶小人,缘此得亲左右,亦既奉承颜色,能不恃托恩光。作福作威,莫不由此,不加防慎,必有愆非。傥使微累德音,于后悔之何及?《书》云:“不作无益害有益。”此皆无益之事,固不可耽而悦之。

臣又闻“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是知高危不可不慎,满溢不可不持。《易》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敬慎之谓也。在于凡庶,参守而行之,犹可以高振声华,坐致荣禄。况殿下有少阳之位,有天挺之姿,片善而天下必闻,小能而天下咸服,岂可不为尽善尽美之道,以取可大可久之名哉!伏愿博览经书以广其德,屏退声色以抑其情。静默无为,恬虚寡欲,非礼勿动,非法不言。居处服玩,必循节俭;畋猎游娱,不为纵逞。正人端士,必引而亲之;便僻侧媚,必斥而远之。使惠声溢于远近,仁风翔于内外,则可以克享终吉,长保利贞,为上嗣之称首,奉圣人之鸿业者矣。

又尝为《谕善箴》以献太子。太子善之,赐物甚厚。承庆又以人之用心,多扰浊浮躁,罕诣冲和之境,乃著《灵台赋》以广其志,辞多不载。

调露初,东宫废,出为乌程令,风化大行。长寿中,累迁凤阁舍人,兼掌天官选事。承庆属文迅捷,虽军国大事,下笔辄成,未尝起草。寻坐忤大臣旨,出为沂州刺史。未几,诏复旧职,依前掌天官选事。久之,以病免,改授太子谕德。后历豫、虢等州刺史,颇著声绩,制书褒美。长安初,入为司仆少卿,转天官侍郎,兼修国史。承庆自天授以来,三掌天官选事,铨授平允,海内称之。寻拜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仍依旧兼修国史。神龙初,坐附推张易之弟昌宗失实,配流岭表。时易之等既伏诛,承庆去巾解带而待罪。时欲草赦书,众议以为无如承庆者,乃召承庆为之。承庆神色不挠,援笔而成,辞甚典美,当时咸叹服之。岁余,起授辰州刺史,未之任,入为秘书员外少监,兼修国史。寻以修《则天实录》之功,赐爵扶阳县子,赉物五百段。又制撰《则天皇后纪圣文》,中宗称善,特加银青光禄大夫。俄授黄门侍郎,仍依旧兼修国史,未拜而卒。中宗伤悼久之,乃召其弟相州刺史嗣立令赴葬事,仍拜黄门侍郎,令继兄位,其见用如此。赠秘书监,谥曰温。子长裕,膳部员外郎。

嗣立,承庆异母弟也。母王氏,遇承庆甚严,每有杖罚,嗣立必解衣请代,母不听,辄私自杖,母察知之,渐加恩贷,议者比晋从王祥、王览。少举进士,累补双流令,政有殊绩,为蜀中之最。三迁莱芜令。会承庆自凤阁舍人以疾去职,则天召嗣立谓曰:“卿父往日尝谓朕曰‘臣有两男忠孝,堪事陛下。’自卿兄弟效职,如卿父言。今授卿凤阁舍人,令卿兄弟自相替代。”即日迁凤阁舍人。时学校颓废,刑法滥酷,嗣立上疏谏曰:

臣闻古先哲王立学官,掌教国子以六德、六行、六艺,三教备而人道毕矣。《礼记》曰:“化人成俗,必由学乎。”学之于人,其用盖博。故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王之诸子、卿大夫士之子及国之俊选皆造焉。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太学。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是以教洽而化流,行成而不悖。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学而成者也。

国家自永淳已来,二十余载,国学废散,胄子衰缺,时轻儒学之官,莫存章句之选。贵门后进,竞以侥幸升班;寒族常流,复因凌替弛业。考试之际,秀茂罕登,驱之临人,何以从政?又垂拱之后,文明在辰,盛典鸿休,日书月至,因藉际会,入仕尤多。加以谗邪凶党来俊臣之属,妄执威权,恣行枉陷,正直之伍,死亡为忧,道路以目,人无固志,罕有执不挠之怀,殉至公之节,偷安苟免,聊以卒岁。遂使纲领不振,请托公行,选举之曹,弥长渝滥。随班少经术之士,摄职多庸琐之才,徒以猛暴相夸,罕能清惠自勖。使海内黔首,骚然不安,州县官僚,贪鄙未息,而望事必循理,俗致康宁,不可得也。陛下诚能下明制,发德音,广开庠序,大敦学校,三馆生徒,即令追集。王公已下子弟,不容别求仕进,皆入国学,服膺训典。崇饰馆庙,尊尚儒师,盛陈奠菜之仪,宏敷讲说之会,使士庶观听,有所发扬,弘奖道德,于是乎在。则四海之内,靡然向风,延颈举足,咸知所向。然后审持衡镜,妙择良能,以之临人,寄之调俗。则官无侵暴之政,人有安乐之心,居人则相与乐业,百姓则皆恋桑梓,岂复忧其逃散而贫窭哉!今天下户口,亡逃过半,租调既减,国用不足。理人之急,尤切于兹。故知务学之源,岂唯润身进德而已?将以诲人利国,可不务之哉!

臣闻尧、舜之日,画其衣冠;文、景之时,几致刑措。历兹千载,以为美谈。臣伏惟陛下睿哲钦明,穷神知化,自轩、昊已降,莫之与京。独有往之论法,或未尽善,皆由主司奸凶,惑乱视听。寻而陛下圣察,具详之矣,然竟未能显其本源,明其前事,令天下万姓识陛下本心,尚使四海多衔冤之人,九泉有抱痛之鬼。臣诚愚暗,不识大纲,请为陛下始末而言其事。

扬、豫之后,刑狱渐兴,用法之伍,务于穷竟,连坐相牵,数年不绝。遂使巨奸大猾伺隙乘间,内苞豺狼之心,外示鹰鹯之迹,阴图潜结,共相影会,构似是之言,成不赦之罪。皆深为巧诋,恣行楚毒,人不胜痛,便乞自诬,公卿士庶,连颈受戮。道路籍籍,虽知非辜,而锻练已成,辩占皆合。纵皋陶为理,于公定刑,则谓污宫毁柩,犹未塞责。虽陛下仁慈哀念,恤狱缓死,及览辞状,便已周密,皆谓勘鞫得情,是其实犯,虽欲宽舍,其如法何?于是小乃身诛,大则族灭,相缘共坐者,不可胜言。此岂宿构仇嫌,将申报复,皆图苟成功效,自求官赏。当时称传,谓为罗织。其中陷刑得罪者,虽有敏识通材,被告言者便遭枉抑,心徒痛其冤酷,口莫能以自明。或受诛夷,或遭窜殛,并甘心引分,赴之如归。故知弄法徒文,伤人实甚。赖陛下特回圣察,昭然详究。周兴、丘勣之类,弘义、俊臣之徒,皆相次伏诛,事暴遐迩,而朝野庆泰,若再睹阳和。且如仁杰、元忠,俱罹枉陷,被勘鞫之际,亦皆已自诬。向非陛下至明,垂以省察,则菹醢之戮,已及其身,欲望输忠圣代,安可复得!陛下擢而升之,各为良辅,国之栋干,称此二人。何乃前非而后是哉?诚由枉陷与甄明尔。但恐往之得罪者多并此流,则向时之冤者其数甚众。昔杀一孝妇,尚或降灾。而滥者盖多,宁无怨气!怨气上达则水旱所兴,欲望岁登,不可得也。

倘陛下弘天地之大德,施雷雨之深仁,归罪于削刻之徒,降恩于枉滥之伍。自垂拱已来,大辟罪已下,常赦所不原者,罪无轻重,一皆原洗,被以昭苏。伏法之辈,追还官爵,缘累之徒,普沾恩造。如此则天下知此所陷罪,元非陛下之意,咸是虐吏之辜。幽明欢欣,则感通和气;和气下降,则风雨以时;风雨以时,则五谷丰稔;岁既稔矣,人亦安矣。太平之美,亦何远哉!伏愿陛下深察。

寻迁秋官侍郎,三过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长安中,则天尝与宰臣议及州县官吏,纳言李峤、夏官尚书唐休璟等奏曰:“臣等谬膺大任,不能使兵革止息,仓府殷盈,户口尚有逋逃,官人未免贪浊,使陛下临朝轸叹,屡以为言,夙夜惭惶,不知启处。伏思当今要务,莫过富国安人。富国安人之方,在择刺史。窃见朝廷物议,莫不重内官,轻外职,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诉。比来所遣外任,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澄,实由于此。今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务在忧国济人,庶当有所补益。”则天曰:“卿等处鸾台凤阁,谁为此行?”嗣立率先对曰:“臣以庸愚,谬膺奖擢,内掌机密,非臣所堪。承乏外台,庶当尽节,倘垂采录,臣愿此行。”于是嗣立带本官检校汴州刺史。

无几,嗣立兄承庆入知政事,嗣立转成均祭酒,兼检校魏州刺史。又徙洺州刺史。寻坐承庆左授饶州长史。岁余,徵为太仆少卿,兼掌吏部选事。神龙二年,为相州刺史。及承庆卒,代为黄门侍郎,转太府卿,加修文馆学士。景龙三年,转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时中宗崇饰寺观,又滥食封邑者众,国用虚竭。嗣立上疏谏曰:

臣闻国无九年之储,家无三年之蓄,家非其家,国非其国。故知立国立家,皆资于储蓄矣。夫水旱之灾,关之阴阳运数,非人智力所能及也。尧遭大水,汤遭大旱,则知仁圣之君所不能免,当此时不至于困弊者,积也。今陛下仓库之内,比稍空竭,寻常用度,不支一年。倘有水旱,人须赈给,徵发时动,兵要资装,则将何以备之?其缘仓库不实,妨于政化者,触类而是。

臣窃见比者营造寺观,其数极多,皆务取宏博,竞崇环丽。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余,略计都用资财,动至千万已上。转运木石,人牛不停,废人功,害农务,事既非急,时多怨咨。故《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诚哉此言,非虚谈也。且玄旨秘妙,归于空寂,苟非修心定慧,诸法皆涉有为。至如土木雕刻等功,唯是殚竭人力,但学相夸壮丽,岂关降伏身心。且凡所兴功,皆须掘凿,蛰虫在土,种类实多。每日杀伤,动盈万计,连年如此,损害可知。圣人慈悲为心,岂有须行此事,不然之理,皎在目前。世俗众僧,未通其旨,不虑府库空竭,不思圣人忧劳,谓广树福田,即是增修法教。倘水旱为灾,人至饥馁,夷狄作梗,兵无资粮,陛下虽有龙象如云,伽蓝概日,岂能裨万分之一,救元元之苦哉!于道法既有乖,在生人极为损,陛下岂可不深思之!

臣窃见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略问户部,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两匹,即是一百二十万已上。臣顷在太府,知每年庸调绢数,多不过百万,少则七八十万已来,比诸封家,所入全少。倘有虫霜旱涝,曾不半在,国家支供,何以取给?臣闻自封茅土,裂山河,皆须业著经纶,功申草昧,然后配宗庙之享,承带砺之恩。皇运之初,功臣共定天下,当时食封才上三二十家,今以寻常特恩,遂至百家已上。国家租赋,太半私门,私门则资用有余,国家则支计不足。有余则或致奢侈,不足则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户之物,诸家自徵,或是官典,或是奴仆,多挟势骋威,凌突州县。凡是封户,不胜侵扰,或输物多索裹头,或相知要取中物,百姓怨叹,远近共知。复有因将货易,转更生衅,徵打纷纷,曾不宁息,贫乏百姓,何以克堪!若必限丁物送太府,封家但于左藏请受,不得辄自徵催,则必免侵扰,人冀苏息。

臣又闻设官分职,量事置吏,此本于理人而务安之也。故《书》曰“在官人,在安人。官人则哲,安人则惠。能哲而惠,何忧乎欢兜,何畏乎有苗”者也!是明官得其人,而天下自理矣。古者取人,必先采乡曲之誉,然后辟于州郡;州郡有声,然后辟于五府;才著五府,然后升之天朝。此则用一人所择者甚悉,擢一士所历者甚深。孔子曰:“譬有美锦,不可使人学制。”此明用人不可不审择也。用得其才则理,非其才则乱,理乱所设,焉可不深择之哉!今之取人,有异此道。多未甚试效,即顿至迁擢。夫趋竞者人之常情,侥幸人之所趣。而今务进不避侥幸者,接踵比肩,布于文武之列。有文者用理内外,则有回邪赃污上下败乱之忧;有武者用将军戎,则有庸懦怯弱师旅丧亡之患。补授无限,员阙不供,遂至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祗承,府库仓储,竭于资奉。国家大事,岂甚于此!古者悬爵待士,唯有才者得之,若任用无才,则有才之路塞,贤人君子所以遁迹销声,常怀叹恨者也。且贤人君子,守于正直之道,远于侥幸之门,若侥幸开,则贤者不可复出矣。贤者遂退,若欲求人安化洽,复不可得也。人若不安,国将危矣,陛下安可不深虑之!又刺史、县令,理人之首。近年已来,不存简择。京官有犯及声望下者,方遣牧州;吏部选人,暮年无手笔者,方拟县令。此风久扇,上下同知,将此理人,何以率化?今岁非丰稔,户口流亡,国用空虚,租调减削。陛下不以此留念,将何以理国乎?臣望下明制,具论前事,使有司改换简择,天下刺史、县令,皆取才能有称望者充。自今已往,应有迁除诸曹侍郎、两省、两台及五品已上清望官,先于刺史、县令中选用。牧宰得人,天下大理,万姓欣欣然,岂非太平乐事哉!唯陛下详择。

疏奏不纳。

嗣立与韦庶人宗属疏远,中宗特令编入属籍,由是顾赏尤重。赏于骊山构营别业,中宗亲往幸焉,自制诗序,令从官赋诗,赐绢二千匹。因封嗣立为逍遥公,名其所居为清虚原幽栖谷。韦氏败,几为乱兵所害,宁王宪以嗣立是从母之夫,救护免之。睿宗践祚,拜中书令。寻日,出为许州刺史。以定册尊立睿宗之功,赐实封一百户。开元初,入为国子祭酒。先是,中宗遗制睿宗辅政,宗楚客、韦温等改削藁草,嗣立时在政事府,不能正之。至是为宪司所劾,左迁岳州别驾。久之,迁陈州刺史。时河南道巡察使、工部尚书刘知柔奏嗣立清白可陟之状,诏命未下,开元七年卒,赠兵部尚书,谥曰孝。中书门下又奏:“嗣立衣冠之内,夙表才名;兄弟之间,特称和睦。承恩历事,位列宰臣。中年以不能正身,颇近凶戚,为宪司纠劾,因兹出贬。若循其始,终是吉人,宜弃其瑕,以从众望。请赠物一百段。”从之。

嗣立、承庆俱以学行齐名。长寿中,嗣立代承庆为凤阁舍人。长安三年,承庆代嗣立为天官侍郎,顷之又代嗣立知政事。及承庆卒,嗣立又代为黄门侍郎,前后四职相代。又父子三人,皆至宰相。有唐已来,莫与为比。嗣立三子:孚、恆、济,皆知名。孚,累迁至左司员外郎。恆,开元初为砀山令。为政宽惠,人吏爱之。会车驾东巡,县当供帐,时山东州县皆惧不办,务于鞭扑,恆独不杖罚而事皆济理,远近称焉。御史中丞宇文融,即恆之姑子也,尝密荐恆有经济之才,请以己之官秩回授,乃擢拜殿中侍御史。历度支左司等员外、太常少卿、给事中。二十九年,为陇右道河西黜陟使。恆至河西时,节度使盖嘉运恃托中贵,公为非法,兼伪叙功劳,恆抗表请劾之,人代其惧。因出为陈留太守,未行而卒,时人甚伤惜之。济,早以辞翰闻。开元初,调补鄄城令。时有人密奏玄宗:“今岁吏部选叙太滥,县令非材,全不简择。”及县令谢官日,引入殿庭,问安人策一道,试者二百余人,独济策第一,或有不书纸者。擢济为醴泉令,二十余人还旧官,四五十人放归习读,侍郎卢从愿、李朝隐贬为刺史。济至醴泉,以简易为政,人用称之。三迁为库部员外郎。二十四年,为尚书户部侍郎。累岁转太原尹。制《先德诗》四章,述祖、父之行,辞致高雅。天宝七载,又为河南尹,迁尚书左丞。三代为省辖,衣冠荣之。济从容雅度,所莅人推善政,后出为冯翊太守。

陆元方,苏州吴县人。世为著姓。曾祖琛,陈给事中黄门侍郎。伯父柬之,以工书知名,官至太子司议郎。元方举明经,又应八科举,累转监察御史。则天革命,使元方安辑岭外。将涉海,时风涛甚壮,舟人莫敢举帆。元方曰:“我受命无私,神岂害我?”遽命之济,既而风涛果息。使还称旨,除殿中侍御史。即以其月擢拜凤阁舍人,仍判侍郎事。俄为来俊臣所陷,则天手敕特赦之。长寿二年,再迁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延载初,又加凤阁侍郎。证圣初,内史李昭德得罪,以元方附会昭德,贬绥州刺史。寻复为春官侍郎,又转天官侍郎、尚书左丞,寻拜鸾台侍郎、平章事。则天尝问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臣,有大事即奏,人间碎务,不敢以烦圣览。”由是忤旨,责授太子右庶子,罢知政事。寻转文昌左丞,病卒。

元方在官清谨,再为宰相,则天将有迁除,每行以访之,必密封以进,未尝露其私恩。临终,取前后草奏悉命焚之,且曰:“吾阴德于人多矣,其后庶几福不衰矣。”又有书一匣,常自缄封,家人莫有见者,及卒视之,乃前后敕书,其慎密如此。赠越州都督。开元十八年,又赠扬州大都督。子象先。

象先,本名景初。少有器量,应制举,拜扬州参军。秩满调选,时吉顼为吏部侍郎,擢授洛阳尉,元方时亦为吏部,固辞不敢当。顼曰:“为官择人,至公之道。陆景初才望高雅,非常流所及,实不以吏部之子妄推荐也。”竟奏授之。迁左台监察御史,转殿中,历授中书侍郎。

景云二年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初,太平公主将引中书侍郎崔湜知政事,密以告之,湜固让象先,主不许之,湜因亦请辞。主遽言于睿宗,乃并拜焉。象先清净寡欲,不以细务介意,言论高远,雅为时贤所服。湜每谓人曰:“陆公加于人一等。”太平公主时既用事,同时宰相萧至忠、岑义及湜等咸倾附之,唯象先孤立,未尝造谒。先天二年,至忠等伏诛,象先独免其难。以保护功封兗国公,赐实封二百户,加银青光禄大夫。时穷讨至忠等枝党,连累稍众,象先密有申理,全济甚多,然未尝言及,当时无知之者。

其年,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仍为剑南道按察使。在官务以宽仁为政,司马韦抱真言曰:“望明公稍行杖罚,以立威名。不然,恐下人怠堕,无所惧也。”象先曰:“为政者理则可矣,何必严刑树威。损人益己,恐非仁恕之道。”竟不从抱真之言。历迁河中尹。六年,废河中府,依旧为蒲州,象先为刺史,仍为河东道按察使。尝有小人犯罪,但示语而遣之。录事白曰:“此例当合与杖。”象先曰:“人情相去不远,此岂不解吾言?若必须行杖,即当自汝为始。”录事惭惧而退。象先尝谓人曰:“天下本自无事,祗是庸人扰之,始为繁耳。但当静之于源,则亦何忧不简。”前后为刺史,其政如一,人吏咸怀思之。按察使停,入为太子詹事,历工部尚书。十年冬,知吏部选事,又加刑部尚书,以继母忧免官。十三年,起复同州刺史,寻迁太子少保。二十四年卒,年七十二,赠尚书左丞相,谥曰文贞。

象先弟景倩,历监察御史。景融,历大理正、荥阳郡太守、河南尹、兵吏部侍郎、左右丞、工部尚书、东都留守、襄阳郡太守、陈留郡太守,并兼采访使。景献,历殿中侍御史、屯田员外郎。景裔,河南令、库部郎中。皆有美誉。僧一行少时,尝与象先昆弟相善,常谓人曰:“陆氏兄弟皆有才行,古之荀、陈,无以加也。”其为当时所称如此。

元方从叔余庆,陈右军将军珣孙也。少与知名之士陈子昂、宋之问、卢藏用、道士司马承祯、道人法成等交游,虽才学不逮子昂等,而风流强辩过之。累迁中书舍人。则天尝引入草诏,余庆惶惑,至晚竟不能措一辞,责授左司郎中。累除大理卿、散骑常侍、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寻卒。象先四代孙,文宗太和四年,除释褐参军文学。

苏瑰,字昌容,就兆武功人,隋尚书右仆射威曾孙也。祖夔,隋鸿胪卿。父亶,贞观中台州刺史。瑰弱冠本州举进士,累授豫王府录事参军。长史王德真、司马刘祎之皆器重之。长安中,累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扬州地当冲要,多富商大贾,珠翠珍怪之产,前长史张潜、于辩机皆致之数万,唯瑰挺身而去。神龙初,入为尚书右丞,以明习法律,多识台阁故事,特命删定律、令、格、式。寻加银青光禄大夫。是岁,再迁户部尚书,奏计帐,所管户时有六百一十五万六千一百四十一。

寻加侍中。封淮阳县子,充西京留守。时秘书员外监郑普思谋为妖逆,雍、岐二州妖党大发,瑰收普思系狱考讯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为韦庶人所宠,居止禁中,由是中宗特敕慰谕瑰,令释普思之罪。瑰上言普思幻惑,罪当不赦。中宗至京,又面陈其状。尚书左仆射魏元忠奏曰:“苏瑰长者,其忠恳如此,愿陛下察之。”帝乃配流普思于儋州,其党并诛。瑰迁吏部尚书,进封淮阳县侯。

景龙三年,转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封许国公。是岁,将拜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希庶人旨,建议请皇后为亚献,安乐公主为终献。瑰深非其议,尝于御前面折钦明,帝虽悟,竟从钦明所奏。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名为“烧尾”。瑰拜仆射无所献。后因侍宴,将作大匠宗晋卿曰:“拜仆射竟不烧尾,岂不喜耶?”帝默然。瑰奏曰:“臣闻宰相者,主调阴阳,代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臣见宿卫兵至有三日不得食者。臣愚不称职,所以不敢烧尾。”是岁六月,与唐休璟并加监修国史。

四年,中宗崩,秘不发丧,韦庶人召诸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璟、赵彦昭及瑰等十九人入禁中会议。初,遗制遣韦庶人辅少主知政事,授安国相王太尉参谋辅政。中书令宗楚客谓温曰:“今须请皇太后临朝,宜停相王辅政。且皇太后于相王居嫂叔不通问之地,甚难为仪注,理全不可。”瑰独正色拒之,谓楚客等曰:“遗制是先帝意,安可更改!”楚客及韦温大怒,遂削相王辅政而宣行焉。是月,韦氏败,相王即帝位,下诏曰:“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许国公苏瑰,自周旋近密,损益枢机,谋猷有成,匡赞无忌。顷者遗恩顾托,先意昭明,奸回动摇,内外危逼,独申谠议,实挫邪谋。况籓邸僚属,念殷惟旧,无德不报,抑惟令典。可尚书左仆射,余如故。”

景云元年,以老疾转太子少傅。是岁十一月薨,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谥曰文贞。瑰临终遗令薄葬,及祖载之日,官给仪仗外,唯有布车一乘,论者称焉。开元二年,下诏曰:“畴庸赏善,百王攸先;追还饰终,千载同德,故尚书左丞相、太子少傅、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许国文贞公,瑰履正体道,外方内直,悉心奉上,卑身率礼。协赞帷幄,三朝有盐梅之任;燮谐台衮,九命为社稷之臣。先朝晏驾,衅起宫掖,国擅称制之奸,人怀缀旒之惧。凶威孔炽,宗祀几倾。顾命遗恩,太皇辅政,逆臣刊削,韦氏临朝。遂能首发昌言,侃然正色,列诸视听,暴于朝野。松槚已远,风烈犹存,纟面怀诚节,良深耿叹。可赐实封一百户。”四年,诏与徐国公刘幽求配享睿宗庙庭。十七年,加赠司徒。

瑰子颋,少有俊才,一览千言。弱冠举进士,授乌程尉,累迁左台监察御史。长安中,诏颋按覆来俊臣等旧狱,颋皆申明其枉,由此雪冤者甚众。

神龙中,累迁给事中,加修文馆学士,俄拜中书舍人。寻而颋父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掌枢密,时以为荣。机事填委,文诰皆出颋手。中书令李峤叹曰:“舍人思如涌泉,峤所不及也。”俄迁太常少卿。景云中,瑰薨,诏颋起复为工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颋抗表固辞,辞理恳切,诏许其终制。服阕就职,袭父爵许国公。玄宗谓宰臣曰:“有从工部侍郎得中书侍郎否?”对曰:“任贤用能,非臣等所及。”玄宗曰:“苏颋可中书侍郎,仍供政事食。”明日,加知制诰。有政事食,自颋始也。颋入谢,玄宗曰:“常欲用卿,每有好官阙,即望宰相论及。宰相皆卿之故人,卒无言者,朕为卿叹息。中书侍郎,朕极重惜,自陆象先殁后,朕每思之,无出卿者。”时李乂为紫微侍郎,与颋对掌文诰。他日,上谓颋曰:“前朝有李峤、苏味道,谓之苏、李;今有卿及李乂,亦不让之。卿所制文诰,可录一本封进,题云‘臣某撰’,朕要留中披览。”其礼遇如此。玄宗欲于靖陵建碑,颋谏曰:“帝王及后,无神道碑,且事不师古,动皆不法。若靖陵独建,陛下祖宗之陵皆须追造。”玄宗从其言而止。

开元四年,迁紫微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与侍中宋璟同知政事。璟刚正,多所裁断,颋皆顺从其美;若上前承旨、敷奏及应对,则颋为之助,相得甚悦。璟尝谓人曰:“吾与苏家父子,前后同时为宰相。仆射长厚,诚为国器;若献可替否,罄尽臣节,断割吏事,至公无私,即颋过其父也”。八年,除礼部尚书,罢政事。俄知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事。前司马皇甫恂破库物织新样锦以进,颋一切罢之。或谓颋曰:“公今在远,岂得忤圣意?”颋曰:“明主不以私爱夺至公,岂以远近间易忠臣节也!”竟奏罢之。巂州蛮酋苴院私与吐蕃连谋,将为内寇,颋获其间谍,将士咸请出兵讨之,颋不从,乃作书并间谍以送苴院,苴院惭悔,竟不敢入寇。

十三年,从驾东封,玄宗令颋撰朝觐碑文。俄又知吏部选事。颋性廉俭,所得俸禄,尽推与诸弟,或散之亲族,家无余资。十五年卒,年五十八。初,优赠之制未出,起居舍人韦述上疏曰:“臣伏见贞观、永徽之时,每有公卿大臣薨卒,皆辍朝举哀,所以成终始之恩,厚君臣之义。上有旌贤录旧之德,下有生荣死哀之美,列于史册,以示将来。昔智悼子卒,平公宴乐,杜蒯一言,言始感悟。《春秋》载其盛烈,礼经以为美谈,今古旧事,昭然可睹。臣伏见故礼部尚书苏颋,累叶辅弼,代传忠清。颋又伏事轩陛二十余载,入参谋猷,出总籓牧。诚绩斯著,操履无亏,天不慭遗,奄违圣代。伏愿陛下思帷盖之旧,念股肱之亲,修先朝之盛典,鉴晋平之远迹,为之辍朝举哀,以明同体之义。使殁者荷德于泉壤,存者尽节于周行,凡百卿士,孰不幸甚。臣官忝记事,君举必书,敢申旧典,上黩宸扆,希降恩贷,俯垂详择。”即日于洛城南门举哀,辍朝两日,赠尚书右丞相,谥曰文宪。及葬日,玄宗游咸宜宫,将出猎,闻颋丧出,怆然曰:“苏颋今日葬,吾宁忍娱游。”中路还宫。颋弟诜、冰、乂。

诜,历授右司郎中、给事中、徐州刺史。先是,拜给事中时,颋为中书侍郎,上表让诜所授。玄宗曰:“古来有内举不避亲乎?”颋曰:“晋祁奚是也。”玄宗曰:“若然,则朕用苏诜,何得屡言?近日卿父子犹同在中书,兄弟有何不得?卿言非至公也。”冰,为虞部郎中。乂,为职方郎中。

干,瑰从父兄也。父勖,武德中为秦王府文学馆学士。贞观中,尚南康公主,拜驸马都尉,累选魏王泰府司马。勖既博学有美名,甚为泰所重。因劝泰请开文学馆,引才名之士,撰《括地志》。后历吏部郎、太子左庶子,卒。干少以明经累授徐王府记室参军。徐王好畋猎,干每谏止之。垂拱中,历迁魏州刺史。时河北饥馑,旧吏苛酷,百姓多有逃散。干乃督察奸吏,务劝农桑,由是逃散者皆来复业,称为良牧。召拜右羽林将军,寻迁冬官尚书。酷吏来俊臣素忌嫉之,遂诬奏干在魏州与琅邪王冲私书往复,因系狱鞫讯,干发愤而卒。

瑰四代孙翔,文宗太和四年,释褐文学参军。

史臣曰:韦思谦始以州县,奋于烟霄,持纲不避于权豪,报国能忘于妻子。自强不息,刚毅近仁,信有之矣!高季辅、皇甫公义,可谓知人矣!且福善余庆,不谓无徵,二子构堂,俱列相辅,文皆经济,政尽明能。加以承庆方危,染翰而曾非恐悚;嗣立见用,袭封而罔坠逍遥。无忝父风,宁惭祖德,谥温谥孝,何愧易名?陆元方博学大度,再践钧衡,当则天时,非有忠贞,应无黜责,绥州之任,抑又何惭!观其济海无私,狂风自止,临终焚藁,温树始彰。故知正可以动神明,德可以延家代。象先益高人品,尤著相才,全济有名,孤立无祸。景倩、景融、景献、景裔等咸居清列,得非有后于鲁乎?苏瑰,孔子云:“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又“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当中宗弃代,韦氏夺权,预谋者十有九人,咸生异议,瑰志存大节,独发谠言。其后善恶显彰,黜陟明著。圣人之言,验于斯矣。颋唯公是相,以俭承家,李峤许之涌泉,宋璟称其过父。艰难之际,节操不回,善始令终,先后无愧。

赞曰:善人君子,怀忠秉正。尽富文章,咸推谏诤。岂愧明廷,无惭重柄。子子孙孙,演承余庆。

旧唐书·列传·卷四十八

○魏知古卢怀慎子奂

源乾曜从孙光裕光裕子洧

李元纮杜暹韩休裴耀卿孙佶

魏知古,深州陆泽人也。性方直,早有才名。弱冠举进士,累授著作郎,兼修国史。长安中,历迁凤阁舍人、卫尉少卿。时睿宗居籓,兼检校相王府司马。神龙初,擢拜吏部侍郎,仍并依旧兼修国史,寻进位银青光禄大夫。明年,丁母忧去职,服阕授晋州刺史。睿宗即位,以故吏召拜黄门侍郎,兼修国史。

景云二年,迁右散骑常侍。睿宗女金仙、玉真二公主入道,有制各造一观,虽属季夏盛暑,尚营作不止。知古上疏谏曰:

臣闻《谷梁传》曰:“古之君人者,必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礼》曰:“季夏之月,树木方盛,无有斩伐,不可兴土功以妨农。”又曰:“季夏行冬令,则风寒不时。”《语》曰:“修己以安百姓。”此皆兴化立理之教,为政养人之本。今陛下为公主造观,将树功德以祈福祐。但两观之地,皆百姓之宅,卒然迫逼,令其转移,扶老携幼,投窜无所,发剔椽瓦,呼嗟道路。乖人事,违天时,起无用之作,崇不急之务,群心摇摇,众口籍籍。陛下为人父母,欲何以安之?且国有简册,君举必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是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如是,则君之所举,可不慎欤!微臣备位谏诤,兼秉史笔,书而不法,后嗣何观?臣愚必以为不可。伏愿俯顺人欲,仰稽天意,降德音,下明策,速罢功役,收之桑榆。

疏奏不纳。

顷之,又进谏曰:“臣闻人以君为天,君以人为本。人安则政理,本固则邦宁。自陛下翦除凶逆,君临宝位,苍生颙颙,以为朝有新政。今风教颓替,日甚一日,府库空虚,人力凋弊,造作不息,官员日增。今诸司试及员外、检校等官,仅至二千余人,太府之布帛以殚,太仓之米粟难给。又金仙、玉真等观造作,咸非急务,臣先奏请停,竟仍未止。今岁前水后旱,五谷不熟,若至来春,必甚饥馑。陛下为人父母,欲何方以赈恤?疗饥拯溺,须及其时。又突厥为患,其来自久,本无礼仪,焉有诚信。今虽遣使,来请结婚,豺狼之心,首鼠何定。弱则卑顺,强则骄逆。属草衰月满,弓劲马肥,乘中国饥虚,在和亲际会,倘或窥犯亭障,国家何以防之?臣所论者,事甚急切,伏愿特垂详察。”睿宗嘉其切直,寻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玄宗在春宫,又令兼左庶子。未几,迁户部尚书,余如故。明年,擢拜侍中。

先天元年冬,从上畋猎于渭川,因献诗讽曰:“尝闻夏太康,五弟训禽荒。我后来冬狩,三驱盛礼张。顺时鹰隼击,讲事武功扬。奔走未及去,翾飞岂暇翔。非熊从渭水,瑞雀想陈仓。此欲诚难纵,兹游不可常。子云陈《羽猎》,僖伯谏渔棠。得失鉴齐、楚,仁恩念禹、汤。邕熙谅在宥,亭毒匪多伤。《辛甲》今为史,《虞箴》遂孔彰。”手制褒之曰:“夫诗者,志之所以,写其心怀,实可讽谕君主。是故扬雄陈《羽猎》,马卿赋《上林》,爰自《风雅》,率由兹道。予顷向温泉,观省风俗,时因暇景,掩渭而畋,方开一面之罗,式展三驱之礼,躬亲校猎,聊以从禽。岂意卿有箴规,辅予不逮,自非款诚夙著,其孰能继于此耶?今赐卿物五十段,用申劝奖。”

二年,累封梁国公。窦怀贞等将谋逆也,知古独密奏其事。及怀贞诛,赐实封二百户、物五百段。仍以前赏犹薄,又手敕曰:“魏知古去年十月已前,屡申启沃,每竭忠诚,奸臣有谋,预奏其兆。事君之节,良有可嘉,可更赐实封一百户。”其年冬,令往东都知吏部尚书事,深以为称职,手制曰:“卿以宰臣,往知大选,官人之委,情寄尤切。遂能端本革弊,忘私徇公,正色而行,厝心不挠。镜已澈则妍媸必鉴,衡已举则轻重罔违。朕远闻之,益用嘉叹。今赐卿衣裳一副,以示所怀。”

开元元年,官名改易,改为黄门监。二年,还京,上屡有顾问,恩意甚厚,寻改紫微令。姚崇深忌惮之,阴加谗毁,乃除工部尚书,罢知政事。三年卒,时年六十九。御史大夫宋璟闻而叹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能兼之者,其在魏公。”赠幽州都督,谥曰忠。

知古初为黄门侍郎,表荐洹水令吕太一、蒲州司功参军齐璟、前右内率府骑曹参军柳泽。及知吏部尚书事,又擢用密县尉宋遥、左补阙袁晖、右补阙封希颜、伊阙尉陈希烈,后咸累居清要,时论以为有知人之鉴。文集七卷。

卢怀慎,滑州灵昌人。其先家于范阳,为山东著姓。祖悊,为灵昌令,因徙焉。怀慎少清谨,举进士,历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景龙中,迁右御史台中丞,上疏以陈时政得失。今略载其三篇。

其一曰:

臣闻孔子曰:“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又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故《书》云“三载考绩”,校其功也。昔子产相郑,更法令,布刑书,一年而人歌之曰:“取我田畴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二年而人又歌之曰:“我有子弟,子产教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终有遗爱,流芳史策。子产,贤者也,其为政尚累年而化成,况其常材乎。

臣窃见比来州牧、上佐及两畿县令,下车布政,罕终四考。在任多者一二年,少者三五月,遽即迁除,不论课最。或有历时未改,便倾耳而听,企踵而望,争求冒进,不顾廉耻。亦何暇为陛下宣风布化,求瘼恤人哉!礼义未能兴行,风俗未能齐一,户口所以流散,仓库所以空虚,百姓凋弊,日更滋甚,职为此也。何则?人知吏之不久,则不从其教;吏知迁之不遥,又不尽其力,偷安爵禄,但养资望。陛下虽勤劳之怀,宵衣旰食,然侥幸路启,上下相蒙,共为苟且而已,宁尽至公乎?此国之病也。昔贾谊所谓蹠盭之病,乃小小者耳。此弊久而不革,臣恐为膏肓,虽和、缓不能疗,岂蹠盭而已哉!

汉宣帝综核名实,兴理致化。黄霸,良二千石也,就增秩赐金,以旌其能,而不迁于颍川,前代之美政也。又古之为吏者长子孙,仓氏、瘐氏,即其后也。《书》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代,匪说攸闻。”臣望请诸州都督、刺史、上佐及两畿县令等,在任未经四考已上,不许迁除。察其课效尤异者,或锡以车裘,或就加禄秩,或降使临问,并玺书慰勉。若公卿有阙,则擢以劝能。其政绩无闻及犯贪暴者,免归田里。以明圣朝赏罚之信,则万方之人,一变于道矣。致此之美,革彼之弊,易于反掌,陛下何惜而不行哉!

其二曰:

臣闻《尚书》云:“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此省官之义也。又云:“官不必备,惟其才。”又云:“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此为官择人之义也。臣窃见京诸司员外官,所在委积,多者数余十倍,近古以来未之有也。官不必备,此则有余,人代天工,多不厘务。广有除拜,无所裨益,俸禄之费,岁巨亿万,空竭府藏而已,岂致理之基哉!方今仓库空虚,百姓凋弊,河、渭漕輓,西给京师,公私损耗,不可胜纪。况边隅未静,兵革犹兴,节用爱人,正在今日,增官广费,岂曰其时?倘水旱成灾,租税减入,水衡无贯朽之蓄,京瘐阙流衍之储。或疆场外守,兵车远出;或收茂无岁,赈救在辰。此军国之急务也,陛下将何以济之乎?《书》云:“无轻人事,惟艰;无安厥位,惟危。”又云:“不见是图。”此皆慎微之深旨也。

臣窃见员外官中,或簪裾雅望,或台阁旧人,或明习宪章,或谙闲政要,皆一时之良干也。多不司案牍,空尸禄俸,滞其才而不申其用,尊其位而不尽其力。周称多士,汉曰得人,岂其然欤?必有异于此矣。臣望请诸司员外官有才能器识、众共闻知,堪为州牧县宰及上佐者,并请迁擢,使宣力四方,申其智效。有老病及不堪理务者,咸从废省,使贤不肖较然殊贯。此济时之切务也,安可谓行之艰哉?

其三曰:

臣闻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贪人败类,取兴大风。则知冒于宠赂,侮于鳏寡,为政之蠹,莫先于兹。臣窃见内外官人,有不率宪章,公犯赃污,侵牟万姓,劓割蒸人,鞫按非虚,刑宪已及者,或俄复旧资,虽负残削之名,还膺牧宰之任,或江、淮、岭、碛,微示惩贬,而徇财黩货,罕能悛革,委以共理,俟河之清。臣闻明主之于万姓也,必暢以平分,而无偏施。若犯罪之吏,作牧遐方,便是屈法惠奸,恤近遗远矣。凡左降之人,鲜能省过,必怀自弃,长恶滋深。则小州远郡,蛮陬夷落,何负于圣化,独受其弊政乎!昔孟尝廉明,方临合浦;隐之清絜,乃莅番禺。郅都之镇静朔方,耿恭之辑宁疏勒。地则遐僻,必择贤良,务以宁济为怀,岂以遐荒见隔?况边徼之地,夷夏杂处,负险恃远,易扰难安,弥藉循良,以寄绥抚。若委失其任,官非其才,凌虐黎庶,侵剥蕃部,小则坐致流亡,大则起为盗贼。由此言之,不可用凡材,而况于猾吏乎!其内外官人有犯赃贿推勘得实者,臣望请削迹簪裾,十数年间不许齿录。《书》云:“旌别淑匿,黜陟幽明。”即其义也。若不循此道,去邪有疑,善政能官,甄奖或未之偏,担赃负贿,侥幸或即蒙升,则赏罚无章,沮劝安寄?浮竞之风转扇,廉耻之行渐隤,其源不塞,为蠹斯甚。

疏奏不纳。累迁黄门侍郎,赐爵渔阳伯。

先天二年,与侍中魏知古于东都分掌选事,寻征还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元三年,迁黄门监。怀慎与紫微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四年,兼吏部尚书。其秋,以疾笃,累表乞骸骨,许之。旬日而卒,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成。怀慎临终遗表曰:

臣素无才识,叨沐恩荣,待罪枢密,颇积年序。报国之心,空知自竭;推贤之志,终未克申。孤负明恩,夙夜惶惧。臣染疾已久,形神欲离,凫雁之飞,未为之少,而犬马之志,终祈上闻,其鸣也哀,乞求圣察。

宋璟立性公直,执心贞固,文学足以经务,识略期于佐时,动惟直道,行不苟合,闻诸朝野之说,实为社稷之臣。李杰勤苦绝伦,贞介独立,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干时之材,众议推许。李朝隐操履坚贞,才识通赡,守文奉法,颇怀铁石之心,事上竭诚,实尽人臣之节。卢从愿清贞谨慎,理识周密,始终若一,朝野共知,简要之才,不可多得。并明时重器,圣代良臣。比经任使,微有愆失,所坐者小,所弃者大,所累者轻,所贬者远。日月虽近,谴责伤深,望垂矜录,渐加进用。

臣窃闻黄帝所以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任风、力也;帝尧所以光宅天下者,任稷、祼也。且朝廷者天下之本,贤良者风化之源,得人则庶绩其凝,失士则彝伦攸斁。臣每见陛下忧劳庶政,勤求理道,慎举群司,必期称职,使鹓鹭成列,草泽无遗。故得岁稔时和,政平讼理,比陛下用贤之明效也。臣非木石,早识天心,瞑目不遥,厚恩未报。黜殡之义,敢不庶几,城郢之言,思布愚恳。

上深嘉纳之。怀慎清俭,不营产业,器用服饰,无金玉绮文之丽。所得禄俸,皆随时分散,而家无余蓄,妻子匮乏。及车驾将幸东都,四门博士张星上言:“怀慎忠清直道,终始不亏,不加宠赠,无以劝善。”乃下制赐其家物壹伯段、米粟贰伯石。明年,上还京师,因校猎于城南,经怀慎别业,见家人方设祥斋,悯其贫匮,赐绢百匹。仍遣中书侍郎苏颋为其碑文,上自书焉。

子奂,早修整,历任皆以清白闻。开元中,为中书舍人、御史中丞、陕州刺史。二十四年,玄宗幸京师,次陕城顿,审其能政,于事题赞而去,曰:“专城之重,分陕之雄。人多惠爱,性实谦冲。亦既利物,在乎匪躬。斯为国宝,不坠家风。”寻除兵部侍郎。天宝初,为晋陵太守。时南海郡利兼水陆,环宝山积,刘巨鳞、彭杲相替为太守、五府节度,皆坐赃钜万而死。乃特授奂为南海太守。遐方之地,贪吏敛迹,人用安之。以为自开元已来四十年,广府节度清白者有四:谓宋璟、裴伷先、李朝隐及奂。中使市舶,亦不干法。加银青光禄大夫。经三年,入为尚书右丞,卒。弟弈,亦传清白,历御史中丞而死王事,见《忠义传》。弈子杞,德宗朝位至宰辅,别有传。

源乾曜,相州临漳人。隋比部侍郎师之孙也。父直心,高宗时为司刑太常伯,坐事配流岭南而卒。乾曜举进士,景云中,累迁谏议大夫。时久废公卿百官三九射礼,乾曜上疏曰:“夫圣王之教天下也,必制礼以正人情,人情正则孝于家,忠于国。此道不替,所以理也。所以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窃以古之择士,先观射礼,以明和容之义,非取一时之乐。夫射者,别正邪,观德行,中祭祀,辟寇戎。古先哲王,莫不递袭。臣窃见数年已来,射礼便废,或缘所司惜费,遂令大射有亏。臣愚以为所费者财,所全者礼。故孔子云:‘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今乾坤再辟,日月贞明,臣望大射之仪,春秋不废,圣人之教,今古常行,则天下幸甚。”乾曜寻出为梁州都督。

开元初,邠王府僚吏有犯法者,上令左右求堪为王府长史者,太常卿姜皎荐乾曜公清有吏干,因召见与语。乾曜神气清爽,对答皆有伦序,上甚悦之,乃拜少府少监,兼邠王府长史。寻迁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无几,转尚书左丞。四年冬,擢拜黄门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旬日,与姚元之俱罢知政事。

时行幸东都,以乾曜为京兆尹,仍京师留守。乾曜政存宽简,不严而理。尝有仗内白鹰,因纵遂失所在,上令京兆切捕之。俄于野外获之,其鹰挂于丛棘而死,官吏惧得罪,相顾失色。乾曜徐曰:“事有邂逅,死亦常理,主上仁明,当不以此置罪。必其获戾,吾自当之,不须惧也。”遂入自请失旨之罪,上一切不问之,众咸伏乾曜临事不慑,而能引过在己也。在京兆三年,政令如一。

八年春,复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迁侍中。久之,上疏曰:“臣窃见形要之家并求京职,俊乂之士多任外官,王道平分,不合如此。臣三男俱是京任,望出二人与外官,以叶均平之道。”上从之,于是改其子河南府参军弼为绛州司功,太祝絜为郑尉。因下制曰:“源弼等父在枢近,深惟谦挹,恐代官之咸列,虑时才之未序,率先庶僚,崇是让德,既请外其职,复降资以授。《传》不云乎:‘晋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晋国之人,于是大和。’道之或行,仁岂云远!”因令文武百僚父子兄弟三人并任京司者,任自通容,依资次处分,由是公卿子弟京官出外者百余人。俄又有上书者,以为“国之执政,同其休戚,若不稍加崇宠,何以责其尽心?”十年十一月,敕中书门下共食实封三百户,自乾曜及张嘉贞始也。

乾曜后扈从东封,拜尚书左丞相,仍兼侍中。乾曜在政事十年,时张嘉贞、张说相次为中书令,乾曜不敢与之争权,每事皆推让之。及李元纮、杜暹知政事,乾曜遂无所参议,但唯诺署名而已。初,乾曜因姜皎所荐,遂擢用;及皎得罪,为张嘉贞所挤,乾曜竟不救之,议者以此讥焉。十七年夏,停兼侍中事。其秋,迁太子少师,以祖名师,固辞,乃拜太子少傅,封安阳郡公。十九年,驾幸东都,乾曜以年老辞疾,不堪扈从,因留京养疾。是年冬卒,诏赠幽州大都督,上于洛城南门举哀,辍朝二日。

乾曜从孙光裕,亦有令誉。历职清谨,抚诸弟以友义闻。初为中书舍人,与杨滔、刘令植等同删定《开元新格》。历刑部户部二侍郎、尚书左丞,累迁郑州刺史,称为良吏。寻卒。光裕子洧,亦早有美称。闺门雍睦,士友推之,历践清要。天宝中,为给事中、蔸郑州刺史、襄州刺史、本道采访使。及安禄山反,既犯东京,乃以洧为江陵郡大都督府长史、本道采访防御使、摄御史中丞,以兵部郎中徐浩为襄州刺史、本州防御守捉使以御之。洧至镇卒。

李元纮,其先滑州人,世居京兆之万年。本姓丙氏。曾祖粲,隋大业中屯卫大将军。属关中贼起,炀帝令粲往京城以西二十四郡逐捕盗贼,粲抚循士众,甚得其心。及义旗入关,粲率其众归附,拜宗正卿,封应国公,赐姓李氏。高祖与之有旧,特蒙恩礼,迁为左监门大将军,以年老特令乘马于宫中检校。年八十余卒,谥曰明。祖宽,高宗时为太常卿,别封陇西郡公。父道广,则天时为汴州刺史。时属突厥及契丹寇陷河北,兼发河南诸州兵募,百姓骚扰。道广宽猛折衷,称为善政,存收慰抚,汴州独不逃散。寻入为殿中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累封金城县侯。卒,赠秦州都督,谥曰成。

元纮少谨厚。初为泾州司兵,累迁雍州司户。时太平公主与僧寺争碾硙,公主方承恩用事,百司皆希其旨意,元纮遂断还僧寺。窦怀贞为雍州长史,大惧太平势,促令元纮改断,元纮大署判后曰:“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终无摇动。”竟执正不挠,怀贞不能夺之。俄转好畤令,迁润州司马,所历咸有声绩。开元初,三迁万年县令,赋役平允,不严而理。俄擢为京兆尹,寻有诏令元纮疏决三辅。诸王公权要之家,皆缘渠立硙,以害水田,元纮令吏人一切毁之,百姓大获其利。又历工部、兵部、吏部三侍郎。十三年,户部侍郎杨易、白知慎坐支度失所,皆出为刺史。上令宰臣及公卿已下精择堪为户部者,多有荐元纮者,将授以户部尚书,时执政以其资浅,未宜超授,加中大夫,拜户部侍郎。元纮因条奏人间利害及时政得失以奏之,上大悦,因赐衣一副、绢二百匹。明年,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顷之,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清水男。

元纮性清俭。既知政事,稍抑奔竞之路,务进者颇惮之。时初废京司职田,议者请于关辅置屯,以实仓禀。元纮建议曰:“军国不同,中外异制。若人闲无役,地弃不垦,发闲人以耕弃地,省馈运以实军粮,于是乎有屯田,其为益多矣。今百官所退职田,散在诸县,不可聚也。百姓所有私田,皆力自耕垦,不可取也。若置屯田,即须公私相换,征发丁夫,征役则业废于家,免庸则赋阙于国。内地置屯,古所未有,得不补失,或恐未可。”其议遂止。

先是,左庶子吴兢旧任史官,撰《唐书》一百卷、《唐春秋》三十卷,其书未成,以丁忧罢职。至是,上疏请终其功,有诏特令就集贤院修成其书。及张说致仕,又令在家修史。元纮奏曰:“国史者,记人君善恶,国政损益,一字褒贬,千载称之,前贤所难,事匪容易。今张说在家修史,吴兢又在集贤撰录,遂令国之大典,散在数处。且太宗别置史馆,在于禁中,所以重其职而秘其事也。望勒说等就史馆参详撰录,则典册有凭,旧章不坠矣。”从之,乃诏说及吴兢并就史馆修撰。

元纮在政事累年,不改第宅,仆马弊劣,未曾改饰,所得封物,皆散之亲族。右丞相宋璟尝嘉叹之,每谓人曰:“李侍郎引宋遥之美才,黜刘晃之贪冒,贵为国相,家无储积。虽季文子之德,何以加也!”后与杜暹多所异同,情遂不叶,至有相执奏者,上不悦,由是罢知政事,出为曹州刺史,以疾去官。久之,拜户部尚书,仍听致仕。二十一年疾瘳,起为太子詹事,旬日而卒。赠太子少傅,谥曰文忠。

杜暹,濮州濮阳人也。父承志,则天初为监察御史。时怀州刺史李文暕以皇枝近属,为雠人所告,承志推出之。俄而文暕得罪,承志坐贬,授方义令。累转天官员外郎。既罗织事起,承志恐惧,遂称疾去官而归,卒于家。自暹高祖至暹,五代同居,暹尤恭谨,事继母以孝闻。初举明经,补婺州参军,秩满将归,州吏以纸万余张以赠之,暹惟受一百,余悉还之。时州僚别者,见而叹曰:“昔清吏受一大钱,复何异也!”俄授郑尉,复以清节见知。华州司马杨孚,公直士也,深赏重之。寻而孚迁大理正,暹坐公事下法司结罪,孚谓人曰:“若此尉得罪,则公清之士何以劝矣?”特荐之于执政,由是擢拜大理评事。

开元四年,迁监察御史,仍往碛西覆屯。会安西副都护郭虔瓘与西突厥可汗史献、镇守使刘遐庆等不叶,更相执奏,诏暹按其事实。时暹已回至凉州,承诏复往碛西,因入突厥骑施,以究虔赍等犯状。蕃人赍金以遗,暹固辞不受。左右曰:“公远使绝域,不可失蕃人情。”暹不得已受之,埋幕下,既去出境,乃移牒令收取之。蕃人大惊,度碛追之,不及而止。暹累迁给事中,丁继母忧去职。十二年,安西都护张孝嵩迁为太原尹,或荐暹往使安西,蕃人伏其清慎,深思慕之,乃夺情擢拜黄门侍郎,兼安西副大都护。暹单骑赴职。明年,于阗王尉迟眺阴结突厥及诸蕃国图为叛乱,暹密知其谋,发兵捕而斩之,并诛其党与五十余人,更立君长,于阗遂安。暹以功特加光禄大夫。暹在安西四年,绥抚将士,不惮勤苦,甚得夷夏之心。

十四年,诏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遣中使往迎之。及谒见,又赐绢二百匹、马一匹、宅一区。后与李元纮不叶,罢知政事,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又历魏州刺史、太原尹。二十年,上幸北都,拜暹为户部尚书,便令扈从入京。行幸东都,诏暹为京留守。暹因抽当番卫士,缮修三宫,增峻城隍,躬自巡检,未尝休懈。上闻而嘉之,赐敕书曰:“卿素以清直,兼之勤干。自委居守,每事多能,政肃官僚,惠及黎庶。城隍宫室,随事修营,且有成功,不疲人力。甚善甚善,慰朕怀也。”俄代李林甫为礼部尚书,累封魏县侯。二十八年,病卒,年六十余,诏赠尚书右丞相。

暹在家孝友,爱抚异母弟昱甚厚。然素无学术,每当朝谈议,涉于浅近。常以公清勤俭为己任,时亦矫情为之。弱冠便自誓不受亲友赠遗,以终其身。及卒,上甚悼惜之,遣中使就家视其丧事,内出绢三百匹以赐之。尚书省及故吏赙赠者,其子孝友遵其素约,皆拒而不受。太常谥曰“贞肃”。右司员外郎刘同升、都官员外郎韦廉以暹有忠孝之美,所谥不尽其行,建议驳之。太常博士裴总执曰:“杜尚书往以墨缞受职事,虽云奉国,不得为孝。请依旧为定。”孝友又诣阙陈诉上闻,而更令所司详定,竟谥曰贞孝。

韩休,京兆长安人。伯父大敏,则天初为凤阁舍人。时梁州都督李行褒为部人诬告,云有逆谋,则天令大敏就州推究。或谓大敏曰:“行褒诸李近属,太后意欲除之,忽若失旨,祸将不细,不可不为身谋也。”大敏曰:“岂有求身之安而陷人非罪!”竟奏雪之。则天俄又命御史重覆,遂构成其罪,大敏坐推反失情,与知反不告同罪,赐死于家。父大智,官至洛州司功。

休早有词学,初应制举,累授桃林丞。又举贤良。玄宗时在春宫,亲问国政,休对策与校书郎赵冬曦并为乙第,擢授左补阙。寻判主爵员外郎,历迁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兼知制诰,出为虢州刺史。时虢州以地在两京之间,驾在京及东都,并为近州,常被支税草以纳闲厩。休奏请均配余州,中书令张说驳之曰:“若独免虢州,即当移向他郡,牧守欲为私惠,国体固不可依。”又下符不许之。休复将执奏,僚吏曰:“更奏必忤执政之意。”休曰:“为刺史不能救百姓之弊,何以为政!必以忤上得罪,所甘心也。”竟执奏获免。岁余,以母艰去职,固陈诚乞终礼,制许之。服阕,除工部侍郎,仍知制诰,迁尚书右丞。

开元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卒,上令萧嵩举朝贤以代光庭才,嵩盛称休志行,遂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休性方直,不务进趋,及拜,甚允当时之望。俄有万年尉李美玉得罪,上特令流之岭外,休进曰:“美玉卑位,所犯又非巨害,今朝廷有大奸,尚不能去,岂得舍大而取小也!臣窃见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依恃恩宠,所在贪冒,第宅舆马,僭拟过纵。臣请先出伯献而后罪美玉。”上初不许之,休固争曰:“美玉微细犹不容,伯献巨猾岂得不问!陛下若不出伯献,臣即不敢奉诏流美玉。”上以其切直,从之。初,萧嵩以休柔和易制,故荐引之。休既知政事,多折正嵩,遂与休不叶。宋璟闻之曰:“不谓韩休乃能如是,仁者之勇也。”

其年夏,加银青光禄大夫。十二月,转工部尚书,罢知政事。二十四年,迁太子少师,封宜阳子。二十七年病卒,年六十八,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忠。宝应元年,重赠太子太师。

子洽、洪、汯、滉,皆有学尚,风韵高雅。洽,天宝初为殿中侍御史卒。洪,为司库员外郎。洽弟浑,除大理司直。御史大夫王鉷犯法,籍没其家,洽兄浩为万年主簿,捕其资财,有所容隐,为京兆尹鲜于仲通所发,配流循州。洪、汯并坐贬职。后遇赦,量移洪为华州长史。属安禄山反,西京失守,洪陷于贼,贼授官,将见委任,洪与浩及汯、滉、浑同奔山谷,以投行在。至谷口,洪、浩、浑及洪子四人并为贼所擒,并命于通衢。洪重交友,籍甚于时,见者掩涕,肃宗闻其重臣子,能以忠而死,赠太常卿。浩赠吏部郎中,浑赠太常少卿。汯,上元中为谏议大夫。滉、洄,别有传。

裴耀卿,赠户部尚书守真子也。少聪敏,数岁解属文,童子举。弱冠拜秘书正字,俄补相王府典签。时睿宗在蕃,甚重之,令与掾丘悦、文学韦利器更直府中,以备顾问,府中称为学直。及睿宗升极,拜国子主簿。开元初,累迁长安令。长安旧有配户和市之法,百姓苦之。耀卿到官,一切令出储蓄之家,预给其直,遂无奸僦之弊,公私甚以为便。在职二年,宽猛得中。及去官,县人甚思咏之。十三年,为济州刺史。其年,车驾东巡,州当大路,道里绵长,而户口寡弱,耀卿躬自条理,科配得所。时大驾所历凡十余州,耀卿称为知顿之最。又历宣、冀二州刺史,皆有善政,入为户部侍郎。

二十年,礼部尚书、信安王祎受诏讨契丹,诏以耀卿为副。俄又令耀卿赍绢二十万匹分赐立功奚官,就部落以给之。耀卿谓人曰:“夷虏贪残,见利忘义,今赍持财帛,深入寇境,不可不为备也。”乃令先期而往,分道互进,一朝而给付并毕。时突厥及室韦果勒兵邀险,谋劫袭之,比至而耀卿已还。

其冬,迁京兆尹。明年秋,霖雨害稼,京城谷贵。上将幸东都,独召耀卿问救人之术,耀卿对曰:

臣闻前代圣王,亦时有忧害,更施惠泽,活国济人,由是苍生仰德,史册书美。伏以陛下仁圣至深,忧勤庶政,小有饥乏,降情哀矜,躬亲支计,救其危急。上玄降鉴,当更延福祚,是因有小灾而增辉圣德也。今既大驾东巡,百司扈从,太仓及三辅先所积贮,且随见在发重臣分道赈给,计可支一二年。从东都更广漕运,以实关辅。待稍充实,车驾西还,即事无不济。臣以国家帝业,本在京师,万国朝宗,百代不易之所。但为秦中地狭,收粟不多,倘遇水旱,便即匮乏。往者贞观、永徽之际,禄禀数少,每年转运不过一二十万石,所用便足,以此车驾久得安居。今国用渐广,漕运数倍于前,支犹不给。陛下数幸东都,以就贮积,为国大计,不惮劬劳,只为忧人而行,岂是故欲不往。若能更广陕运,支粟入京,仓禀常有三二年粮,即无忧水旱。今天下输丁约有四百万人,每丁支出钱百文,五十文充营窖等用,贮纳司农及河南府、陕州以充其费。租米则各随远近,任自出脚送纳东都。从都至陕,河路艰险,既用陆脚,无由广致。若能开通河漕,变陆为水,则所支有余,动盈万计。且河南租船候水始进,吴人不便河漕,由是所在停留,日月既淹,遂生隐盗。臣望沿流相次置仓。

上深然其言。寻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转运使,语在《食货志》。凡三年,运七百万石,省脚钱三十万贯。或说耀卿请进所省脚钱,以明功利。耀卿曰:“此盖公卿盈缩之利耳,不可以之求宠也。”乃奏充所司和市、和籴等钱。

明年,迁侍中。二十四年,拜尚书左丞相,罢知政事,累封赵城侯。时夷州刺史杨浚犯赃处死,诏令杖六十,配流古州。耀卿上疏谏曰:

伏以圣恩天覆,仁育庶类,凡死罪之属,不欲尸诸市朝,全其性命,流窜而已。所以政致刑措,狱无冤人,旷古以来,未有斯美。臣愚以为全生免死,诚为至化,有耻且格,为训将来。苟有未安,不敢缄默。

臣以为刺史、县令,与诸吏稍别,人之父母,风化所瞻,一为本部长官,即合终身致敬。决杖者,五刑之末,只施于抶扑徒隶之间,官廕稍高,即免鞭挞。令决杖赎死,诚则已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法至于死,天下共之,刑至于辱,或有所耻。况本州刺史,百姓所崇,一朝对其人吏,背脊加杖,屈挫拘执,人或哀怜,忘其免死之恩,且有伤心之痛,恐非敬官长劝风俗之意。

又杂犯死罪,无杖刑,奏报三覆,然后行决。今非时不覆,决杖便发,倘狱或未尽,又暑热不耐,因杖或死,即是促其处分,不得顺时。将欲生之,却夭其命,又恐非圣明宽宥之意。前后频在州县,或缘杂犯决人,每大暑盛夏之时,决杖多死,秋冬已后,至有全者。伏望凡刺史、县令于本部决杖及夏暑生长之时,所定杖刑,并乞停减。即副陛下好生之德,于死者皆有再生之恩。

俄而特进盖嘉运破突骑施立功还,诏加河西、陇右两节度使,仍令经略吐蕃。嘉运既承恩宠,日夕酣宴,不时赴军。耀卿密上疏曰:“伏见盖嘉运立功破贼,更委两军,以勇果之才,承战胜之势,吐蕃小丑,不足歼夷。然臣近日与其同班,观其举措,精劲勇烈,诚则有余,言气矜夸,恐难成事。莫敖败于蒲骚之役,举趾稍高,《春秋》书之为惩诫。恐其有骄敌之色,臣窃忧之。入秋防边,日月稍逼,接对人吏,须识其宜。今将抚边军,未言发日,若临事始去,人吏未识,虽决在一时,恐将非制胜万全之道。况兵未训练,不知礼法,人未怀惠,士未同心,求其忘性命于一时,惮严刑于少选,纵威逼而进,因而立功,恐非师出以律,久长之义。又万人性命,决在将军,不得已而行之,凿凶门而即路。今酣宴朝夕,优渥有余,亦恐非爱人忧国之意,不可不察。若不可回换,即望速遣进途,仍乞圣恩,勖以严命。”疏奏,上乃促嘉运赴军,竟以无功而还。

天宝元年,改为尚书右仆射,寻转左仆射。一岁薨,年六十三,赠太子太傅,谥曰文献。子综,吏部郎中。综子佶。佶,字弘正,幼能属文。弱冠举进士,补校书郎,判入高等,授蓝田尉。时有诏命畿内诸县城奉天,时严郢为京兆,政尚峻暴,加以朝旨甚迫,尹正之命,急如风霆。本曹尉韦重规其室方娠而疾,畏郢之暴,不敢以事故免。佶因请代,役无愆程,当时义之。德宗南狩,佶诣行在,拜拾遗,转补阙。李怀光以河中叛,朝廷欲以含垢为意,佶抗议请讨,上深器之,前席慰勉。三迁吏部员外,历驾部兵部郎中,迁谏议大夫。会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惨酷驭下,为夷獠所逐,俾佶代之,酋渠自化。其后为瘴毒所侵,坚请入觐,拜同州刺史。征入为中书舍人,迁尚征入为中舍人,迁尚书右丞。时兵部尚书李巽兼盐铁使,将以使局置于本行,经构已半,会佶拜命,坚执以为不可,遂令彻之。巽恃恩而强,时重佶之有守,就拜吏部侍郎。以疾除国子祭酒,寻迁工部尚书致仕。元和八年卒,年六十二,赠吏部尚书。佶清劲温敏,凡所定交,时称为第一流。与郑余庆特相友善,佶殁后,余庆行朋友之服,搢绅美之。

史臣曰:魏知古、卢怀慎、源乾曜、李元纮、杜暹、韩休、裴耀卿,悉蕴器能,咸居宰辅。或心存启沃,或志在荐贤,或出爱子为外官,或止屯田于关辅,或不受蕃人之赂,或坚劾伯献之奸,或广漕渠以充国用:此皆立事立功,有足嘉尚者也。卢、李、杜三君子,又以清白垂美简书,公孙弘之流也。乾曜职当机密,无所是非,持禄保身,焉用彼相?

赞曰:卢、魏、乾曜,弼违进贤。裴、韩、李、杜,远财劾奸。汗简书事,清风肃然。万岁之后,其名不刊。